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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北野得了空,便过来搭了把手。
巴图重新搭好的家在距离旗里西北方向二百多公里处。毡房的位置选在了一条河沟的北岸,南边是一片缓坡,坡上新长出来的那一茬草还盖不住脚面。
远处有几户新落脚的人家,炊烟从毡房顶上的铁皮烟囱里冒出来。这会儿无风,映着绿草蓝天,白色的炊烟垂直而上,与云朵握了个手。
张北野蹲在羊圈的一侧,正在加固木桩。旁边蹲着巴图的大儿子,他两只手扶着木桩,因为握得紧,手背上蹦起了细细的青筋。
他的弟弟坐在不远处的草地上,手里攥着一把刚拧好的铁丝,等着递过去。
张北野直起腰,放下锤子,从裤兜里摸出烟盒。
烟盒里只剩下最后一支烟,他抖出来叼在了嘴里。
点了烟,过了一口,他摸着锤子的木柄问:“你爸的腿,去旗里复查了没有?”
大儿子叫巴雅尔,颧骨很高,脸被太阳晒得黑红,此刻他还扶着木桩没松手:“去了,大夫说骨头长得差不多了,但还得慢慢养着。”
张北野“嗯”了一声,咬着烟,眯着眼睛看了看木桩正不正。
木桩歪了一指,他用脚蹬了蹬木头,蹬正了,又抡起锤子补了两下。
“叔,你和我爸什么时候认识的?”
巴图的小儿子叫达楞,他将一段铁丝递给张北野时,好奇地问道。
“什么时候认识的?”张北野看着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咬着烟笑了,“我还没你大的时候,就认识你爸了。”
张北野和巴图的交情有些年头了。
张北野十岁之前生活在牧区,那时候巴图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青年。两家毡房隔着一道山梁,骑马跑过去不到半小时。
巴图教过张北野套马、辨别方向,也教过他如何在雪夜里找到走丢的羊。
十岁的时候,张北野跟随父母离开了牧区,在旗里住上了不用迁徙,扎根的房子。
可张北野总觉得自己的根是扎在这片广袤的草原上的,他有空的时候就会回来小住,帮着巴图做些事情,直到去了遥远的城市打拼。
围栏加固了一圈,只剩最后几根木桩就能收尾。忽然,远远的传来了机动车驶来的声音。
巴雅尔转过头,看到了一辆吉普车从草库仑那条土路上开过来,身后扬起了一长溜尘土。
达愣一下子从草地上蹦起来,兴奋地喊道:“去旗上买东西的车回来了。”
车子在生活区的东边停了下来,尘土慢慢落下,有人推门下了车。
巴雅尔在阳光下眯了眯眼:“那是谁呀?那日苏怎么带回来一个陌生人?”
张北野正蹲着往木桩上绕铁丝,听见这话偏了一下头。
他的目光越过围栏,看到了背着背包,从副驾上跳下来的男人。
白衬衫,深色长裤,戴着金丝眼镜,面色很白。
越野吉普车很高,他从车上跳下来的时候扶了一下车门框,站稳了,抬手挡了一下太阳。
张北野手里的铁丝没拧紧,钢丝的一头刮在了他的虎口上,拉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
他却没理,就着那个不算舒服的蹲姿,一直看着那个身影。
“叔。”巴雅尔叫了他两声,张北野才收回目光,拧紧了铁丝。
随后,他灭了口中的烟,站起身,走到拴马桩前解了缰绳,扳着马鞍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飞驰了出去。
“叔,我们也去帮忙卸货。”
巴雅尔也从马桩上解开了自己的马。小小的达楞动作比他哥还快,跑到那匹没被拴着,正在悠闲吃草的半大的黄马前,抓着缰绳翻了上去,两腿夹着马肚子坐稳了。
“我也去。”
牧场上,每家每户隔上十天半月会统一采买一次生活用品。轮到谁家去,采买人天不亮就出发,吉普车或者皮卡在草原上颠簸小半天,到了旗上拿着各家的采买单子,一样一样的买全,堆到车斗里,用帆布盖上,再颠簸个小半天回来。
听到身后的马蹄声时,简舟正在帮忙卸车。
马蹄声远远的传来,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简舟抱着几提纸转头看向身后。
三个人三匹马,从山坡上疾驰而来。
张北野骑在跑得最快的那匹黑马上,脊背微微前倾,姿态松弛,与上次简舟在马场里见到的他完全不同。
不可否认,在马场里,张北野骑得也好。可那时,他骑着最规矩的马,跑着画好的圈儿,纵使纵马奔驰,也始终带着一层约束和拘谨。
而此刻,没有围墙圈禁,没有路线约束,天地辽阔,任由驰骋。
坐在马背上的张北野,仿佛生来就属于这片旷野。脚下是无垠的青野,头顶是朗朗长空,风鼓动着他的衣服,那些一直被城市钢筋水泥压抑的野性,都恣意张扬地释放了出来,显得他愈发耀眼夺目。
马蹄掀起的尘土扑面而来,等马跑到了近前,速度骤然慢了下来。
张北野勒着马,停下来。
他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简舟,简舟抱着几提纸也仰着脸看着他。
两个人都没说话。
草原上气候多变,刚刚还无风,现在倒起了微风,简舟额前的碎发被风轻轻吹着,黑发衬着那张素白的脸,像遗失在草原之上的一块美玉。
张北野牵着缰绳,偏过马头,让马慢慢地绕着简舟走了一圈。
他的目光从简舟的脸上滑到他的衬衫,又滑到他那双沾了尘土的休闲鞋上。
绕到简舟身后的时候,张北野的视线顺着衣领滑进了他的后颈。那截脖子很白,阳光照着,显得细腻又光滑。
攥着缰绳的手紧了一下。
“简教授,你怎么来了?”张北野终于打破了两人之间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坐在马上问道。
简舟把怀里的东西往上惦了一下。
“放暑假了。”
“怎么找到这儿的?”
