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毛越听眉头皱得越紧,难怪敢这么猖狂,这孙子来头太大,还好自己留了个心眼,去请了贺哥来拿主意。
“行了,别显摆你那点家底。”小毛不耐烦地打断他。
“去。”他挥手下令,“剩下的人,全他娘的给我退到院子里去,把门守死了,连只苍蝇也别放出去。”
剩下的人呼啦啦退进小院。
十几个大老爷们端着枪,散布在院子的边边角角,个个瞪着眼珠子支棱着耳朵。
隔壁院子那条狗早吠累了,这会儿正趴在墙根底下,发出一阵阵沉闷的呜咽。
这么大的阵仗,周遭几户紧挨着的街坊早就被惊醒了。特殊时期谁也不敢点灯出门看热闹,家家户户全摸着黑,轻手轻脚地贴在院墙上。有人甚至搬了板凳垫脚,捂着嘴巴,支棱着耳朵,死命抠着墙皮听这难得一遇的墙角。
这种僵持的局面,每一秒都让陈辉备受煎熬。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
胡同口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贺琛大步跨过院槛,肩上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随步伐磕在后背,带着股子不怒自威的肃杀之气。
小毛像见了救星,赶紧迎上去,三言两语把底给交了。
“贺哥,问清楚了。”小毛往地上吐了口唾沫,语气带鄙夷,“里头那孙子叫陈辉,市农机局派到咱们县的特派员。来头挺大,老子在市委坐前排。这事闹大了扎手。”
贺琛听罢,眼皮都没抬一下。
手探进裤兜,摸出半盒大前门。抽出一根衔在嘴里,划了一根火柴。橙红色的火苗蹿起,短暂映亮了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眉骨高挺,下颌线绷着劲儿。他吐出一口青白烟气。
刚刚好,全在他盘算之内。
“人在哪?”贺琛把火柴梗掷在脚边,抬脚碾碎。
“东屋堵着呢。”小毛指了指。
贺琛迈步直接进了堂屋,东屋木门大敞着,范有庆和刘洋抱着枪蹲在东屋的门口。他停在堂屋正中间。长腿分开站定,枪托顺势卸下来,“咚”的一声杵在泥地上,带起些许灰尘。
东屋炕上,陈辉光溜溜裹在被子里。贺琛弄出那声枪托砸地的动静,惊得他浑身一个哆嗦,他竖着耳朵,听着外头的动静,生怕进来的是个愣头青,会立刻把他绑走。
“刘洋,范有庆。”贺琛出声,嗓音粗粝平稳,“滚出来。”
一直蹲在东屋门槛边,充当暴怒家属的两人,极为默契地对视了一眼。两人收敛起脸上那副要吃人的凶相,拍打掉裤腿上沾染的尘土,低着头,一副做错事惹了大祸的模样,磨磨蹭蹭地走到堂屋中间。
“琛哥。”范有庆叫了人。
“出息了。”贺琛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巡逻执勤,你们俩倒是跑来清算家务事了?还有没有点纪律?”
范有庆梗着脖子,梗出几条青筋,“琛哥,这事儿不怪我们。我们兄弟俩巡逻路过这儿,洋子闹肚子想借个茅房。谁成想一推门,就瞧见这王八蛋欺负我姐!这能忍?换了谁也得干他!”
刘洋在旁边帮腔,“就是!这孙子平时装得人模狗样,谁能想到干出这等下三滥的事。”
贺琛夹着烟的手指了指东屋方向,“说说,你们两怎么打算。”
刘洋梗着脖子,一副气还没消的模样,“他欺负我姐,气的我屎都憋回去了,绝不能轻饶了这孙子!”
