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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弄来的这车？”贺琛走过去，绕着倒骑驴转了一圈。
范有庆拿袖子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呲着一口白牙乐了，“前些日子，我和洋子来县里买东西，正巧撞见供销社拉货的人骑过一辆。当时就觉得这玩意儿稀罕。我俩凑过去，围着那车子仔仔细细研究了一番，把那个骨架结构全记在脑子里了。”
刘洋拍着前面的宽大车斗，语气里透着股掩不住的得意，“这车斗是拿废木板拼的。这底下的一对轮胎、链条还有飞轮，全是我们哥俩蹲在废品站，一件件淘换来的。自己捣鼓着组装的。琛哥，你别看它长得糙，这玩意儿绝了！拉人拉货方便极了，重心全压在前面，怎么压都不翻。”
贺琛大掌一挥，分别在两人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不错。”贺琛毫不吝啬夸赞，“这手艺拿得出手，随之没白教你们，没丢你们谢老师的脸。”
听到夸奖，范有庆挠了挠后脑勺，探头探脑地往堂屋方向瞄了一眼，压着嗓子问：“琛哥，谢老师呢？”
“局里派任务，去周边县指导夏收机械维护了。还得有十几天才能回来。”贺琛指了指葡萄架底下，“去那边坐，别搁这杵着。”
贺琛走到压水井旁，往铁筒里倒入一瓢引水，握着铁柄“嘎吱嘎吱”连按了几下。清凉的地下水喷涌而出。他掬了一捧凉水，胡乱在脸上和胳膊上搓洗两把，把干活出的热汗全冲干净。
范有庆走到葡萄架下，一眼就盯上了那把崭新的水曲柳躺椅。他一屁股坐上去，身子往后一靠，木头承托着后背的曲线，舒坦地直哼哼。
“哎哟，琛哥，你这手艺绝了！这弧度打得真讲究。这要是谢老师躺着看书，那可舒服了。”
贺琛甩着手上的水珠走过来，没理会他的贫嘴。拎起桌上的凉水壶，倒了两大茶缸白开水递过去。
两人接过茶缸仰头灌了大半缸。
贺琛在对面的竹椅上落座。摸出裤兜里的烟盒，磕出两根扔过去，自己嘴里叼了一根点上。
范有庆点上烟，把椅子往贺琛那边拉了拉，压低声音开始汇报，“琛哥，城西平房那边，一切都妥当了。”
刘洋接过话头，吐了口烟圈，“这半个月，我们俩雷打不动，每隔三天就过去一趟。细粮、白面，猪肉、鸡蛋，换着花样往那院子里送。”
“人咋样了？”贺琛弹了弹烟灰。
“水灵着呢！”范有庆咧嘴一笑，“刚开始那几天，这娘们还防着我们，后来见我们光送东西也不做别的，态度就变了。现在我们一去，一口一个兄弟叫着。这半个月好饭好菜养下来，脸盘子白净了，身上的肉也长回来了。”
刘洋在一旁点头附和：“对我们她现在是一百个放心。我按你说的，跟她透了点底。说介绍信是我托舅舅好不容易开出来的。这租院子的钱也是我们兄弟两个凑的，就是看她可怜，不忍心她受难。她听完感动的眼泪汪汪的。”
贺琛听完，没说话，指节在木桌上慢慢敲击。
一切都在按计划走。
柳西施这女人，穷怕了，被欺负怕了，也饿怕了。
谁给她饭吃，谁给她安稳，她就能把谁当主心骨。养她这半个月的，就是要打破她被下湾村那一家子折磨出来的戒备心。
范有庆搓了搓手，眼睛发亮，“琛哥，现在这鱼饵养肥了。谢老师刚好又不在家。你看咱们啥时候动手？要不这周我就去点拨点拨她，让她去勾搭勾搭那个姓陈的？”
贺琛夹着烟的手一顿。
本来随之出差，确实是个绝佳的空档期。
人不在眼皮子底下，无论他在县城弄出多大的动静，挖多深的坑，都牵连不到随之头上。但千算万算，没算到这期间碰上上面那桩大事。
贺琛掀起眼皮，锐利的视线扫过对面两人，“暂时不动。”
范有庆愣住了，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咋不动了？这么好的机会，白白浪费？”
“你们是不是忘了这几天县里在干嘛？”
范有庆和刘洋对视一眼，没转过弯来。
贺琛身子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压低嗓音，“治丧期刚过，这半个月咱们县里各条街道的巡查是怎么排的，你们眼瞎看不见？”
刘洋猛地打了个激灵，这半个月满大街都是民兵和公安，谁敢在这时候惹事，那就是直接往枪口上撞。
“太仓促了。”贺琛食指骨节在桌面上重重叩了两下，“现在外头风声太紧，咱们做局的时候，万一把民兵队招来，把事情闹大。到时候不但陈辉咬不死，出了岔子你们两个也得搭进去。”
范有庆听完这番话，惊出一身冷汗。
他刚才光顾着盘算怎么痛快地整人，忘了这时候要是出点乱子，罪名就得翻倍。
“那咱们就这么干等着？”刘洋有些急了，“养着那女人，总不能一直这么白养着。那可是真金白银往里搭。”
贺琛冷哼一声，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钱花在刀刃上。趁着这段风头还没彻底过去，把她再养几天。送东西别停，而且要对她比之前更好。让她对你们产生依赖，觉得你们就是她的依靠。”
