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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砚行看着他的脸。金丝眼镜、白大褂、淡然的表情,一切都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但又不一样。
他第一次来的时候,沈知白说“把裤子脱了”,他觉得这个医生是阎王。现在沈知白说“治疗结束了”,他觉得这个医生是他最不想告别的人。
“那结束之后,”顾砚行听到自己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我还能来找你吗?”
“来找我看病?”
“不是看病。就是……来找你。”
沈知白安静了两秒。“你想来找我,不需要通过看病这个理由。”
顾砚行的心跳漏了一拍。这句话的意思是——你可以来找我,不是因为你是我的病人,是因为你是顾砚行。
他没有问“那以什么身份”,因为他怕听到答案,也怕听不到答案。
“我知道了。”他站起来,把日记本放进口袋。“下周见。”
“下周见。”
顾砚行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沈医生。”
“嗯。”
“你今天穿高领毛衣挺好看的。”
说完他就推门出去了。走廊里,林淮正在看手机,听到门响抬起头。
“顾总,回家吗?”
“回家。”
顾砚行走在前面,步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很多。他走到电梯前,按下按钮,看着楼层数字跳动。
“林淮。”
“在。”
“你觉得沈医生穿高领毛衣好看,还是穿白大褂好看?”
林淮看着老板耳朵尖上那一抹还没褪去的红色,表情纹丝不动。“顾总,我是助理不是造型师,这个问题超纲了。”
“那你觉得呢?”
林淮想了想。“都好看。”
顾砚行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像是在说“你说了等于没说”。
他走进电梯,看着镜面墙壁里自己的倒影。他发现自己又在笑——眼睛先弯,嘴角再往上翘的那种笑。他没有把笑容收回去。
电梯门关上了。林淮站在走廊里,掏出手机,给沈知白发了一条消息。“学长,顾总刚才问我,你穿高领毛衣好看还是穿白大褂好看。”
沈知白秒回:“你怎么回答的?”
林淮:“我说都好看。”
沈知白:“正确。”
林淮:“另一个问题。”
沈知白:“什么问题?”
林淮:“老板问治疗结束之后,他能不能以‘不是看病’的理由来找你。你怎么回答的?”他刚刚在门口听见老板问的,但是沈知白的回答他没听清。
这次沈知白没有秒回。过了大概五秒,他发来一条消息:“我说——你想来找我,不需要通过看病这个理由。”
林淮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起来。他把手机收好,走进电梯。
电梯下行的过程中,他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跳过去,想起第一次带顾砚行来仁安医院的时候,老板裹得像个木乃伊,从诊室出来的时候表情像刚经历了一场车祸。
现在这个木乃伊会笑了,会问“穿什么好看”,会试探“结束之后还能不能来找你”。
林淮在心里默默地想:顾总,您以为您还在治病吗?您早就不是在治“不行”了。您在治的是——不敢承认喜欢他。
而那个病,沈医生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您治好。
第30章 非分之想
很快又到了周四下午,顾砚行走进诊室的时候,发现沈知白没有坐在办公桌后面,而是站在窗边,白大褂的扣子没有系,衣角被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微微晃动。
窗台上的绿萝换了新盆,白色的陶瓷盆,干干净净的,叶子绿得发亮。
那盆植物好像是沈知白心情的晴雨表——心情好的时候换盆、浇水、修剪,心情不好的时候就让它自己待着。
今天换了新盆,说明沈知白心情不错。或者说明今天很重要。
“坐。”沈知白转过身。
顾砚行坐下,发现办公桌上的东西被清理过——病历、笔筒、咖啡杯都不见了,只剩下一本合上的文件夹。
桌面空出来的部分被擦得很干净,在灯光下反着光。“今天不做日记回顾?”顾砚行问。
“今天是第一阶段的最后一次治疗。”沈知白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不是办公桌后面,是挪了一把椅子,面对面,距离比平时近了大概十厘米。
顾砚行能闻到他身上消毒水的味道,比平时淡了一点,底下是洗衣液的清香味。沈知白今天换了洗衣液,他想。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在注意沈知白用什么洗衣液,这个认知让他的耳朵微微发烫。
“第一阶段?”顾砚行抓住了这个词,“还有第二阶段?”
“那要看你今天的表现。”沈知白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比平时放松,但目光比平时认真,“前几周的训练——视觉脱敏、触觉脱敏、场景脱敏、视频脱敏——你都完成了。生理指标也已经恢复正常。今天是第一阶段的终极测试。”
“终极测试”这四个字让顾砚行的心提了起来。
沈知白看着他的眼睛,语速比平时慢,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需要他认真对待的事。“我要你看我的脸。不是对视训练那种有固定时长的看,是一直看——看到你完全没有不适为止。你的大脑需要完成最后一次确认:面前这张好看的同性的脸,不会伤害你。它只是一张脸。”
“好看”这个词从沈知白嘴里说出来,语气和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模一样。顾砚行的耳朵开始发烫,但他的目光没有躲开。
“看多久?”