贺琛没接这茬,吸了口烟,隔着轻烟看向两人。
“这事严重。”贺琛音量拿捏得极准,保证东屋的人能听得一清二楚,“特殊时期,搞破鞋,放哪都是直接绑了上报,拉去挂破鞋游街。”
这一句“挂破鞋游街”字字钉进陈辉脑子上。
他太清楚挂破鞋是什么下场,脖子上挂两只臭鞋,剃阴阳头,坐大卡车游街示众,一路被人吐唾沫砸烂菜叶。他爹那个极重颜面的人,要是知道了,肯定第一时间跟他断绝父子关系。
陈辉牙齿打架的动静更响,浑身抖得像筛糠。
贺琛弹落一截烟灰,继续道:“看在你俩的面子。明早巡逻队交班前,拿到盖了章的结婚证。事儿我只能压一晚。要是不行,按照规章制度,现在立刻把人绑走。”
这话像一记重锤,彻底敲碎了陈辉最后那点侥幸。
他原本还指望靠家里的关系往下压一压,可真要被“立刻绑走”一切全完了。
“不!贺干事!贺干事你听我说!”陈辉急红了眼。
他顾不上光着身子,跳下炕,站在东屋门后冲着堂屋急吼吼地往外掏底牌:“能拿到!肯定能拿到!同志!领导!帮我个忙!帮我递句话给县革委会的赵主任!我来宜合县工作,跟他报备过。他认识我,他能帮我办这个事!”
第209章 证办下来了
只要联系上赵主任,凭他爹是市委副书记这层关系,赵主任为了不惹一身腥,肯定能连夜开绿灯办结婚证。
贺琛站在堂屋,把烟头扔地上踩灭,视线落回范有庆和刘洋身上。
“你们什么意思?”贺琛语调平平,“这亲,到底结不结?”
范有庆装出极其为难的样子,伸手搓了把脸,看看东屋,又回过头,长长叹了口气,“琛哥。真要闹大,我姐以后在村里连头都抬不起来。既然他敢打包票能拿证,那就让他们领证吧。”
刘洋在旁边帮腔,一脚踢翻了旁边的板凳,“便宜这孙子了!”
贺琛点头,朝院子里喊了一嗓子:“小毛。”
小毛麻溜地跑进来。
贺琛侧过身,俯身靠在小毛耳边,声音压低,“兄弟的事,我得帮这个忙。”
小毛连连点头,将心比心,换作他遇上自家亲戚出这种烂事,也是想大事化小。
“你带个手脚麻利的。”贺琛有条不紊地下达指令,“回武装部宿舍找赵小满,县革委会的赵主任,是他亲大伯。让他连夜去跑一趟,把话递给赵主任。”
贺琛停顿片刻,声线冷硬,“告诉他。明早六点交班,要是看不见结婚证,这两人立马绑了送去游街。”
“明白。”小毛招手叫上一名队员,步履匆匆出了院子。
陈辉在东屋门槛边,听见这话,如获大赦,整个人脱力般瘫在泥地上,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能办成……一定能办成。”
他心里门清,赵主任为了不让宜合县爆出这种政治丑闻,今晚就算不睡觉,也得把这事儿给抹平了。
“范有庆,刘洋。你们俩留在这。”贺琛重新拎起步枪,开始分配人手,“再留两个弟兄帮你们盯着。把门窗看死。里头的人跑了,或者出了半点岔子,我拿你们试问。”
“琛哥放宽心,他插翅难飞!”范有庆大声打包票。
剩下十来号人,跟着贺琛继续执行后半夜的巡逻任务。脚步声顺着土巷渐行渐远,院子里重归平静,只剩秋风刮过墙头的呼啸声。
东屋里,陈辉虚脱的爬起来,哆哆嗦嗦的开始穿衣服。
他没看清堂屋里那个说话管事的贺干事长什么样,但听这雷厉风行的作派,知道今天这一关算是暂时缓过来了。只要赵主任出面连夜把结婚证办了,娶个乡下寡妇说出去是丢人,但起码不用吃枪子或者游街了。
柳西施缩在炕头,借着昏黄灯光,将陈辉脸上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尽收眼底。她清楚,自己这后半辈子的指望,稳了。
武装部排房宿舍。
赵小满在武装部宿舍睡得正香,直接被小毛从被窝里拽了出来。听完事情原委,赵小满惊出一身白毛汗。
市里派来的指导员,在他大伯管辖的地界上被抓了现行。明天真被押去游街,全县的政治脸面全得丢进粪坑。
他大伯刚上任半年,在这个风声鹤唳的节骨眼上爆出丑闻,,闹大了,上面一查,乌纱帽都得掉。
赵小满胡乱套上衣裤,蹬上二八大杠,把脚蹬子踩得冒火星,一路狂奔到县革委会家属楼。
“砰砰砰!”
