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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又桉低头把律师的号码输进云景焕的手机,他自己的手机早被那场火烧成了灰,身份证也没能带出来,贴身口袋里只剩下一张银行卡和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上面歪歪扭扭记着几个重要的号码。
原本的计划不是这样的。
火刚烧起来的时候,陈又桉尚且还算运筹帷幄,想的是从地下通道跑。那条通道连接着别墅的地下车库,他在那里停了一辆无牌车,车里备好了医疗用品和半个月的口粮。郊区还有一套他用他人身份登记的房产,平时没人住,正好用来藏身。
他打算先躲上一阵,等风头过去,再找尚思远帮忙弄个干净的新身份,然后委托律师向法院申请宣告死亡,只要下落不明满两年,法律上他就死了。
到时候,追债的、盯梢的、拿他当棋子的,全都扑个空。他可以在另一个地方重新开始,安安静静地过完后半辈子。
计划原本没什么漏洞,既不违法也不会被人发现。
可任访岳跑了,还锁住了地下通道的入口。
他只能折返。
车库去不了了,大火封住了地面层的通道,消防车的红蓝灯光已经闪到小区门口,刺耳的鸣笛声越来越近。
从窗户跳下去,他就算能站起来,也没法穿过火线和警车,绕进地下车库。这块城市边陲的富人区,他能找的只有一个云景焕。
现在思忖这些事已经没什么作用。陈又桉的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上,低声问:“那个人好像很久没出现了?”
“嗯?你问谁?”云景焕反应过来,“福双的小太子?被他父母关起来了,什么时候放出来,没人说得准。”
“……”
云景焕瞥了一眼陈又桉灰败的神色,看得出来这人不把“遗产”交到小太子手上是不会安稳过自己日子了,叹口气:“现在只有一个方法能让吴家人把他放出来。”
陈又桉把手机还给云景焕:“确认我的死亡。”
“因意外事件下落不明,还能证明我不可能生存的,申请宣告死亡不受期限限制。”
云景焕摇了摇手机:“我去联系律师,很快办好。”
他说着就要走,那条黑狗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尾巴摇得飞快。
“云景焕。”陈又桉叫住他。
云景焕回头。
“谢谢你啊。”陈又桉看着他的眼睛,目光真诚。
这个人身上有一种熟悉的气质,倔强又坚硬,像一棵挺立的白杨树。
可他的世界里早就种不下第二棵白杨树了。
他只是满腔悲苦的感情无处依托,无可奈何地、自私地,把它们统统放在了云景焕身上。
云景焕看了他一会儿,叹息:“陈又桉,你现在这是什么表情?我以为你会跟我炫耀你的死遁计划有多天衣无缝,或者畅想一下你美好的未来。”
他的语气沉下去,带着点说不清的火气。
“可你现在这副可怜样子,摆给谁看?”
说完,他像是真的生气了,一把拉开门,又砰地摔上。
屋子里只剩下陈又桉一个人。
他慢慢倒下,坐回到沙发上。
打着绷带的手脚微麻,他低头去看裸露在纱布外面的皮肤,烧伤的部分结了痂,露出恶心的黑色东西,他知道就算痂掉了,新的血肉长出来,也不会和之前一模一样了。
他忽然想自己这么辛苦地离开图什么,天地之大,他哪里都能去,但是最牵挂的人居然找不到了,自己跑了简直和没跑一个样。
如果吴霜因为他的事情和家里人决裂,至少也能领着自己的遗产继续生活,他好不容易把小土蛋养成金瓜子,再也不想看到这棵小白杨被屏山村的风雨压弯脊梁了。
想到这里,陈又桉忽然想到金瓜子把自己给忘了,不禁嘲讽自己自作多情的水平,吴霜怎么会为了自己和生养他的亲父母决裂呢。
云景焕说得没错,他能感觉到自己变了很多。他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呢?
第57章 对视
“三十四块五,收你三十四吧。”老板麻利地把称好的桃酥装进塑料袋,飞快地打了个结递过来。
陈又桉拎起透明袋子看了看,上面的几块桃酥碎成了渣,大概是老板刚才那几下太用力,在称盘上磕的。他啧了一声:“你给我把碎的换成整的呗?”
