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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霜长到十三岁,王立德和丁俊梅有了亲生儿子,对待吴霜就开始非打即骂。张主任也是亲眼看着吴霜穿的衣服越来越破,以前冬天还有件王立德的羽绒服暖身子,现在一件破棉服穿了两年。
陈又桉抿了抿嘴,示意张主任敲门。
开门的是丁俊梅,也就是昨天那个脾气不好的女人。她在看到张主任时惊讶了一瞬,然后生疏客气地点头:“主任,您怎么上我们家来了?”
张主任没有开门见山,脸上堆起惯常的笑:“站门口说话多不方便,让我们进去喝口水?”
他嘴上客气着,脚步却已经向前挪了半步。丁俊梅下意识想拦,回头朝屋里瞥了一眼,之前嚣张跋扈的神情在这时居然犹豫了起来。
陈又桉从门缝里瞥见了屋里情形。
他看到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正背对门口,弯腰在柜子里翻着什么东西。
陈又桉皱了皱眉,这个人应该就是王立德,居然长得这么壮,难怪吴霜打不过他。
里屋的门虚掩着,还能看见半张小床,被子里鼓起一个小小的包,似乎有个孩子正蜷在里面睡着。
张主任趁这个机会,又把身子又往前凑:“就几句话,城里来的人说要资助你们家呢,多大的福气啊,来和你们商量一下,不耽误你们工夫。”
丁俊梅嘴唇动了动,抬起眼皮,看到张主任身后的陈又桉。
对方精致出挑的皮相和对那个混小子维护的态度让她记忆犹新,眉毛一竖就想回绝。屋里男人的声音却先瓮声瓮气地传了过来:“谁啊?堵在门口磨蹭啥呢?”
这一声像是打破了某种平衡。
丁俊梅肩膀微微一塌,抵着门的半边身子不由得松了劲。
张主任抓住这个空隙,侧身就挤了进去,顺便还回头对陈又桉使了个眼色。
陈又桉跟着迈进门槛,紧随其后的是吴霜和余潇潇。
五大三粗的男人转过身,皱着眉头打量过来,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
在看到吴霜时,他腾地一声站起来:“臭小子,你跑到哪里去了?让你收拾鸡窝收拾了吗?地呢,去了没有?一个上午影子都没见,破点皮而已,真把自己当大爷了吗?”
王立德声音很大,震得房梁都抖了三抖。
陈又桉被他吼得浑身一激灵,倒不是慑于什么威严,纯粹是被炸雷似的音量震的,胳膊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吴霜倒是没什么反应,淡淡地说:“我去学校了,校长找我有事。”
“学校?真给你老子我笑掉大牙,你不会还想去念书吧,过完年十七岁了,还想接着读破初中吗?我告诉你,忙完明年春上地里的活,你就给老子进厂!家里没钱供你读书!”
相较于丁俊梅的快嘴,王立德的嘴也是不遑多让。
所幸陈又桉已经从刚刚被音量吓到的状态里缓了过来,没顾上张主任还在一边温声哄劝这个暴怒的男人,自顾自接了他的话:“你说你们家没钱供他读书?”
王立德斜眼瞥他,话里倒都是理直气壮:“是啊。你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混小子请来的援兵?”
他假装这会儿才看到陈又桉的样子,像是刚注意到屋里多了个人。
可事实上,从对方进门起,他就在那儿掂量了。瞅着那副漂亮的眉眼五官,还以为是谁家的小姑娘,结果发现是个男的,顿时觉得不伦不类,眼神里透出十足的轻蔑。
面对他的打量,陈又桉反而往前多走了几步,故意给他看个够似的。
吴霜却突然走到他前面,挡住了他大半个身体:“他是来村里做公益的演员。”
“哦。”王立德看不见陈又桉,不爽地皱眉,“大明星啊。大明星到我们穷乡僻壤的地方干什么,城里人追捧你,我可不会。”
丁俊梅已经走到丈夫旁边,姿态格外温顺地说话:“听张主任说他会给我们村里捐钱。”
张主任赶紧道:“是的呀,陈老师要翻修屏山初中呢,他这次过来——”他斟酌着准备把陈又桉资助吴霜的事情说出来。
王立德丝毫没有尊重村委会主任的意思:“翻修屏山初中?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又没有小孩要在那里读书。”
“吴霜不是你们的小孩吗?”一直怯生生躲在后面的余潇潇没忍住开口。
王立德瞥了她一眼:“吴霜上了两年的初三,早就毕业了,这个学上不上有什么区别。”
陈又桉制止想继续说话的张主任,抬眼看着夫妻俩,回归刚才的话题:“你们不给吴霜上学是因为什么来着?”
