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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瑶慢条斯理地推开怀里的男生，从椅子上站起，顺手拢了拢散开的衬衫领口，脸上毫无被撞破的窘迫，反倒带着一丝慵懒餍足。
她踢开脚边一只空酒瓶，瓶子咕噜噜滚到沈知微脚边。
“哟，来这么早？”沈瑶轻笑一声，走到小冰柜前拿出一瓶矿泉水扔给他，“还以为你得陪西里先生吃个饭呢。”
沈知微接住水，并未饮用，目光扫过狼藉满地的会议室，落在沈瑶与她身后两个愈发局促的男孩身上，最终停在沙发上起身整理袖口的沈予安。
“解释一下。”
他开口，音量不高，却在落针可闻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解释什么？”沈予安走近，身上酒气混着冷冽香水，戴手套的手随意插进口袋，
“周六上午，团建。不行？”
沈瑶嗤笑一声，走回桌边倚着，从桌上摸出细烟，点上一支。
烟雾袅袅，模糊了她艳丽却倦怠的眉眼。
“就是。”她吐出口烟，对那几个手足无措的年轻人挥挥手，“都出去吧。钱照付，回头联系。”
年轻男女如蒙大赦，低头鱼贯而出，经过沈知微与阿南时脚步匆匆。
门轻轻合上。
会议室里只剩下四人，以及满室狼藉与未散的靡靡气息。
沈知微走到会议桌前，拉出唯一还算干净的椅子坐下，将矿泉水放在桌面。
阿南沉默立在他身侧后方，如一尊门神，目光沉沉盯着沈瑶与沈予安。
“我记得，”沈知微缓缓开口，“今天约了看上季度投后报告，以及暹罗湾光缆项目的最终风险评估会。”
“报告在电脑里，风险评估会下午三点。”沈予安在他对面坐下，用完好的左手点开笔记本，调出界面推过去，“不影响。”
沈瑶夹着烟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望向窗外的城市天际线。
“是不影响工作。”沈知微没有看电脑，视线先落在沈予安戴黑手套的右手上，再移到沈瑶的背影，
“但影响观感。这里是公司，不是……”
“不是什么？”沈瑶骤然转身，脸上笑意尽散，只剩一片冰冷的厌倦，
“不是夜店？不是寻欢作乐的地方？沈知微，你看看这里，”她张开手臂，凌空一圈，
“看看这层楼，看看楼下那些规规矩矩上班的人，看看我们每一笔干干净净、能见光的生意。我们做得还不够好吗？”
她走回来，将烟狠狠按灭在沈予安面前的烟灰缸里。
“一周七天，我有六天半在扮演‘沈总’，算数字、应付官僚、谈判、算计。剩下半天，”
她盯着沈知微，眼底透出破罐子破摔的尖锐，“我他妈的还不能找点乐子？”
沈予安低笑一声，笑声嘶哑，毫无温度。他抬起戴手套的右手，虚指了下沈瑶，对沈知微道：
“听见没？沈总压力大，需要放松。”他顿了顿，语气古怪，带着嘲讽与自嘲，“再说，你也不怕玩出事？”
沈瑶猛地扭头瞪他，眼眶瞬间泛红，不是难过，是被狠狠刺痛后的激烈：
“出事？出什么事？沈予安，你告诉我我能出什么事？！”
她声音拔高，在空旷会议室里回荡：
“我子宫都没了！在中东那老东西手里没的！大出血，他们为了保我的脸，随便就切了！”
她胸口剧烈起伏，字字都带着血淋淋的痛楚与恨意，
“我这辈子都不可能有孩子，不可能有什么狗屁‘正常’家庭！我连个完整的女人都不算！我现在就剩这点钱了，还不让我享受享受？啊？！”
吼完，她喘着气，死死瞪着沈予安，又猛地转向沈知微，眼神凶狠，眼底却隐有水光。
沈予安脸上那层虚伪笑意也彻底消失。他抿紧唇，避开沈瑶的目光，看向自己戴黑手套的手，喉结轻轻滚动。
“是是是，放纵就放纵呗。”他声音从烟雾后传来，带着认命般的疲惫，听不出太多情绪，
“咱们半斤八两，谁也别嫌谁姿态难看。”
沈知微的目光从沈瑶身上移开，落回沈予安被手套遮住的右手，再看向他毫无波澜的脸。
“那你呢？”他语气平静，问题却直刺核心，“就这么一直……‘开心一天是一天’？不准备正儿八经找个伴，成个家？”
“成家？”沈予安像是听见极度荒谬的字眼，嘴角一扯，笑意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冰冷的空洞与厌倦，
“我看见那玩意儿就烦。”
他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眼神涣散，仿佛望见某些遥远而恐怖的画面。
“姓黄的用的那些药，那些手段……”他声音低下去，嘶哑得厉害，
“不只是身上留了疤。是这儿，”他用夹烟的左手指尖点了点自己太阳穴，
“彻底坏了。对那档子事，对人……我现在靠近了都觉得恶心反胃。心理阴影？呵，这么说都轻了。”
他顿了顿，按灭烟，抬眼看向沈知微，眼底是彻底放弃后的平静，甚至带着自嘲的凉薄：
“这辈子是成不了什么家了。回头等你跟西里先生日子过稳了，想收养个孩子玩玩，我直接当个大伯父，逗逗孩子就算了。”
沈知微沉默。
他看着沈瑶强撑的盔甲与瞬间的崩溃，看着沈予安麻木之下对亲密关系彻底的恐惧与放弃，
看着这一地狼藉，看着这对从地狱爬回、以金钱与放纵麻痹痛苦、彼此刺伤又相依为命的姐弟。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愤怒，也不是失望，是一种深沉的无力，与一丝若有若无的悲凉。