“你爸告诉我的。”
张北野微微蹙眉,这事儿老爷子从没向他提过。
“又骗他了?”
“嗯。”简舟破罐子破摔,实话实说,“和他说我来做建筑考察,顺道给你个惊喜。”
“这是草原,你一个建筑学的教授到这儿考察?”
简舟下巴往旁边一扬:“研究研究蒙古毡房的构造。”
张北野看着面前神色泰然、胡诌八扯的人,没忍住,面上露出了一点笑容:“净他妈胡扯。”
他翻身下马,牵着缰绳站在简舟面前,将人又深深地打量了一遍,才接过简舟手里的纸,向后看了一眼。
巴雅尔和达楞勒着马停在几步开外,看见这个目光,赶紧下了马,走了过来。
刚刚兄弟俩瞧简舟就像在瞧外星人,如今眼珠子更是掉在了那张脸上。
张北野把几提纸塞进了巴雅尔怀里:“一会儿再介绍你们和简教授认识,现在去帮着卸货。”
说完这话,他的目光又转回到简舟身上:“你跟我来,我有话和你说。”
几十米外便是几顶毡房,正巧这会儿拄着拐杖的巴图和他的妻子从那顶最大的毡房走了出来。
两个人迎面遇上简舟,脸上没有多少惊讶,步子反而快了起来,连那个瘸子都一拐一拐地提了速。
“你就是简教授吧?欢迎欢迎!”
巴图两口子的汉话不算标准,舌头在嘴里伸直了又卷起来,“欢迎”两个字说成了“环迎”,可那股热乎劲儿却挡都挡不住。
牵着马的张北野再次皱眉:“你们知道简教授会来?”
“刚刚你家老赵给我打电话,说简教授要过来……”巴图忘记了“建筑考察”这个词儿,临时换成了“工作”。
张北野的目光向旁边一偏,落在了那张斯文矜贵的脸上:“合着就瞒着我?”
此时,巴图两口子正将尊贵的客人往毡房里让,简舟一边微笑客套,一边经过张北野时冷冷落落地扔下一句:“张老板这段时间一直没有消息,我以为你手机坏了,联系不上。”
踏入毡房,浓郁的奶香扑面而来。
毡房里铺着几层毡子和一条旧羊皮,正中间的炉子上坐着一只铜壶,正煮着奶茶,奶香与热气呲呲地往外冒。
巴图的妻子把简舟让到毡房正中间的位置坐下,她转身去倒奶茶,碗沿上沾着茶叶梗,女人用手指捏掉了,又在衣襟上擦了擦指腹。
简舟双手接过来,喝了一口,抬起眼,笑着扬眉:“好喝”。
张北野这时才拴好了马进来。毡房的门低,他躬下身子时显得脊背极宽,简舟端着奶茶慢慢抿着,目光轻飘飘送过去,扫了一眼。
草原这地界儿,平日里能见到的文化人,也就是旗里下来宣传、帮扶的干部。简舟是正经大学教授,在牧民眼里身份金贵,是实打实的贵客。
巴图拄着拐杖,把俩儿子喊进来,一人拍了下后脑勺,嗓门洪亮:“叫简教授!”
哥俩性子活泼,叫了人,便守在简舟身边问东问西。孩子们有问,简舟便有答,他似乎真的是很适合做老师,描绘事物详细生动,又总含着几分潜移默化地鼓励在其中。
张北野坐在几人的对面,手中也端着温热的奶茶。他垂着目光,看着碗里那层薄薄的奶皮子,心思却都在那些入耳的话上。
他忽然想起在简舟家曾经看过的邱怀昌生前的录像,老人说话也是这般条理清晰,娓娓道来。平淡字句里藏着格局,将正道与希望隐在那些通俗有趣的话语中。
眼前的简舟,和他一模一样。
晚餐摆在毡房的正中间,矮桌上铺了新的桌布。
桌上丰盛,手把肉,奶豆腐,炸果子,肉肠血肠,一盆羊肉汤,葱花切得碎碎的,扬了一把在汤中。
整餐下来,简舟与张北野虽然交流得不多,却不会让人觉得他们生疏。
简舟伸手夹奶豆腐时,胳膊会蹭过张北野肩膀;递东西时,指尖会轻轻碰一下他的手背;会主动贴到张北野的耳边,向他要放在桌角的肉肠;也会在添汤时,轻轻说了声“烫”,便把汤碗直接塞进了张北野的手中。
巴图帮不上忙,有些干着急,此时才想起来问一句:“阿拉坦,你和简教授……是怎么认识的?”
“阿拉坦?”简舟看向张北野,“你的名字?”
“嗯,我的蒙古族名字。”
简舟又在齿间呢喃了一遍:“什么意思?”
达楞衔着筷子抢了先:“阿拉坦乌拉,意思就是金色的山。”
巴图还惦记着自己的问题,往达楞的碗里夹了块血肠,他再次问道:“阿拉坦,你和简教授……”
“工作中认识的。”张北野的手肘压在膝上,偏身盯着简舟的眼睛,慢慢回复巴图,“他算是……我的上级领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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