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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非砚看过他的供词后,托人递了两份文件去,一份破产申请,一份捐赠协议。
许非迟盯着两张纸看了很久,心想到底还是小孩子,什么都没有,他凭什么在宁渝白那条毒蛇面前撑呢。
可人的路都是自己选的,他一个将死之人,又有什么好说的呢。
他推翻了之前的证供。
尘埃落定那天,许非砚拿着结案报告去精神病院见了许何桢。许何桢在那天之后就疯了,有时哭着喊爸爸,有时喊镜月,认不出许非砚,也不记得自己有过孩子。
他坐在床沿上,穿着一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头发白了大半,乱糟糟地支棱着。
许非砚把报告放在他眼前,许何桢不明不白看了一会儿,忽然抬头,看着许非砚,嘴唇翕动了一下。
“你也恨我吗?”他问。
许非砚笑了一声,没有回答,很轻地问他,“爷爷半夜有找过你索命吗?”
许何桢发出一声嘶哑的尖叫,像某种受伤的动物在濒死前最后的哀鸣。
许非砚没再看他,转身走了出去。
再之后他去给母亲扫了墓,宁渝白主动当司机,他没拒绝。
墓园在城西的山坡上,背山面水,是许家早年买下的一块地。姚镜月葬在最上面一排,墓碑不大,但很干净,碑前的石阶上没有什么灰尘,看来是有人定期来打扫。
许非砚走得很慢。他穿了一身黑色的衣服,手里没有拿花,就那么空着手走上去,在墓碑前站定。
宁渝白留在台阶下面,没有上去。
许非砚站在母亲的墓前,垂眼看着碑上的照片。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照片里妈妈的脸。
冰凉的。
他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他没有出声,眼泪就那么无声无息地涌出来,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墓碑前的石阶上。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开始发抖,哭声从指缝间漏出来。
宁渝白站在台阶下面,背对着他,没有转身。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把墓园里的柏树吹得沙沙作响。
许非砚哭了很久,哭到最后,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他跪在那里,额头抵着冰凉的墓碑。
“妈妈,”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对不起。”
风把他的话吹散了。
月底是许非迟的死刑日,许非砚没有去看,但赶在前一天,让刚醒来的苏淼去见了他一面。
苏淼在海边中了那枪之后,在医院躺了大半个月,人瘦了一圈,脸上没什么血色。
许非砚总共去见过他三次。第一次苏淼闭着眼睛不看他,第二次苏淼开口问他“你来干什么”,许非砚说“来看你死了没有”。两个人都没再说话,许非砚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第三次,许非砚带来一张探视证。
他把探视证放在苏淼的枕头边,说:“他明天走。你去见最后一面吧。”
苏淼盯着那张探视证看了很久,没有说去,也没有说不去。
但他还是去了。
宁渝白知道后吓得心都要跳出来,无论是他还是唐情,当初就没想过留这个人一命,可许非砚总是这么心软,非但不要他的命,还让他去探视许非迟,宁渝白猜,他甚至准备给苏淼安排好以后。
许非迟将死,苏淼必然恨死许非砚,他哪里敢放任这么个定时炸弹在外面。
故而在苏淼出来时,就把人劫走了。
苏淼倒是很配合,安静地被逮到市郊的某个仓库,见到宁渝白也不意外,很随意地说,“姐夫说的没错,你果然要找我。”
宁渝白目光沉静地看着苏淼。他对苏淼和许非迟说了什么不感兴趣,他单纯地要弄死这个人,然后处理干净,让许非砚误以为苏淼活在世界的某个角落,洗刷掉一些愧疚。
“你见了他最后一面,”宁渝白说,“该说的都说了吧。”
苏淼笑了。
“我问姐夫,我还能做什么。他说,要么活着,要么杀了你。”
宁渝白没有接话。
苏淼的手慢慢伸向自己的后腰。保镖们的身体瞬间绷紧了,手按上腰间的枪柄。
但苏淼掏出来的不是枪,是一把短刃。他把刀握在手里,垂眼看着刀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很决绝的样子。
“怎么办呢,”他的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他就要许非砚活着。那你去死好了,这样才能谁都不好过。”
宁渝白看着苏淼手里的刀,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其实我该谢谢你,我也是才想起来,那次在酒吧,我们就见过,我和砚砚的照片是你放出来的。作为感谢,我给你留个全尸?”
他说着摆了摆手。
“动手吧。”
保镖们往前迈了一步。
就在这时候,忽然传来一阵轰鸣声。宁渝白的心突突直跳。
一辆银色的机车停在他眼前。
许非砚摘了头盔下来。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机车皮衣,头发被头盔压得有些乱,脸上还带着被风吹过的红。
宁渝白站在原地,心跳快得像擂鼓,张嘴想说什么,被许非砚一个眼神止住了。
许非砚没理他。
他缓步走到苏淼眼前,垂眼看着苏淼,嘴角慢慢弯起来。
“嫂子这个人还不错,我不想她死后背一副骂名,你也不想吧。”
苏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许非砚又继续说,“你听话一点,留下给我办事,我让你姐姐和许非迟合葬,你不听话,我就只能不太礼貌地拿她的身后名威胁你了。”
苏淼的手缓缓放下,刀落在地上,许非砚捡起来,在他的脸上很轻地划出一道口子,血珠慢慢渗出来。
“不要再拿着刀指着他,好吗?”
