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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士大姐被他的说法逗得呵呵直笑。
谢随之手上的刀片停顿了半秒,他没出声反驳,只把脸侧过去在盆里清洗毛巾,耳尖红得滴血。
这种在光天化日之下借着“兄弟情”的幌子明目张胆亲昵的隐秘禁忌感,像一股微弱的电流,顺着尾椎骨窜上来,麻酥酥的。
贺为民和陈兰香提着兜子推门进来。
谢随之已经去医院食堂买好了早饭。
病号饭是单独的小米南瓜粥和卧鸡蛋,他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一手端饭盒,一手拿勺,在老两口复杂的目光中,给贺琛喂完了早饭。
喂完贺琛,谢随之自己才胡乱吃了个杂粮粮馒头,咽了口温水。
“支书,婶子,我得去农机局上班了。”他把空饭盒收拾妥当,“晚上我再过来。”
贺琛眼巴巴看着他:“上班别那么积极,差不多就行了,别给自己累着,还有,早点来啊。”
谢随之知道贺琛是心疼自己,没接话,给他掖了掖被角说:“我去上班了。”
看着谢随之离开,再看看被收拾的妥妥当当的儿子,贺为民和陈兰香面面相觑,一时都不知道该说啥。
县农机局。
孙局长一大早就到了技术科办公室。
他指着谢随之,开门见山,“这段时间,咱们县推广新型收割机的核心技术攻关,由小谢全权牵头。各科室无条件配合!”
这话音一落,办公室里的气压低了几分。
局里这几个老技术员,都是端了几十年铁饭碗的本地人,平时鼻孔朝天。如今空降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爬到他们头上指手画脚,谁心里都不舒坦。
更何况,昨天就传开了。
谢随之成分不好,是个下放改造的黑五类。
“孙局。”头发花白的老李阴阳怪气开了口,手里端着个搪瓷茶缸,吹了吹浮沫,“不是咱们不配合,推广农机那是全县的大事。这技术活,光凭两张图纸可不够。再说,咱们局里的设备和公社底下那种敲敲打打的土办法不一样,这位谢同志能行吗?”
“就是啊。”旁边大圆脸的赵工接了腔,“咱们刚进了一批新型联合收割机的配件,光是那个偏心轴承的传动比问题,咱们研究了半个月都没吃透。谢同志一个大禹村来的技术员,能摸明白这些精细玩意儿?”
这就是明晃晃的刁难了。孙局长眉头一皱,正要发作,谢随之先上前一步。
他没多费口舌去辩解,径直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被赵工翻得卷了边的配件说明书扫了两眼。
随后,他转身走到墙边的黑板前,捡起半截粉笔。
粉笔在黑板上快速摩擦,发出清脆的声响。
不过三五分钟,一幅极其复杂且精准的偏心轴承改良剖面图便成型了。每一根线条,每一个标注的公差数据,都规整清晰。
谢随之扔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白灰,转身看向那几个看直了眼的老技术员。
“你们卡在传动比上,是因为忽略了齿轮模数和转速扭矩的匹配。”
谢随之语调平稳,逻辑严密,专业术语成串往外抛,“原厂配件的设计是针对平原大面积作业的,咱们县多丘陵,负荷不均。只要在这个位置增加一个三毫米的减震垫圈,同时把偏心距调小零点五毫米,不仅能解决磨损问题,还能把传动效率提高百分之十五。”
他说完,指了指黑板上的几处关键数据,“图纸和公式都在这,各位前辈不信,下午可以直接去车两个样件装机测试。”
整个办公室鸦雀无声。
老李头端着茶缸的手僵在半空,大圆脸赵工更是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这哪是什么土包子,这分明是个行家!
孙局长乐得直拍大腿:“好!小谢,不愧是京大出来的高材生!老李,老赵,还有什么话讲?”
老技术员们面面相觑,脸涨成了猪肝色,全闭了嘴。
在这个年代,技术就是硬道理,不是所有的事情拿成分说事儿都管用。
谢随之在农机局的第二天,凭借压倒性的技术实力,得到了技术科的大部分人的认可。
傍晚,墙上的挂钟时针刚指到五点半,下班铃声“叮当”作响。
其他人还没来得及收拾东西,谢随之已经把图纸往抽屉里一锁,拎起挎包,第一个冲出了办公室大门。
跟昨天一样,速度快得让人只瞧见个灰蓝色的残影。
谢随之去买了个铝制保温桶,又到国营饭店买了满满一桶炖得酥烂的大骨头肉汤。
然后脚步匆匆地赶往县医院,脑子里全惦记着病床上那人今儿有没有疼,有没有按时换药。
到了205病房门口,门没关严。
谢随之推门进去,就看到病床边上多了一张军绿色的帆布折叠床。
贺琛正半躺在床上,听见动静转过头,顺着谢随之的眼神指了指那张折叠床,“以后你就睡这上面,再趴在椅子上睡,我宁可出院。”
谢随之看着那张折叠床,心底最软的地方被狠狠戳了一下。明明自己肚子上还豁着个大口子,满脑子全在心疼他睡得不舒服。
“谢随之轻轻“嗯”了一声,走过去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热腾腾的骨头汤香气溢满房间。
“专门去买的?谢老师真疼人。”贺琛不要脸地往前凑,鼻子嗅了嗅,“真香,要你喂。”
谢随之瞪了他一眼,拿这人真是没办法,永远能把私密的话说的堂而皇之。