“刚刚不是说了。”王立德不耐烦地摆手,“我们还要养小的,家里哪有这么多钱给他上高中大学啊。”
“行了我懂了。”陈又桉伸出一只手拍了拍面前吴霜的肩膀,感觉到手下裹在棉服里的肌肉绷紧了一瞬,“这样,他上高中大学的费用我来出。”
“不行。”王立德立刻制止,“他去上学了,谁来给我们家干活啊,后山一大块地呢,还有鸡棚鸭棚。”
陈又桉简直想笑:“你们让他进厂,他就有空来给你们干农活了?现在厂里都是包吃住,一天工作十几个小时呢,他恐怕连回屏山村的时间都没有。”
“进厂能给家里赚钱啊。”丁俊梅嘴比脑子快,话刚出口,后脑勺就被王立德拍了一巴掌,男人手劲大,她吃痛地咬了咬嘴唇,但显然已经习惯,脸上瞬间堆起讨好的笑,“不是,我没这个意思——”
屋里的小孩适时地哭闹起来。她仿佛得到了解脱,匆匆说了声“我去哄孩子”,就扭着臃肿的身体,几乎是逃离现场般地冲进了里屋。
陈又桉的目光从女人仓皇逃离的背影缓缓移到王立德铁青的脸上。对方腮帮咬得死紧,额角隐隐约约露出青筋,一副随时要发作的模样。
家暴成瘾的东西。
陈又桉在心底冷笑,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谅他也不敢造次。娱乐圈里那些杀人不见血的算计他都见识过,这种只会对家人挥拳的莽夫,在他眼里根本不够看。
在两人这几秒对峙的沉默里,站在他身前的吴霜不着痕迹地动了动,把后背挺得更直了些,默默把陈又桉往自己身后又挡了挡。
陈又桉失笑,伸出白净细瘦的手指把他往旁边拨,抬头在他耳边小声说道:“傻小子,我也不是善茬,这种场面还轮不到你来撑。”
对方说话的声音带着清澈的气息,一阵一阵地喷到吴霜的耳后,一阵一阵地激起他的鸡皮疙瘩。
他不适地挠了挠发痒的伤口,刚想开口,却见陈又桉已一步从他身侧走出,笑意盈然地迎向王立德:
“不请我坐就算了,连你们张主任也不让个座?”
王立德脸色变了变,最终还是勉强拉开身旁的椅子,闷声道:“张主任,您坐。”
张主任飞快地看了陈又桉一眼,连忙摆手:“不了不了,就说几句,站会儿就行。”
他暗忖,自己之前因为偷偷接济吴霜的事,和这对夫妻闹得很僵,如今对方还愿意维持表面的客气,看来今天这事有希望。
气氛稍微缓和了一点,陈又桉也懒得再废话,直奔主题:“孩子还没成年吧,你知道厂里用童工犯法吗?”
“那让他在家里帮忙也成啊。”王立德若无其事,铁了心不准吴霜上学。
陈又桉早就预料到他会有这个反应,平静道:“我们昨天带他去了医院检查,身上多处软组织挫伤,你长期对他实行家暴犯法,这是第一。”
“第二。根据我的观察,你们家不是贫困户,不缺钱,却不给儿子读书,犯法。”
“最后。”他的眼睛黑漆漆地反着堂屋里的亮光,“你说他是你们亲戚过继给你们的,是哪家表亲戚姓吴呢?你们如果找不出来,就是拐卖儿童,犯法。”
每一个“犯法”,都被他咬得格外重。
王立德像是被他这三点砸中,半天没反应过来,嘴唇疯狂颤动,最后憋出来一句:“你胡说,我没有拐卖儿童!”
“那你把证据拿出来啊,你拿不出我就去法院告你。”陈又桉不再端出文绉绉的架子,他自己也没上过正经高中,不知道什么犯法什么不犯法。
但他是演员,什么样的姿态能唬住这个没脑子的家暴男,他还是懂的。
王立德果然被唬住:“他是我捡来的,他自己和我说他叫吴霜,我问他愿不愿意和我过,他也是答应了的。”
陈又桉看吴霜:“真的吗,你记得吗?”
三四岁的小孩有什么记忆,你记得也得不记得。
吴霜摇头:“不记得。”
“你!”王立德气得吹胡子瞪眼,差点抡起拳头就要冲过来。
陈又桉伸出胳膊挡在吴霜前面:“你现在打人,就是故意伤害,我可以立刻报警。”
王立德停在原地呼呼喘着粗气。
陈又桉看了他一眼,胡说八道:“我刚刚说的三条,不管是哪一条,都够你进局子蹲个十几二十年的,到时候你们家宝宝上大学结婚,你什么都看不到。等我报了警,他亲生父母找来了,你觉得他会给你养孩子的感谢费,还是找你赔钱?”
“要么答应我把这个小孩带去上学,要么我现在就报警。”陈又桉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第7章 把小少年带回家
一行人正要离开,丁俊梅正好抱着孩子从里屋出来。
她躲在屋里听完了全程,晃着怀里哭闹的婴儿,凑到王立德身边小声嘀咕。
陈又桉回头瞥了一眼,注意到丁俊梅身上那件桃红色棉服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质感很好的银白色长款羽绒服。
他有点假性近视,眯眼细看,认出那正是自己给吴霜的那件。
怎么会穿在她身上?
这可是他新买的加拿大鹅,自己都没穿过几次。给吴霜这种好孩子他不心疼,给丁俊梅……真是糟蹋了。
吴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低声道:“我去要回来。”
陈又桉顿时明白了。八成是丁俊梅昨晚看见吴霜带着这么件好衣服回来,二话不说就给夺走了。
“不用。”他语气平淡。
吴霜却会错了意:“我洗干净再还你。”
“不用还了。”陈又桉最后看了眼那件羽绒服,“送她了,反正你穿着也小。以后我给你买合身的。”
吴抿了抿嘴:“我给你买件新的。”
“笑死,你哪来的钱?”陈又桉终于露出笑意,伸长手臂拍了拍他的肩膀,顺手替他把衣领捋捋平,“等你以后挣了钱再说吧,别忘了我的恩情就行。”
吴霜睫毛微颤,鼻尖掠过对方指间护手霜残留的檀香味。
他望着那只戴着闪亮银戒、白皙修长的手从自己衣领上移开,又低头看了看身上这件化纤面料,连线头都没剪的破旧外套,突然感到一阵难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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