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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反复闪过的,是李曼丽那虚伪的泪水,沈耀宗精明的权衡,宾客们评估的目光,纳塔玩味的眼神,周师傅无声的警示……
还有,楼梯转角,那个女人惊惶绝望的眼睛,和手臂上刺目的淤青。
“阿岩,” 他依旧闭着眼,声音有些沙哑,“沈明舒……”
“看到了。” 阿岩的声音从前座传来,平稳无波,“已记录,回去后详查。”
沈知微睁开眼,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
曼谷的夜永远喧嚣,可此刻他只觉冰冷。
沈明舒……这个名字在心底滚过,带着铁锈般的腥气,又一个被沈家吞噬的牺牲品。
周师傅坐在他身侧,一直闭目养神,此刻也缓缓开口,声音温润平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沈少爷,今夜局已暂安。然,根须未净,秽气犹存。您已撕开一角,往后更需谨言慎行,守心明性,邪祟自会反扑。”
沈知微点点头:“我明白,周师傅。今晚多谢您。”
周师傅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车子驶入一条相对僻静、连接两个主街区的林荫道。
路两旁是高大的雨树,枝叶繁茂,遮蔽了大部分路灯的光,使得道路中段格外昏暗。偶尔有车灯划过,映出树干上斑驳的影。
就在车子以平稳速度驶入这段最暗的路段时,前方车灯照射范围的边缘,蓦地窜出一个白色的身影!
那身影出现得极其突然,仿佛从路旁的树影里直接扑了出来,踉踉跄跄,直直朝着车头撞来!
“小心!” 周师傅低喝一声。
阿岩反应快如闪电,几乎是本能地猛踩刹车,同时手腕急打,车身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湿滑的路面上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
险之又险地在那白色身影前不到半米处骤然停住!车内众人因惯性猛地前倾,又被安全带牢牢拉回。
惊魂未定。
车头大灯雪亮的光柱,如同舞台追光,死死钉住了那个拦在路中央的身影。
是个女人。穿着单薄的、皱巴巴的月白色丝绸睡袍,赤着脚,长发凌乱地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
正是方才在沈家楼梯转角惊鸿一瞥的沈明舒!
但此刻的她,与方才那惊惶悲哀的模样截然不同。
她站在刺目的灯光里,似乎丝毫不觉得晃眼,只是直勾勾地、死死地盯着挡风玻璃后的沈知微。
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吓人,却又在空洞深处,燃烧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混乱而炽热的光芒。
她看着沈知微,歪了歪头,仿佛在辨认,又仿佛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
然后,她忽然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扭曲,诡异,带着一种天真又疯癫的意味。
她抬起一只手,手指纤细苍白,指甲似乎断裂不平,朝着沈知微的方向,轻轻摆了摆,像是在打招呼,又像是在确认。
接着,她开口了。声音嘶哑,干涩,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又像是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的梦呓,断断续续,却异常清晰地穿透车窗,钻入沈知微的耳中:
“洋……洋洋……?”
沈知微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洋洋?谁?
沈明舒似乎确认了什么,脸上的笑容扩大,那空洞的眼睛里迸发出一种近乎狂喜的光芒,但随即又被巨大的悲伤和困惑淹没。
她朝前踉跄了一步,几乎要趴到引擎盖上,双手无意识地挥舞着,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和难以言喻的激动:
“洋洋!是你吗?洋洋!你回来啦?你还活着……你还活着呀!
洋洋!他们都说你死了……我不信……你看,你回来了,你回来看姐姐了是不是?洋洋……我的洋洋……”
她语无伦次,颠三倒四,眼泪大颗大颗地从那空洞的眼里滚落,混合着脸上不知是灰尘还是泪痕的污迹。
她伸手想要去触摸挡风玻璃,仿佛想触摸沈知微的脸,动作急切又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脆弱。
“我不是……” 沈知微下意识地开口,声音却卡在喉咙里。
他看着车外那个疯癫哭泣、口口声声叫他“洋洋”的女人,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更深层次的、触及未知真相的惊悚。
洋洋?谁是洋洋?为什么叫他洋洋?大姐……疯了?还是……她透过他,看到了别的“人”?
阿岩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眼神锐利如刀,扫视着周围昏暗的树丛,确认没有其他埋伏或危险。
周师傅眉头紧蹙,目光落在沈明舒身上,又飞快地扫过她的面相和周身那混乱不堪的气场,随即俯身打开随身木箱,盒中朱砂满满当当,边缘几乎溢散,周身气场瞬间凝重。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和焦急的呼喊从路旁树影后传来:
“明舒!明舒!你怎么跑出来了!快回来!”
李曼丽带着两个身材粗壮的女佣,气喘吁吁地追了过来。
她显然是一路跑来的,发型微乱,昂贵的礼服下摆沾了泥污,脸上满是“担忧”和“惊慌”。
看到停在路中间的车和趴在引擎盖上喃喃自语的沈明舒,她脸色一变,快步冲上前,一把将沈明舒从车头拉开,力道不小。
“明舒!你吓死妈妈了!怎么又乱跑!快,跟妈妈回去!”
