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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同龄人都跟随家人下地干活的时候,他总在街口的小卖部一边吃零食一边等外公外婆下地回来,外公回来会将他高高托起放在脖子上,他喜欢居高扫视仰望的那些孩子们。
小时候家里穷,没法给纪峖买玩具,外公就坐在院子里,用那双粗糙的大手,编出一只只草蟋蟀草兔子。
他大半夜生病发高烧,村医刚好不在,外公蹬着破旧三轮车,他躺在车上,被棉被紧紧包裹,外婆搂着他讲故事,一路吱吱嘎嘎到镇上去打针。
他还记得小学和班里同学闹了矛盾,外婆拉着他的手在教室叉腰喷着唾沫骂人,把那小孩骂得好几天没敢来上学,从此再也没有人敢和他产生冲突。
这种溺爱下,他的性格被养得骄纵傲慢,蛮横霸道,算得上一个小太子,喜欢讽刺命令同龄人,把其他人看作低自己一等的存在,慢慢的就鲜少有孩子愿意靠近他了,他不在乎,甚至觉得那些幼稚的孩童忌惮他是天经地义。
他小时候只有一个家,两层漏水小平房里住着外公外婆和他。
他向公司请了一周的假,和尤伏简易说明了情况。
尤伏只是回了个“好”。
纪峖忙忙碌碌一天,只到凌晨抽出空休息,外婆坐在外公病床前,怎么都不肯合眼。纪峖劝了好久,说不能外公还没醒,她先把身体熬垮了,外婆才勉强答应在陪护床睡下。
纪峖在走廊里,不时听到熄灯的病房里传出老人长长的叹息。
谷梓郁得知情况发来消息询问。
自从上次尤伏的事之后,他便很少在纪峖面前晃荡了,更多时候是悄悄关注,见面打个招呼,同事们也都默契地不再起哄他俩,怕纪峖会心生不满。
但家里这些事在他心头积压的阴霾太多了,他没处发泄,看到谷梓郁的消息,就一股脑把不如意都抱怨出来了。
谷梓郁陪他聊到凌晨一两点,提醒他注意休息,别搞垮了身体。
纪峖顿了顿,将对话框输入的大段文字统统删除,很官方地回复:「我知道了,谢谢你的关心。」
谷梓郁察觉到纪峖态度的突然转变,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找补说:「你要有事还可以来找我,我一直都有空的,现在也不困。」
纪峖回复:「不用了,要休息了,你也早点休息吧,晚安。」
实则他根本睡不着,他只是想要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厌恶别人管教他,如果对方会借着休息的名义打断他,那么他也就没心思再聊下去了。
毕竟你怎么知道对方是不是借着关心你的名义想要摆脱你?万一只是对方嫌你烦了,打着为你好的旗号想要终止话题呢?
他百无聊赖在病房外摆弄手机,原本很爱看的搞笑视频索然无味。
无聊,烦。
emoji小狗备注的聊天框弹出,只有简单的四个字:「哪间病房?」
纪峖的指尖一颤,一个对他来说可以是荒诞的念头在心里产生,来不及细想,慌忙往楼下冲。
不多时,他气喘吁吁站在一楼,和大厅的人四目相对。
尤伏穿着件黑色薄外套,沾了夜的冷气,背着书包,手里拎着一只保温桶,表情在这张脸上是奢侈,纪峖喜欢看他耳尖的那抹粉。
距离上百公里的人突然出现在面前,纪峖差点以为自己没睡醒:“你怎么来了?”
尤伏举起手里的保温桶:“我想你应该没来得及吃饭。”
扑通——扑通——扑通——
心脏声沉重到如雷贯耳,纪峖说:“你快高考了。”
尤伏摇头:“不影响。”
轻飘飘的话语似过电扫过耳膜,迈步冲向尤伏是纪峖的本能反应,撞进尤伏怀中,高悬着的心脏在拥住他的一瞬间落于实处。
尤伏踉跄一步稳住身形,搂住怀里的人:“郁闷不用憋着,我会听。”
“尤伏。”怀中的人真真切切存在,是纪峖从未有过的,从没体验过的,只要回过头,那个人永远在自己身后。
或许尤伏不会说太多安慰的话语,他只是用实际行动告诉纪峖,无论你在哪儿,我都在。
不论你遇到了什么事,都可以抱住我。
纪峖把脸深埋在他肩处:“我不开心。”
“嗯。”
“我讨厌这种无法预料的感觉。”
“嗯。”
“可是我只能熬过去。”
“嗯。”
纪峖笑了:“你除了嗯还能说别的吗?”