老板不耐烦地摆摆手:“这东西本来就容易碎,你提回家路上晃一晃,照样碎。”
“那是我的事。您还是给我换一下吧,我拿回去送人的,这碎了好几块,不好看。”
“送人的你去隔壁连锁店买啊,到我这小店占什么便宜……”老板低着头嘀嘀咕咕,不情不愿地接过袋子,把那几块碎桃酥捡出来。
陈又桉装作没听见,转到旁边的玻璃柜台看别的点心。
他今天心情好。
一年前,法院正式宣告了陈又桉这个人的死亡。那个名字连同它背负的一切,陈志平的债务、舆论、追着他不放的各方势力,终于在法律意义上归于沉寂。
他现在身份证上的名字叫陈佑安,在徽州下面一个不起眼的小县城买了套一居室。没人注意他,邻居们只知道他是外地搬来的,不爱说话,养了只灰猫。
两年过去,他吃胖了不少,脸上的线条圆润了些,又请了靠谱的医生做了点微调。走在路上偶尔有人盯着他看,说“你长得好像那个前几年去世了的明星”,但再看两眼,他们又觉得不太像了。
毕竟不止长相,连声音都变了,那场火烧坏了他的嗓子,沙哑的嗓音和他从前在荧幕上的清亮声线判若两人。
二十九岁那年他东躲西藏,如今过了三十一,俗话说三十而立,他回头一看,自己还是没成家没立业。
孑然一身,漂泊无依,却也是真的熬过来了。
演员这个职业肯定再不能捡起来做了,反正他也懒得再找,靠着卡里剩下的钱先坐吃山空一阵。等“陈又桉”这三个字被公众彻底遗忘,也许他还能去舞蹈教室教教小学生跳舞,毕竟小县城的教育行业也是发达的。
前段时间,他打听到了吴霜的消息。
那小子手段够狠的,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居然拿到了福双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把他父亲的权力架了个空。
虽然福双迟早是他的,但陈又桉不太相信吴海波会这么痛快地放权。律师来电话说遗产已经顺利转到了吴霜名下,他想问问吴霜收到那笔钱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最后还是没有开口。
他告诉自己,这是最好的结果,从来没有人说吴霜在满世界找他,说明连吴霜都相信他已经死了。
那块压在心头一年多的石头也算是落了地。
所以陈又桉今天心情很好,好到愿意在小店里耐心地等老板给他换几块完整的桃酥。
老板把桃酥重新装好递过来,陈又桉伸手去接,对方忽然道:“再扫两块钱吧。”
“为什么?”
“我给你换的是大块的,比刚才那几块碎的还要大。”
陈又桉拒绝:“哪有这个道理?我不答应。”他低头看了看袋子里的桃酥,忽然没了兴致,“算了,我不要了。”
“那不行,都是因为你才装的袋,碎了也是在你手上碎的。你不要了,我卖给谁去?”
陈又桉愣了一下:“你这是强买强卖?”
老板还没接话,旁边一个刚进店不久的女顾客看不下去了,开口道:“老板,只是让你把碎的换成整块的,又不是人家弄碎的。横竖都是你的问题,你怎么好意思多收人家钱呢?”
老板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对上那女顾客的目光,又咽了回去。他嘟囔了一句“行行行,算我倒霉”,把袋子往陈又桉面前一推,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陈又桉拎起桃酥,朝女顾客微微点了下头:“谢了。”
“没事。”女顾客笑了笑,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眨巴眨巴又看了一眼,犹豫着开口,“那个……有人跟你说过吗?你长得有点像……”
她没把名字说出来,好像怕冒犯到什么。
陈又桉知道她想说什么。
“陈又桉?”他替她说出来,语气平淡又熟稔,像是已经有无数人和他说过这句话,而他只是调笑着接过而已。
女顾客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对,就是那个……以前很火的,你侧面尤其像。”
“是吗,”陈又桉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露出一个不置可否的笑容,“之前说我长得像他的人更多呢,我还寻思要不要开个直播趁机捞一笔。”
“后来呢?”
“后来我胖了,他也,唉。”他说,叹了口气,惋惜道,“就没再有人说了。”
女顾客的语气终于没有刚才那么僵硬,缓和着道:“我以前很喜欢他,还去线下追过他的首映会,刚出事那段时间缓了很久才走出来。”她抬眼看了看陈又桉的眼睛,似乎是越发觉得相似了,飞快地眨了眨眼低下头,“我其实还是不相信网上说的,他就是被人害了,所以才——”
看着她的样子,陈又桉总觉得自己以前在哪个活动前排见过这样的姑娘,心脏酸酸麻麻不太舒服。他皱了皱眉,做出谆谆劝导的姿态:“都过去了,还是得向前看,你要相信好人有好报,只要他是个善良的人,下辈子也一定会过上好日子。”
“嗯,你说得对。”女顾客像是鼓起勇气,又看了他一眼,随机抬手抹了抹湿润的眼角,笑了笑,“嗯,我觉得你长得真的挺像他的,就算是现在开直播,也肯定能挣到钱,你可以试试。”
“好,等我没钱的时候我就试试看,谢谢啦。”陈又桉摆摆手,想到什么,也笑起来,“我先走了,你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女顾客点点头,忽然觉得这句话好像在哪里听过,于是她再度看了他一眼,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划过一道似曾相识的微笑。
她愣怔了半秒,回过神,陈又桉已经转身推开店门走了出去。风灌进来,吹得门口的塑料帘子啪嗒啪嗒响。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随即自嘲地摇了摇头,提着自己的蛋糕,转身也走进了风里。
陈又桉拎着桃酥从店里出来,拐进隔壁的卤味店称了半斤鸭脖。这家店的老板娘比面包店的老板实诚得多,手快,剁成小段,撒了辣椒粉和芝麻,装进红袋子递过来,他一提溜就能感觉到扎实的份量。
他又绕到路口那家便利店,从货架上拿了一个里脊肉饭团,又去冰柜里取了杯两块钱的冰杯,走到自助调酒区,挑了一小瓶气泡酒,草莓味的,倒进冰杯里刚好满上。
大包小包挂在手腕上,钥匙在另一只手里晃着,他慢悠悠地走回小区,上了楼。
今晚是云景焕巡回演唱会的徽州场,他给了陈又桉一张前排中间的票,说有空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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