苏淼僵硬地点头。
许非砚满意地站起来,宁渝白心虚地看着他。
保镖很有眼色地把苏淼带走了,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许非砚似笑非笑看着他,轻声问,“被算计地感觉怎么样?”
宁渝白看他的神色还有余地,决定为自己争取一下,温温柔柔地辩解,“他死了比较好。”
许非砚不说话,抱胸看着他。
宁渝白:“……”
宁渝白妥协了,很轻地说,“以后不会了。”
不会瞒着你,不会算计你,只会爱你。
昌隆的破产流程走得很快,大部分被D&L接手,某种意义上也算一个“许”。
许梦得和唐情最近过得也不算好,事情还是要绕回小楚身上——
许非砚直到最近才知道,小楚是唐情失散多年的弟弟,多么的狗血啊!
唐情意欲拯救弟弟于水火,谢南寻当然不会放手,双方闹得不可开交。然后,就在上周,小楚忽然硬气了一回,开车和谢南寻同归于尽了,好在命大都没死成。与此同时,这位小楚还披露了一堆证据,控告楚家和一连串的世家情色交易,证据的主角大都是他自己,监察署忙得不可开交。
唐情看到新闻快疯了,差点直接开炮和亚联盟对轰,许非砚万万没想到自己当年好心给他俩牵生意最后能惹出这么大一桩坏事,还是决定力挽狂澜一下,和谢南寻私下聊了聊,让唐情把小楚带走了。唐情于是做了个顺水人情,把苏淼带到欧陆,这辈子不会再回亚联盟,宁渝白心放下了一半。
除此之外,许非砚一不做二不休把自己相关的资产也都变卖捐赠了,很久之后才知道,都被宁渝白迂回地买回来。
他唯一留下的房产是姚镜月的祖宅,但并没进去过,自己搬到了酒店住,这几天空下来联系了久不联系的小姨,决定过户给她。
宁渝白主动接送她们,许非砚接受了,毕竟他现在只有一辆机车,很难体面地接到小姨。
宁渝白当日精心打扮过,许非砚看着他的样子欲言又止,还是没忍心告诉他,他跟姚骄鹿根本不熟。
姚骄鹿带着她的女儿来到京市,她是不婚主义,只单身生育了一个孩子姚夏,顺便带她来玩。
宁渝白非常热衷于表现,主动请她们吃饭,在餐桌上主动地介绍自己。
姚骄鹿反应了一会儿,忽然“啊”了一声,“我听说过你。”
听说过亚联盟议事庭委员是一件很正常的事,许非砚此时还没放在心上。
然后姚骄鹿说,“姐姐给我写过信,你是非砚最好的幼儿园朋友。”
许非砚脸上一片涨红,压根没想到这种细枝末节的事,会出现在他们的信中。
姚骄鹿又问,“你们在谈恋爱吗?”
许非砚张着嘴说不出话,宁渝白笑着说,“我还在追。”
姚骄鹿犹豫了一下说“好吧”,遗憾地看着许非砚,“我原本想问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回加州,看来你已经有了自己的生活。”
许非砚愣了一下,没有想到姚骄鹿居然起过收留他的心,举起杯子郑重地看着她,“我会去看您。”
姚骄鹿点了点头,然后当面拒绝了过户的提议,她对亚联盟没有太多好感,对于祖宅也许有一点留念,但更多地,只是想看看亡姊的遗孤。她从前记恨许非砚身上另一半血,事到如今,前尘已了,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世上唯一会和她一起怀念姚镜月的人。
许非砚也没强求,接下来带着姚骄鹿和姚夏在京市玩了几天,又把她们重新送上回加州的飞机。
姚夏在安检口哭了一场,抱着许非砚的腿不肯松手。许非砚蹲下来,帮她把眼泪擦了,承诺冬天去看她,姚夏抽噎着伸出小拇指,许非砚跟她拉了勾。
宁渝白在她们走后长舒一口气,他无比庆幸那天跟着许非砚一起去了,否则许非砚可能也坐上了这一班飞机。
许非砚偏头看他,大概猜到了他在想什么,摇了摇头,“我吃不惯那边的饭。”
宁渝白也看他,“还有别的吗?”
许非砚认真想了想,“好吧,也不习惯见不到你。”
宁渝白决定把这句话当做表白,然后他在心里默默同意了。
夕阳下,他们接了恋爱后的第一个吻。
第41章 以后那天(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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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姚骄鹿母女后,许非砚着手开始搞事业。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但比活着的骆驼还是差不少,难免有点落差感。好在许非砚为人不错,人缘好,勉强称得上有根基。他弄了个新公司,取了名字叫“飞鱼”,仍然主攻航运,如其名主打一个快。
应酬自然比以前多了。
宁渝白对此有苦难言。正式确认恋爱关系不到一个周,许非砚喝吐了三次。
他很想替许非砚给这些没眼色的人,一些颜色看看,还想帮许非砚开一路绿灯,让他不要再自找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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