他顿了顿，黑沉的眸子里透出算计的寒意，“那种女人一旦彻底没了防备，就会盲目听从安排。你们现在给她的甜头越多，等到风头过去，她自然会对你们唯命是从。到时候让她去干什么，她连犹豫都不会有。”
范有庆心领神会，他竖起大拇指，“琛哥，还是你想得长远。那我们就按兵不动，继续好吃好喝的供着。”
正事商量完，范有庆和刘洋没多留。
送走两人，贺琛把院门插好。回到葡萄架下，他在那张新打好的躺椅上坐下，往后一靠。
弧度刚刚好，贴合着脊背。
这又过去了一周了，也不知道随之在其他县里能不能按时吃饭，按时睡觉。
至于陈辉，先让他多蹦跶几天。
第173章 决定开始布局
大中午，知了在树杈上叫得没完没了。
武装部的连排宿舍里，顶上的吊扇转得咯吱响。
这几天，谢随之总会抽空给贺琛打个长途，总算把贺琛那躁动的心安抚了几分。
贺琛吃完中午饭，接完谢随之的电话，仰面躺在宿舍的上铺，双手枕在脑后，一条长腿搭在床沿外头晃荡。
下铺，余涛、周海和赵小满几个正光着膀子，围在一块抽烟瞎侃。
余涛把声音压低，神神秘秘地道：“听说了没？市里最近要有大动作。咱部里那位吴部长，调令估摸着下个月就得下来。”
赵小满掐了烟，凑过来接话，“这事儿我大伯饭桌上也提了一嘴。吴部长一走，咱们部里这把正交椅，十有八九就是杨副部长的。”
周海吐了烟圈儿，“那还用说。论资历、论战功，除了杨副部长，谁还能压得住场子？前阵子治丧期，满大街的巡逻维稳，杨副部长那调度手段，上面可是通报表扬过的。”
贺琛在上铺听着，翻了个身。
杨哥要是真能转正，那是好事。跟大哥过命的交情不说，在武装部也没少护着他，他打心眼里为杨哥高兴。
“杨副部长是实打实从战场上拼出来的。”贺琛从床沿探出半个脑袋搭腔，“不过这事没下红头文件前，别到外头瞎咧咧，传出去坏了规矩。”
正说着，宿舍门被人敲响。
后勤科的同事推门探头进来，视线扫了一圈：“贺干事，大门外头有人找。
贺琛翻身从上铺跳下，拿过搭在床架上的短袖衬衫套上，趿拉着鞋出了宿舍。
到了大门外，贺琛扫视了一圈，看见门外的墙边的阴凉下蹲着个人，头上戴着个草帽。
贺琛走近，拿脚尖踢了踢那人的鞋帮子。
万金宝掀开草帽站起身。这胖子比之前黑了足足两个色号，后脖颈的皮都晒脱了一层，原本白胖的脸成了酱色，整个人看着瘦了一圈。
“金宝？你咋晒成这德行了？”贺琛上下打量他。
“别提了。”万金宝抹了把汗，把草帽拿在手里扇风，“马上就要夏收，要维护脱粒机和收割机，天天下公社吃土。”
贺琛掏出烟盒，抽了一根递过去，自己也点上。
“今天怎么有空跑来了？”贺琛吐了口青白色的烟气。
万金宝猛吸了两口烟，往周围看了一圈，压低嗓门急道：“贺哥，收拾陈辉那孙子的事儿，你是不是给忘了？”
“没忘。”贺琛弹了弹烟灰，“前阵子治丧期，带枪的民兵二十四小时巡逻。那是动手的时机吗？谁敢顶着雷惹事。”
“那现在风头过了，总能动手了吧！再拖黄花菜都凉了！”
贺琛挑眉看他，“说清楚，啥意思？”
万金宝急得直跺脚，“你还不知道吧？那个夏季农机报告会，本来定在七月十二号。前阵子治丧期，全县停了娱乐和集会，这会生生往后挪了八天，改在七月二十号开。”
贺琛心算了一下日子，“今天十七号，还有三天。”
“可不是！”万金宝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拿脚尖狠狠碾灭，“你是没看见那孙子的做派。谢哥走后，他天天拿着谢哥熬夜写出来的材料，在办公室里摇头晃脑地背。”
万金宝越说越来气，五官都挤在了一块：“这春耕的三样新农具，哪一样不是谢哥熬心血弄出来的图纸？全县的推广也是谢哥跑出来的。凭什么让这草包去市领导面前露脸？”
万金宝本来还想着谢哥说的对，陈辉肚子里那点墨水，到时候去主讲，被专家提问指定得丢脸，但是看到他天天认真的背材料，他就坐不住了。
贺琛没吱声，夹着烟等他往下说。
他上前一步，凑近贺琛，“还有，这次跨县支援夏收农具，只要没出岔子，这泼天的功劳到时候也得算到陈辉这小子头上，谁让人家是特派指导员呢。贺哥，你啥时候动手？要不今晚咱俩拿条麻袋，把那王八羔子套住狠狠揍一顿。专打脸，把他打成个猪头，看他三天后还怎么有脸去主讲！”
贺琛没立马接腔，夹着烟的手垂在身侧，脑子里转得飞快。
前些日子，他原本的计划是放长线钓大鱼。用寡妇西施给陈辉下个连环套，直接弄个作风问题钉死他。但前段时间治丧期，全县严管，柳西施那头只能暂缓。
而且之前，他本是不打算在这场报告会上做文章的。
陈辉抢了随之的政绩，如果这节骨眼上陈辉出事，保不齐有心人会把怀疑的目光转到随之身上，太容易让人联想了。
可万金宝刚才这番话，倒是给他提了个醒。
这二十多天，随之跨县支援。每天人都在百里开外的县乡打转，这是铁打的不在场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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