他抬手，用力捏了捏眉心。
沈瑶却在这时忽然嗤笑一声，打破沉重静默。
她抬手用指尖随意抹掉眼角那点湿意，脸上重新挂起满不在乎、艳丽到近乎尖锐的笑。
“哎呀，行了行了，别说得那么苦大仇深。”她走过来拍了下沈予安的肩，语气轻快，甚至带点炫耀，
“你看我，虽然没有孩子，不用成天操心怎么教育小屁孩，但我有小鲜肉啊！
要多少有多少，永远有年轻漂亮的男孩巴结我、哄我开心。这日子，不也挺好？”
沈予安瞥她一眼，没反驳，只是扯了扯嘴角，顺着她的话玩世不恭地接道：
“就是。我想欣赏美色就欣赏美色，想找人聊天就聊天，自由自在，也不用被什么家庭责任束缚。多好。”
他说着，还刻意对沈知微扬了扬下巴，“是吧，知微？”
沈知微看着两人前一秒还沉在痛苦往事里，下一秒便强行扯笑、以轻佻言语自我安慰、互相打气——或者说互相拉下水——的模样，一时竟不知作何反应。
无语，又心酸。
沈瑶眼珠一转，目光落在沈知微身后始终如木桩般杵着、拼命降低存在感的阿南身上，脸上顿时绽开促狭又不怀好意的笑。
“阿南呀，”她拖长调子绕过长桌，朝他走近两步，
“你咋还不找一个呢？坐坐坐。”她拍了拍旁边椅子，尽管阿南纹丝不动，依旧站得笔直，
“你这整天跟着知微，大好青春都浪费了。”
阿南脊背绷得更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目视前方，一言不发。
沈予安也来了兴致，斜倚桌边跟着起哄：“就是。哎，可惜了，阿南，你这次是没机会放纵喽。跟了西里先生和知微，得规规矩矩的。”
他故作惋惜地摇头，随即挤眉弄眼，“要不……让你瑶姐私下给你介绍几个？保证干净懂事，让你也开开荤，见识见识？”
“胡闹！”
阿南从牙缝里挤出两字，古铜色的脸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脖颈一路红到耳尖，连额头都隐隐泛着红晕。
他狠狠瞪了沈瑶与沈予安一眼，可那点恼火在通红脸颊的衬托下威慑力大减，反倒透出十足窘迫。
沈瑶与沈予安对视一眼，同时噗嗤笑出声。沈瑶笑得花枝乱颤，指着阿南：
“哎哟，还脸红了！我们阿南这么纯情呢？”
沈予安也咧嘴补充：“啊，对对对，现在可不能随便叫你‘阿南’了。”他故意清嗓，一本正经，
“得叫‘沈南’。你可是上了我们家谱、正式姓沈的人了，是正经的沈家子弟，要注意形象，注意身份！”
“对！沈南！沈大保镖！”沈瑶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以后姐给你说媒，都得挑名门闺秀！”
阿南脸更红了，几乎要冒热气，憋了半天只重重哼了一声，把头扭到一边，彻底不理二人。
沈知微看着眼前这副“群魔乱舞”、瞬间从苦情剧切到荒诞喜剧的场面，只觉额角青筋直跳。
他无奈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已恢复惯常的平静。
“都没个正经。”他声音不高，却带着让两人笑声渐歇的力度。他屈指敲了敲光滑桌面，目光扫过二人，“闹够了？”
沈瑶撇撇嘴，终究收敛笑意，眼底仍残留戏谑水光。
沈予安耸耸肩，重新靠回沙发，摸出烟没点，只在指尖把玩。
沈知微不再看他们，目光落回一直亮着的笔记本屏幕。
复杂的财务报表与风险模型静静陈列其上。
“那个姓黄的商人，”沈知微开口，语气平静，将话题从无解的创伤与荒唐的调侃，拉回已了结的仇恨与现实，“后来怎么样了？”
沈予安夹烟的手顿在半空。
他缓缓抬头，看向沈知微。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有什么冰冷刺骨的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沈予安嘴角一扯，笑意毫无温度，只剩大仇得报后的空洞，
“被我整废了。势力大减，又成了彻头彻尾的残废，他那点家底，很快就被底下的人和外面的豺狼吞干净了。”
他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
“至于他本人……”沈予安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估计早就喂了哪片海的鲨鱼吧。”
沈知微点头，没有多问。有些答案，心里清楚便够了。
“行了。”他再次开口，目光回到屏幕，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
“要疯，别在公司疯，也别留任何把柄。风险评估会提前到两点，准备一下。”
沈瑶与沈予安都轻轻“嗯”了一声，这次没再多话。
沈知微开始专注浏览报告。阿南脸上的红潮也渐渐褪去，恢复惯常冷硬，只是耳根还残留一丝可疑的绯红，沉默履行职责。
阳光透过巨大落地窗，洒进这片刚经历一场情绪过山车的空间。
报告上的数字在屏幕滚动，窗外城市在脚下喧嚣，承载着无数人的野心、挣扎与悲欢。
痛苦是真的，放纵是真的，不堪是真的，心底那些破碎到无法修复的角落，也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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