赵小满把门砸得震天响。
没一会儿,里头传来脚步声,赵主任披着深灰色的中山装拉开门,看见是自家亲侄子大半夜砸门,脸色顿时黑如锅底。
没等他训斥,赵小满一头扎进屋,急吼吼把城西寡妇院子里的事竹筒倒豆子般吐了个干净。
“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草包!”赵主任跌坐在沙发里,气得破口大骂,一巴掌拍在扶手上,“他老子平时在市里装得清正廉明,怎么养出这么个猪狗不如的玩意儿!”
骂归骂,赵主任在官场摸爬滚打大半辈子,深谙权衡利弊。这事既然武装部那边同意私了,用一纸结婚证掩盖过去,顶多算作风问题内部通报,这是最好的收场方式。真要游街法办,陈辉他爹那头交代不过去,宜合县也跟着沾一身腥。
赵主任站起身,走到书桌旁拨通一个号码,电话接通,是市委家属院的专线。
他跟那头陈辉他爹如何周旋,如何把这桩泼天丑闻大事化小,外人不得而知。
二十分钟后,挂了电话。赵主任的脸色依旧阴沉得能滴出水。
“小满。”赵主任沉声吩咐道:“去叫车。你亲自跑一趟,把民政局的局长从被窝里给我薅出来。不需要任何手续,让他亲自监督盖章,天亮前把结婚证给我办出来!”
次日清晨,五点半。
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在柳西施的院门口刹停。车门弹开,赵小满手里攥着个牛皮纸袋,脚步匆匆跨进院子。
贺琛带着准备换班的民兵刚好踩着点过来。
堂屋里,赵小满把牛皮纸袋解开,倒出那张印着语录、长得像奖状一样的结婚证,往八仙桌上一拍,“证办下来了。”
贺琛走上前,视线精准地落在人名上。
男方:陈辉。女方:柳西施。
贺琛垂眼看着这张纸,手指在那枚鲜红的公章上重重摩挲了两下。
鱼死网破?
不存在的,兵不血刃把这搅屎棍永远钉在耻辱柱上,才是他想要的。
把结婚证塞回牛皮纸袋,贺琛递回给赵小满,公事公办地开口,“行。证办下来了。但这两人的事,按照武装部流程,我们还得上报一份书面材料。”
赵小满愣了一下。
“昨晚十多号人撞破的门,动静这么大,估计周围街坊邻居的墙根底都快被压塌了。”贺琛条理清晰,陈述利害,“这事儿捂不住。我不上报,底下的人出去乱嚼舌根,到时候说咱们武装部包庇坏分子,这责任你大伯担得起,还是我担得起?”
赵小满琢磨了一圈,点头附和:“贺哥,这道理我懂。你们该怎么上报就怎么报。只要不搞游街批斗,我大伯那边就能交差。”
贺琛转头叫来小毛,“把这两人带回去,分开做笔录签字画押。材料写详实,就写现场查获两人发生不正当关系。经查证,两人系未婚同居,现已连夜补办结婚证。最后上面怎么定性,就不是咱们能左右的了。”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75 首页 上一页 142 143 144 145 146 14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