盛出一碗汤,用勺子舀着,吹凉了往他嘴里送。
贺琛喝着汤,眼睛却死死盯着谢随之,好像要拿他下饭。
走廊里,陈兰香和贺敏手里提着几个网兜,里面装着家里刚出锅的白面饼和炒鸡蛋,正往205病房走。
走到门口,虚掩的门缝里传出两人说话的动静。
贺敏刚要伸手推门,却被门缝里的情形生生钉在了原地。
第52章 防线轰然塌了
铝制保温桶摆在床头柜上,谢随之微微弯着腰,左手端着白瓷碗,右手捏着勺把,舀起一勺汤低头轻吹了两下,估摸着温度正好,才递到贺琛唇边。
贺琛就着他的手喝了汤,视线就没从眼前这人身上挪开过。
他抬起没扎输液针的左手,大喇喇地握住谢随之端碗的手腕,往自己跟前带了带。
这动作熟稔,谢随之没躲,顺着他的力道往下压了压身子。任由贺琛用拇指抹去他嘴角不知什么时候沾上的一点汤汁。
这举动直白又黏糊,透着股子占有欲,又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门外,贺敏站在虚掩的门缝边,倒抽一口凉气。
听老爹敲打是一回事,亲眼目睹这种毫不避讳的亲昵,冲击力远比干巴巴的言语来得凶猛。
陈兰香站在闺女身侧,将屋里的情形看了个满眼。老太太脸上的皱纹抽动了两下,面色几经变换,最终只化作长长一声叹息。
老头子看事确实毒辣,这两人的事,捂是捂不住的。
陈兰香清了清嗓子,抬手推开门。
门发出滞涩的“吱呀”响动。
屋内的两人反应极快。
谢随之迅速直起腰,将手里的瓷碗搁在床头柜上,转身迎向门口,伸手去接陈兰香和贺敏手里提着的网兜。
“婶子,二姐,你们来了。”谢随之嗓音温和,礼数周全地打着招呼。
陈兰香没搭腔,任由他把网兜接过去放好,两眼直勾勾地盯着谢随之的脸。
这孩子眼底挂着两团明显的乌青,连轴转的疲态怎么也掩饰不住。原本就清瘦的下巴更尖了。再转头看自家那个刚挨了枪子的混账儿子,除了嘴唇缺点血色,精气神倒养回来不少,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这一对比,陈兰香心底那道本就摇摇欲坠的防线,轰然塌了。
这孩子成分再不好,也是堂堂京大的老师,是个有真本事的人。如今为了自家这没皮没脸的糙汉子,连端屎倒尿的活儿都干了,做爹娘的还能求什么?
退一步讲,就算给老三找个女娃,上哪儿找这么掏心掏肺的人去?
陈兰香往前迈了两步,一把拉住谢随之的手。
“小谢啊。”陈兰香拍了拍他微凉的手背,语气里是从未有过的亲近,“往后老三要是敢跟你犯浑,跟你耍脾气,你跟婶子说,婶子削他!”
谢随之愣了一下,脸颊上和修长的颈侧连着耳根不可抑制地泛起一层薄红。
他原以为,自己和贺琛这档子违背世俗常理的事,贺家父母私底下能做到不棒打鸳鸯已是极限。为人父母,心里有膈应是人之常情。没成想,等来的却是一句彻头彻尾的接纳。
这相当于认下了他。
还没等谢随之想好怎么回话,躺在床上的贺琛先不干了。
“娘,你这话说的!”贺琛急吼吼地扯着嗓门抗议,“我疼他都来不及,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哪舍得对他犯浑!”
“快闭上你的臭嘴吧!”陈兰香没好气地回头剜了他一眼。
这儿子真是没眼看,满嘴跑马,什么浑话都往外漏,一点也不知道臊。
谢随之轻咳一两声,不着痕迹地抽回手。
“婶子放心。”他看向陈兰香温声道,“他很好,没对我犯浑。”
贺敏站在一旁,实在没憋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俩人,一个没皮没脸到处显摆,一个面上端着却把人护得严严实实。病房里原本那点无形的拘谨和别扭,被这一通搅和,散得干干净净。
陈兰香瞧着谢随之眼底的乌青,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小谢,今晚我留下来陪床。你回农机局那个宿舍好好睡一觉,就算是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这么连轴熬。”
“不用,婶子。”谢随之拒绝得干脆,把墙角那张刚租来的军绿色折叠床指给她们看,“我年轻,熬几天不是问题。再说白天在局里,也就是画画图纸,写点材料,不用下地出大力气。您岁数大了,真要把您累出个好歹,贺琛在床上躺着也得干着急。”
这话说得实诚贴心,没半点虚头巴脑的场面话,陈兰香听在耳朵里,心里十分熨帖。
贺敏借着话头,主动搭腔,“小谢,你这刚去农机局报到,环境生不生?局里那些老同志好相处不?”
“二姐放心。”谢随之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语调平稳,“孙局长很照顾我,工作上的事没什么难点,同事们也好相处,一切都顺心。”
他报喜不报忧,绝口不提早上被技术科那帮老头子刁难的事。
说了平白让人操心,没那个必要。
几个人围着病床说笑了一阵。贺琛时不时插两句诨话,惹得陈兰香又骂他几句,屋子里其乐融融。
天色彻底暗下来,陈兰香站起身,“行了,老三你好好养着,少折腾小谢。我们先回招待所,明早再带饭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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