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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为民脸色瞬变得难看。
谢随之放下了筷子,他不愿连累贺家,手撑着桌沿就要站起来,一只大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坐着。”贺琛的声音不大,却冷得掉冰渣。
谢随之转头,只看到贺琛线条冷硬的侧脸。
贺琛慢条斯理地咽下最后一口粥,随手抄起桌上的一根筷子,在指尖灵活地转了一圈,然后起身,晃晃悠悠地走到门口,高大的身躯直接堵住了门,居高临下地看着赵爱国。
“赵点长,大清早的跑我家来狂吠,早饭吃的是枪药?”贺琛嘴角勾着笑,眼里却没半点笑意。
赵爱国被贺琛这股子匪气震得退了半步,但想到自己占着理,腰杆又硬了:“贺琛!你别跟我耍横!我是代表知青点来的!谢随之这种人,必须住在艰苦的环境里才能触及灵魂,才能改造好!你把他弄到家里来,这是违反原则!赶紧让他滚回仓库去!”
身后的两个知青也跟着起哄:“对!必须回去!不能搞特殊!”
贺为民看了一眼谢随之,顿时后悔昨晚没拦住儿子,这要是被扣上“包庇”的罪名,他这支书也别干了。
谢随之的手指死死扣着桌沿,指甲几乎要断裂。
那个破仓库,昨晚差点要了他的命,现在回去,他怕是真的活不过这个冬天。
贺琛却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触及灵魂?”贺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猛地收敛笑容,一步逼近赵爱国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一米九的身高压迫感十足。
赵爱国只觉得眼前一黑。
“那破仓库四面漏风,就现在这天气,赵爱国,你是想让他去改造,还是想让他去死?”
贺琛手里那根筷子轻轻戳在赵爱国胸口的语录本上,“要是人死了,上面追查下来,说咱们大禹村虐待下放人员,破坏团结,这罪名是你担,还是我爹担?”
赵爱国脸色一僵,强撑道:“那……那也不能住你家!这是立场问题!”
“立场?”贺琛冷哼一声,“我是大禹村民兵队长,负责全村治安和监管坏分子。这人生病了,放仓库两天就得死,死了我就没法向公社交代。把他放在我眼皮子底下,我天天盯着他干活,盯着他改造,这叫严加管教!这叫觉悟高!”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赵爱国气得脸红脖子粗。
“我强词夺理?”贺琛眼神骤然变得狠厉,手里的筷子“啪”的一声被折断了。
“赵爱国,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知青点那点破事。谢随之带来的铺盖卷和其他东西,现在在谁屋里呢?要不要我现在带人去搜搜?”
赵爱国浑身一哆嗦,冷汗瞬间下来了。
谢随之的东西确实被他们分了,那是京市带来的好东西,要是被搜出来,这就成了抢劫!
“你……你胡说八道!”赵爱国色厉内荏地吼了一句,脚步却往后退,“行!贺琛你有种!这事儿没完!咱们走着瞧!”
说完,像是怕贺琛真去搜查,带着两个跟班灰溜溜地跑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贺为民长松了一口气,看着自家三儿子的眼神有些复杂。
这混小子,平时看着浑,关键时刻脑子转得比谁都快。
饭桌上没人再说话,安静的吃完了早饭。
回到东屋,谢随之坐在桌边脊背挺得笔直,只是脸色依旧苍白,看着贺琛低声道:“谢谢,我会尽快搬……”
“搬哪去?”
贺琛起身双手撑在桌沿上,将谢随之圈在自己和桌子之间。
浓烈的男性气息扑面而来,谢随之不得不微微后仰,抬头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
“刚帮了你,就想过河拆桥?”贺琛低下头,视线从谢随之那截修长的脖颈扫过,最后停在他淡色的唇上,喉结滚动。
“我不想连累你。”谢随之别开眼,声音清冷。
贺琛嗤笑一声,粗糙的指腹突然捏住谢随之的下巴,强迫他转过头来看着自己。
“谢随之,你给我听好了。”
“在这个大禹村,你以后就归老子管。除了我,没人能欺负你,但同样的……”
他手指微微用力,“你也只能听我的,懂了吗?”
第6章 赖三又来了?
