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挠完门,又贴着门听屋里的动静。
有只猫在喵喵直叫,夹杂着翻箱倒柜的闷响。
他瞬间放下心,吴霜很宝贝这只叫平安的灰猫,基本是猫在哪儿,人就在哪儿。他把嘴贴近门缝,吊着嗓子喊:“吴霜诶,你女朋友喊你回家吃饭了。”
“开开门,行行好吧,那个乔大小姐我真的伺候不好啊。”
没人开门,连猫都不叫了。
丁问渠继续喊:“失踪三天,合作方看你不在,跑路啦!”
“我求你了,你就当我给你跪下了。”
“陈又桉那个跨年晚会的门票我弄到两张。”
隐约有脚步声传来。丁问渠知道自己说到点上了,兴高采烈地继续喊:“前排VIP座儿,有签名抽奖1v1互动环节哦。”
吴霜打开门,黑沉沉的一张脸:“什么票。”
丁问渠立刻如同灵活的泥鳅,丝滑挤开门进去,末了才有空瞟了吴霜一眼:“你这几天到底干什么去了,还有没有一个CEO该有的自觉,你——”
他定睛看向吴霜的脸,忽然愣住了:“你怎么回事,三天没睡觉?”
吴霜不耐烦地扶额,顺带遮住了眼下惹人注目的黑眼圈:“票给我,人走,乔韵我会让她回去的,我还有重要的事情做。”
“什么重要的事情让你觉都不睡?”
吴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嗓音艰涩地开口:“我要弄清楚我到底忘了什么。”
第46章 纸包不住火
丁问渠跟着吴霜进了书房,脚还没站稳,头皮就先麻了,满地摊着翻开的笔记本和散落的文件纸张,像刚遭过贼。
“你在搞什么?卖破烂吗?”
吴霜没回答,只是重新蹲下去,从地上捡起一个软皮笔记本,翻开来看:“为什么我从四年前就不写日记了?只能找到四年前的。”
丁问渠表情复杂地看着他:“你不知道?是Grayson医生建议的,写日记容易让你停留在过去。”他语气里带了点试探的意味,“你看,没写日记之后,不管是学习还是事业,都发展得更好了。”
吴霜蹲在地上,垂着眼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看他。
丁问渠被那道目光震住了,心里前所未有地发起虚来。吴霜很少有低自己一头的时刻,他似乎永远腰板挺直,高高在上地俯视别人,眼底黑沉,像一片望不到底的海。
可此刻,他抬着头,用澄澈的眼睛悲伤地望着他,居然让丁问渠无端生出一种荒唐的念头——
对方好像很可怜。
吴霜重新低下头翻笔记本:“这个笔记本里的东西也都是断断续续的,我找不到什么有效信息。”
丁问渠忍不住问:“你非要知道以前的事情干什么?”
“陈又桉以前认识我。”吴霜回答,又觉得用词不妥,斟酌片刻,继续说,“他认识以前的我。”
“你怎么这么笃定他会认识你呢?以前你在沪城上学,他是个娱乐圈的小演员,你们八竿子打不到一起去。”
吴霜把笔记本丢到地上,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直觉。我在游轮上看到他,他的反应不像是只见过我两次。”
“他也没把我当成普通的粉丝。”
吴霜站起身,重新走到电脑桌前坐下。屏幕上是他在美国接受心理诊疗时的档案资料。
“我第一次看到他的广告,出现了严重的躯体化反应。”他停顿了一下,“和我每次想冲破Grayson的催眠屏障时的反应一模一样。”
“所以,我早就认识他。就算他不认识我,他也对我产生过影响。”
丁问渠也走过去,看他的电脑屏幕,报告还是三四年前的那些,吴霜做完心理治疗时都拿给他看过。他不懂那些医学专业名词,囫囵看完,叹气:“我明天就去找陈又桉谈合作,到时候喊他来我们公司拍广告,你天天都能看到他,好不好?跟我回公司吧,你们家大小姐还等着呢。”
“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我和你说过陈又桉吗?”吴霜忽然问他。
他是大学第二年才开始接受心理治疗的。
治疗的时间越长,过去的记忆就越模糊。到最后,他只记得自己小时候走丢过,被吴家找回来,在沪城读了两年高中,就去了美国念本科和硕士。
中间还出过一场车祸,脑子里留下一个无法手术消除的血肿,血肿让他记忆紊乱,失眠不止。
很折磨。
心理治疗刚开始那段时间更是尤其难,他控制不住地想去回忆以前的同学、朋友、零零碎碎的经历,一度出现抑郁症的躯体化反应,他没法工作学习,没法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
医生说,这都是过去那段记忆造成的。
他后来也想通了。那就忘掉吧。
储月替他联系了美国那位委员会认证的精神科医生Grayson。Grayson给他造了一道坚固的催眠屏障,让他彻底遗忘掉那些不重要的过去,也遗忘掉总想记起什么的冲动。
吴霜关掉电脑的页面,用一双布满血丝的发红的眼睛看向丁问渠,如他所言,他真的三天没有睡觉了,他隐隐有一种预感,那道所谓的催眠屏障已经屏蔽不了他的冲动了,只要有一个诱因,他就会陷入寻找记忆的莫比乌斯环里,他走不出来了。
丁问渠看着那双脆弱无比的眼睛,张了张嘴,居然说不出话来。他一向巧舌如簧,和吴霜同窗五年,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却一句多余的都没有说过。