“看你的反应。可能几分钟,也可能更久。”
顾砚行深吸一口气。“开始吧。”
沈知白调整了一下坐姿,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稳稳地落在顾砚行的脸上。顾砚行看着他的脸——眉毛、眼睛、鼻梁、嘴唇。这些五官他看过无数次了,在诊室里、在咖啡馆里、在他家客厅里、在手机相册里。
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坐得这么近,看得这么放松,没有倒计时,没有秒表,没有“时间到”。就是看。
前两分钟,顾砚行的心跳在85左右,比平时高一点但不是紧张,是兴奋——一种“终于不用掐表了”的兴奋。
他的目光从沈知白的眉毛滑到眼睛,从眼睛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再从嘴唇回到眼睛。
第三分钟,他发现沈知白的睫毛比上次看的时候更长了一点——不,不是长了,是他以前没注意到这个角度。
从这个距离看过去,睫毛的弧度像一把小扇子,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看着那片阴影,觉得自己的心跳开始加速了。
第五分钟,顾砚行注意到了一个细节——沈知白的瞳孔颜色不是纯黑的,是深褐色的,在光线下能看到一点点琥珀色的纹路。
他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也在看他。不是医生的审视,不是评估,不是观察——就是看。一个人在看另一个人。
第六分钟,顾砚行觉得自己的脸开始发烫。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发现沈知白看他的方式变了。
之前是对视训练,沈知白的目光是“我在给你做治疗”。
今天的目光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像是沈知白在看他,也在被他的目光影响。沈知白的呼吸节奏比平时快了一点点,频率变了,虽然幅度很小很小。
第七分钟,顾砚行的鼻尖开始冒汗。他现在已经不怕沈知白的脸了,一点都不怕。
他怕的是另一件事——他发现自己在看沈知白的时候,心里涌上来的不是“脱敏治疗”四个字,是“这个人好好看”“我想多看他一会儿”“他能不能不要移开目光”。
这些念头让他心慌,让他出汗,让他的血液往头顶涌。
第八分钟,顾砚行感觉到鼻腔里有一股温热的液体在往外流。他没有在意,以为是出汗出的。
然后他看到沈知白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那是他见过沈知白最接近“惊讶”的表情。
“你流鼻血了。”沈知白站起来,从桌上抽了纸巾递过来。
顾砚行伸手一摸,手指上全是血。不是一滴两滴,是流出来的那种。他接过纸巾,捂住鼻子,纸巾很快被血浸透了一小块。他低着头,血滴落在衣服下摆。
“抬头。”沈知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种不同于平时的、微微紧绷的情绪。顾砚行抬起头。
沈知白站在他面前,微微弯着腰,一只手拿着纸巾,另一只手轻轻托着他的下巴,把纸巾按在他的鼻翼两侧。
动作很快,很熟练,像处理过无数次流鼻血。但顾砚行注意到,沈知白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这个人也会紧张。这个发现让顾砚行的心跳更快了。
“你这个反应,不属于脱敏治疗的范畴。”沈知白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静,但顾砚行听出那层平静下面有一点点不稳——像湖面的冰看起来很结实,但冰下面有水流。
“那属于什么?”顾砚行闷声问,因为鼻子被按着,声音有点嗡。
沈知白垂下眼睛看着他。那个目光很轻,但顾砚行觉得像有重量一样落在他身上。“属于你对我有非分之想。”
血止住了。纸巾上留下一小摊暗红色的痕迹,沈知白的手指上沾了一点,指甲缝里洇进去一丝红。
顾砚行看着那些血渍,脑子嗡嗡的——不是因为失血,是因为“非分之想”四个字在他的大脑里炸开了。
沈知白换了一张干净的纸巾,动作很轻地擦掉他鼻翼上残留的血痕。
然后又换了一张,擦掉他人中上的血渍。最后用指腹在他鼻梁上轻轻按了一下。“好了,不流了。”
顾砚行全程坐在椅子上一动不敢动。沈知白的手指离开他鼻梁的瞬间,他感觉到那个位置的皮肤突然变凉了——不是因为风吹的,是因为沈知白的手指比他的皮肤温度高,离开后热量散了。
“对视还没结束。”沈知白坐回椅子上,“最后十秒。”
顾砚行看着他的脸。
他刚从鼻血事件里缓过来一点点,心跳还在一百以上,耳朵烫得像要烧起来。最后十秒,他在心里数着——十、九、八。
沈知白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反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温热的、活的光。
七、六、五。他想起第一次对视训练,沈知白说“别躲”,他当时觉得这两个字是命令。
现在他觉得这两个字是邀请——邀请他不要躲开自己的心。
四、三、二。沈知白的嘴角有一个很细很细的弧度——不是笑,是某种确认。
像是在说:你看到了吗?这就是你对我有非分之想的证据。
时间到了。
沈知白没有说“时间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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