谢随之在贺家住了三天。
由于第一天吃完早饭“交流”之后,他又开始发烧,贺琛觉得他实在是太脆弱了,之后除了上厕所,愣是没再让他下过炕,吃喝都在屋里。
现在身体虽然还有些绵软无力,但是确实是不再发烧了。
早晨,谢随之起来贺琛已经不在屋里。
他刚把被子叠好,床铺收拾齐整,开门声响起,紧接着门帘就被一只大手掀开。
贺琛端着个搪瓷缸子走了进来。
“醒了?”贺琛目光在他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上扫了一眼,嘟哝了一句,“穷讲究。”
他平时就是把被子随便卷吧卷吧,有时还不叠,想睡觉还方便,掀被子就进被窝,才不会像谢随之把炕铺的连个褶皱都没有。
谢随之没理会他的调侃,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低声道:“这几天麻烦你了,我感觉好多了,今天就回……”
话没说完,搪瓷缸子被“咣”一声顿在他面前的木桌上。
里面的液体晃了晃,洒出来少许。
谢随之低头一看,满满一缸子淡黄色的麦乳精,热气腾腾,香甜味四溢,还卧着两个白嫩嫩的荷包蛋。
在这个连棒子面都要算计着吃的年头,这一缸子的东西,很多人一年也吃不到一回。
“喝了。”贺琛拉过凳子,大马金刀地往对面一坐,下巴点了点桌子。
谢随之没去拿缸子,反而轻声道:“贺队长,这太贵重了,我不能……”
“哪那么多废话?”贺琛眉头皱了起来,那股子匪气瞬间冒头,“让你喝你就喝。我不爱吃甜的,也不爱吃鸡蛋,这忙你必须帮。”
谢随之抿了抿唇,这理由拙劣得连三岁小孩都骗不过。
窗外传来脚步声,贺为民拿着烟袋,从窗户里一眼就瞅见了桌上那缸子里的东西,老支书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两下,捂着胸口没说话,背着手转头出了院子。
眼不见心不烦。
贺母陈兰香倒是探头看了一眼,欲言又止,她觉得老儿子这几天抽风的厉害,总干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最后还是忍住不道:“老三啊,那是给你补身子的……”
“娘,我壮得能打死牛,补什么补。”贺琛头也不回,一双黑沉沉的眼死死盯着谢随之,“喝不喝?不喝老子给你灌下去。”
谢随之看着贺琛那张写满“不耐烦”的脸,又看了看那缸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麦乳精,心里划过一丝暖意。
他也知道,这人只是吓唬他。
通过这三天的接触,他大概了解了贺琛这人的行事风格,说话糙,有点霸道,还总说他是废物点心,但是做的每一件事却都是在为他好。
“谢谢。”谢随之深吸一口气,端起搪瓷缸子。
入口滚烫,他慢慢吹着喝,香甜的麦乳精混合着鸡蛋,顺着食道一路暖进胃里。
谢随之喝得很慢,眼里的水汽一闪而逝。
贺琛就这么盯着他。
看着他苍白的嘴唇染上一层水光,看着他因为吞咽而滚动的喉结,眼神暗了暗,从兜里摸出一根烟,没点,就那么叼在嘴里咬着烟蒂解馋。
谢随之连那个荷包蛋也吃得干干净净,放下空缸子,他站起身对贺琛道:“这几天多谢照顾,这些我会折成钱,会想办法还你。”
贺琛嗤笑一声,起身往外走:“把你那条命保住再说还钱的事吧,废物点心。”
谢随之回了村西头的破仓库。
虽然贺琛没拦着,但脸色黑得像锅底。
早上的上工钟声一响,谢随之就去了大队部找记分员派活。
“谢老师是吧?”记分员翻着眼皮看了看谢随之那双修长白皙的手,怪笑一声,“现在就粪场那边缺人手,你去那儿吧!”
粪场的活儿一般人都不愿意干,要把冻得硬邦邦的各种粪堆刨开,再装车拉到田间地头,开春施肥。
周围几个等派活的村民发出一阵哄笑。
“哟,让大学老师去刨粪?这能行吗?”
“那细胳膊细腿的,洋镐抡得动吗?”
谢随之面色平静,仿佛没听见那些嘲讽,他点了点头,声音清冷:“行,我去。”
记分员随手扔给他一把生锈的洋镐:“去吧,好好改造。”
因为天冷,粪场的气味还可以忍受。
但他没干过农活,不得要领,粪堆冻的有些坚硬,一稿下去,虎口震得发麻,也没刨下多少来。
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谢随之只干了不到半个钟头,手掌就被磨出了血泡。
血泡破了,粘在稿把上,钻心地疼。
但他没停,要想让自己的日子好过一点,他就不能让人逮着任何的把柄。
他穿着单薄的棉袄,每一次挥动,都要调动全身的力气,因为干活,身上倒是不怎么冷,就是耳朵已经被冻得失去了知觉。
远处,几个妇女一边干活一边指指点点。
“那就是那个大学老师?长得可真俊,可惜是个黑五类。”
“听说快死了,是被贺老三捡回去的,这怎么又出来了?”
“谁知道呢,不过他是来接受劳动改造的,那就必须得干活才行,咋可能让他一直啥也不干。”
谢随之没有在意别人说什么,他咬着牙,把所有的力气都发泄在粪堆上。
不远处,贺琛嘴里叼着根枯草,蹲在避风处,旁边蹲着范有庆和刘洋。
“琛哥,你真不管啊?”范有庆看着远处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那可是粪场,我都嫌臭。这谢老师……看着就不是个干活的料。”
刘洋也附和:“是啊琛哥,你真不管了?”
贺琛眯着眼没说话,眼神却没从谢随之身上移开。
那人明明已经到了极限,每一次直起腰都要喘半天粗气,可就是不肯停下来歇一歇。
“管个屁。”贺琛吐掉嘴里的草根,声音冷硬,“他自己选的。”
“那是,这种人就是欠收拾。”范有庆以为贺琛是真生气,顺杆爬,“不识好歹,琛哥对他那么好还非要搬出来……”
“闭嘴。”贺琛冷冷扫了他一眼,“哪那么多废话?”
范有庆立马噤声,一脸委屈。
贺琛烦躁地抓了抓狗皮帽子,看着谢随之单薄的身形,心里莫名窜起一股邪火。
宁愿在这刨大粪受人白眼,也不愿意在他眼皮子底下受他庇护,真他娘的是头倔驴。
“走了。”贺琛猛地站起身,拍了拍大棉袄上的雪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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