观澜游戏的起步资金是福双的,他能做到技术总监的位置,代价就是闭嘴。
一晃四年过去,他几乎真的要把吴霜当成最好的兄弟和合作伙伴,几乎真的以为,只要往前看,观澜游戏,福双科技和吴霜之间,就能一直维持住那点微妙的平衡。
然而纸是包不住火的。他忽然想起,大学一年级的一个晚上,吴霜早早休息了,他还在书房里赶小组作业,忙活到凌晨两点。拖着疲惫的身体准备去卧室睡觉时,看到阳台上有一点点光亮。
他走过去看,是吴霜在阳台抽烟。
那时是初春,化雪的季节,天气特别冷,冻得人骨头发疼,吴霜居然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卫衣,窗户大开,由着冷风吹到脸上。
烟头夹在手里,缓慢地燃烧。
“你不冷吗,怎么学会抽烟了?”丁问渠那时和吴霜并不熟悉,但还是本着人道主义的原则去关心了一下。
吴霜没说话,丁问渠知道自己这个新室友沉默寡言高冷的不得了,看这样子也是不想理睬自己的了,寻思与其碰一鼻子灰还不如直接别管他,抬脚要走时,吴霜却忽然开口了:“我今晚因为课程作业,把国内的邮箱找回来了,看到高中同学给我发了个邮件。”
“男的女的,给你发什么了?”丁问渠停下脚步,没忍住八卦。
吴霜皱着眉:“男的,是我的高中同桌,他说我高中其实是靠一个叫陈又桉的明星资助才读上的。我以前被拐卖到徽州的一个村子里,是他把我救出来,又供我在沪城上了高中。”
丁问渠一愣:“你家不是福双科技吗,居然还有这种经历?”
“是。”吴霜把烟放嘴里吸了一口,剧烈地咳嗽起来,丁问渠走过去,不自然地给他拍背,看他咳得两眼通红,眼泪也给咳出来,又抹掉继续说,“可是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去搜了陈又桉的信息,看到他的照片就头疼,你说我那个高中同学是不是在骗我?我觉得我是认识他的,我怎么会什么都想不起来。”
吴霜说到后来,开始语无伦次了。
丁问渠没有问下去,转移话题:“所以你偷了我的烟抽,cos忧郁青年?”
吴霜:“你掉地上我捡的。”
最后丁问渠从房间拿了条毯子,陪吴霜在冰天雪地的阳台上待到太阳升起来。
在丁问渠眼里,他们俩的革命友情就是这样建立起来的,只是吴霜已经不记得了。
吴霜去做心理治疗,今天忘记了他捡丁问渠的香烟抽,明天忘记了自己的高中同学,后天又忘记了以前的邮箱密码。
最后,他忘记自己咳成猪头,语无伦次地说“我怎么一点都不记得陈又桉了”。
吴霜的母亲储月给观澜游戏注资,让丁问渠永远不要告诉吴霜他忘记了什么。
不告诉他,就能永远都想不起来吗?
就像他从来没在吴霜面前打开过陈又桉的电视剧和综艺,没用过任何陈又桉代言的产品,甚至在手机上屏蔽了所有陈又桉有关新闻的推送。也抵挡不了吴霜回一趟国,看一眼机场的大屏广告,就一头热开始追星的事实。
丁问渠扭过头:“你自己去问你父母吧,他们知道得最清楚。”
“我问过很多次了,他们不会告诉我的。”吴霜的嗓音发哑,他看了丁问渠一眼,知道自己是问不出什么了,扯了扯嘴角,“算了,你回去吧。跟乔韵说我没事,明天就回公司。”
丁问渠站着没动。
吴霜关掉电脑,回头看他:“你怎么不走?”
“我只知道陈又桉在你还没被吴家找回来的时候资助过你。”丁问渠语速很快,像是怕自己犹豫,“但这也是你以前自己说的。你自己又忘了,别的我也不知道。”
他没给吴霜接话的机会,继续道:“父母问不出来,你就去问陈又桉吧。”
说完,头也不回地拉开门,最后丢下一句:“猫我带走了,等你回公司再还你。”
吴霜靠到电脑椅背上,微微闭起眼,消化着他听到的信息。
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预料中的头疼却并没有到来。
这几天他把自己关在陈又桉以前住过的小区里,没有找到任何能直接证明他们认识的物证,没有合照,没有聊天记录,他不记得自己的高中同学,所以也没有共同朋友的证词。
于是他开始画时间轴,标节点,把自己走失,被找回,去美国读书这些已知事实和陈又桉的公开行程平行铺开,将它们拼凑链接,在脑海里搜索自己经历这些事的反应,来推测自己是如何认识陈又桉的。
然后做拟合,把时间对齐,把地点重叠,他看到无数个散点最终指向同一个结论:他们之间有过交集,不止一次,不止一面。
陈又桉资助了他。
这个结论落进脑子里的时候,他反而安静下来了,像有什么东西被缓缓归位,血液流过血管,汩汩欢腾。他甚至觉得那些夜里反复折磨他的东西,终于松开了手。
陈又桉是娱乐圈的艺人。
他是山里被他资助过的学生。
这一点符合他的所有推测,这是他们理所应当的交集。
吴霜坐直身体,打开购票软件。他要去一趟徽州。
他已经查到,陈又桉七年前的公开行程里去过徽州成坎县做公益,如果没有猜错,那个被资助的学生就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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