李曼丽声音急促,紧紧攥着沈明舒的手臂,将她往自己身后带,同时用身体挡住了她看向车内的视线。
沈明舒被拉扯,似乎清醒了一瞬,挣扎起来,指着车里的沈知微,声音尖利:
“洋洋!妈!是洋洋!洋洋没死!他回来了!你看啊!”
“胡说八道什么!” 李曼丽厉声打断她,脸色难看至极,手下用力,几乎是指甲掐进了沈明舒的手臂皮肉里,
“哪有什么洋洋!你又在说胡话了!快跟我回去吃药!”
她一边死死制住挣扎的沈明舒,一边抬头看向车内。
当她的目光透过挡风玻璃,与沈知微冰冷探究的视线对上时,脸上迅速堆起一个混合着尴尬、歉意和深深疲惫的笑容,声音也放软了,带着浓重的无奈:
“知微啊,吓着你了吧?真是对不住,对不住!这是你大姐,明舒。她……唉,她这里有点问题。怕你担心,所以一直瞒着你。”
李曼丽指了指自己的头,眼圈瞬间就红了,声音哽咽,
“受了点刺激,一直没好利索,时好时坏的。平时都有人看着,今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让她跑出来了……没惊着你吧?”
她演技依旧在线,将一个为疯癫女儿心力交瘁、又不得不对外人赔礼道歉的可怜母亲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那“受了点刺激”说得轻描淡写,却将沈明舒所有的异常、伤痕、乃至刚才那番令人胆寒的“洋洋”呼喊,全部归咎于“脑子有病”。
沈明舒还在李曼丽怀里挣扎,眼神混乱地看向车内,嘴里含糊地念叨着“洋洋”,但声音被李曼丽死死捂住。
沈知微看着车外这幕荒诞而令人心冷的景象。
李曼丽的表演,沈明舒的疯癫,那声“洋洋”带来的诡异感……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张巨大的、黑暗的网,笼罩下来。
他没有下车,也没有回应李曼丽的“道歉”,只是隔着车窗,静静地看着她。
李曼丽被他那平静到近乎冷酷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毛,脸上的笑容更加勉强,匆匆道:
“那什么……妈妈先带明舒回去吃药,看她这样子……唉,不打扰你们了,你们路上小心,早点回去休息啊!”
说完,她几乎是拖着还在呜咽挣扎的沈明舒,在两个女佣的协助下,快步退回路边的树影,迅速消失在黑暗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路边重新恢复寂静,只有车灯照亮前方空荡荡的、略显狼藉的路面。
阿岩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通过后视镜看向沈知微。
沈知微靠在座椅上,脸色在车灯的反光下有些苍白。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再次触碰到袖口那对冰凉的铂金袖扣,用力握紧,直到那坚硬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洋洋……” 他低声重复了这个名字,像在咀嚼一块冰。
看来沈家藏起来的可不少……
第38章 余波
沈家主宅,书房。
厚重的实木门刚一关上,李曼丽脸上那勉强维持的、混合着疲惫与歉意的笑容瞬间垮塌,转化为一片铁青。
她猛地挥动手臂,将身旁古董架上一只清朝粉彩花瓶扫落在地!
“哗啦——!”
清脆刺耳的碎裂声在偌大书房里炸开,瓷片四溅。
“反了!反了天了!” 李曼丽胸口剧烈起伏,精心描画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再不见半分宴会上的温婉哀切,只剩下扭曲的怨毒与惊怒,
“那个小贱种!野种!他怎么敢?!他怎么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股权?别墅?他是不是还要把这个家都拆了吞下去?!啊?!”
她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母兽,在满地狼藉中走来走去,昂贵的礼服下摆拖过瓷片,也浑然不觉。
沈耀宗坐在宽大的书桌后,背对着她,面对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阻止妻子的歇斯底里,只是指间夹着的雪茄,烟雾升腾的节奏有些紊乱,暴露了他内心远不如表面平静。
“还有明舒!那个赔钱货!疯疯癫癫跑出去胡言乱语!她叫谁‘洋洋’?!啊?她是不是嫌这个家还不够乱,非要再把那些陈年烂账翻出来让人看笑话?!”
李曼丽猛地转身,赤红的眼睛瞪着丈夫的背影,声音尖利,
“你不是说都处理干净了吗?!啊?!苏家那边怎么回事?连个人都看不住!要是让那小贱种顺着明舒的话查到什么……”
“够了!” 沈耀宗猛地转过身,将手中雪茄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发出“嗞”的轻响。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眼底是压抑到极致的风暴,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他站起身,走到李曼丽面前,高大的身影带着迫人的压力,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
“股权的事,当众提了,我当着所有人的面应了,就必须有个交代。族里那些老不死的,明天一早保准就会找上门!海运那5%,不是小数!”
李曼丽被他慑人的气势压得一滞,但随即更怒:“那怎么办?难道真给他?!那是予安的!是予安以后……”
“予安予安!你就知道予安!” 沈耀宗低吼,额角青筋跳动,
“现在是他沈知微捏着我们的把柄,站在道理上!他背后站着西里·扎隆瓦!你看不出来吗?!阿岩都跟来了!那是西里的影子!是他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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