尤伏说:“我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你开心,我也不开心,但看到你笑起来,我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这种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很矫情。”纪峖吐槽。
尤伏说:“可你抱紧了我。”
“嘘。”
他们坐在医院外的小亭子里,不远处的路灯打下光芒照在尤伏棱角利落的脸上。
北方五月份的夜温度刚好,不冷不热。
尤伏把保温桶里的菜摆到他面前,是红烧排骨和清炒西兰花。
“你还给我切了水果。”纪峖夹了一块排骨,“话说,你怎么知道我没吃饭?”
尤伏擦净叉子放在果盒里:“你每次遇到这种事都没心思吃饭。”
“每次”两个字像只手贱的猫抓挠了一下纪峖的心脏,尤伏会默默关注他的一举一动,牢牢记在心里。
纪峖翻翻菜,挑刺:“为什么没做辣的,我想吃辣的。”
尤伏变戏法一样掏出来一个小小的玻璃罐放在桌上:“带了辣椒酱。”
“你把家背在身上了?我要什么你有什么。”
“我只带了这个,没有其他的了。”
“正好,我只需要这个。”
这顿饭在他俩有一搭没一搭聊着的话语中结束,纪峖虽说有心思吃饭,但胃口不是很好,剩了一半。
尤伏端起他的碗用他的筷子吃剩饭。
纪峖用叉子挑草莓上的籽玩,把草莓挑得破破烂烂放在他碗里:“你是我的泔水桶吗?”
尤伏吃掉草莓:“我还没吃饭。”
纪峖捧住脸看他吃饭的模样,尤伏总留一头顺毛,指甲剪得干干净净,吃饭夹菜不紧不慢,安安静静,偶尔看纪峖一眼,看上去乖乖的。
纪峖问:“为什么来的时候不吃饭?”
尤伏:“我猜你吃不完这些。”
“哦,不是泔水桶,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以前怎么没发现尤伏这么可爱呢?一声不吭记住有关你所有的小细节,会预判到你想吃什么,会不会吃完。
纪峖觉得尤伏很适合做恋爱对象,体贴、细心、情绪稳定,硬件也相当不错。
目前来说,除了性格冷淡没有别的毛病。
他拍拍尤伏的头,发丝在掌心软乎乎滑溜溜的,忽然很想给尤伏洗脑让他变成不婚主义者。
纪峖没有别的癖好,仅是因为自己是不婚主义,就想拉尤伏下水。
这样尤伏就不会离开他了。
困在他身边,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埋入坟墓也不会获得自由。
……
医院走廊的铁椅子上,坐着两个依偎在一起的人。
他们的手掌紧紧交叠。
本以为自己根本没有困意的纪峖靠在尤伏肩膀上,依靠了他,像是吃了定心丸,昏昏沉沉落入梦境。
疲惫、焦虑在此刻烟消云散。
漂亮的话谁都会说,看上去关切的安抚只需要敲敲键盘。
跨越上百公里的拥抱,不顾一切的相见只此唯一。
无可替代。
第30章 乖
“就知道你不安好心,想烫死我啊?!”
一杯水随着苍老粗哑的呵斥泼在尤伏脸上,外婆皱起的脸五官扭曲起来,紧接着要将空杯子砸在他脸上。
好在纪峖及时站在两人中间,抓住了她的手腕,夺下杯子。
“一杯水而已,你再让他倒就是了,用得着发这么大火吗?”
外婆怒视尤伏,在猪肝紫的衣服上擦擦手上的水:“我有胃病,吃不得辣,他上次非买辣的盒饭,我就不说什么了。这次说要温水,他接烫水,就欺负我这老婆子!”
尤伏一言不发。
纪峖抽出纸巾向后递给尤伏,劝外婆:“我爱吃辣,他买习惯了,下次我去买。”
纸巾没被抓住,反倒是纪峖的小指被勾住,小小的举动告诉纪峖,他委屈,他难受。
纪峖心底丝丝麻麻不是滋味。
他有点后悔把尤伏养成这样,像海绵源源不断吸纳埋怨辱骂,却还要忍气吞声。
可纪峖看着外婆日渐消瘦的身体,老太太的白发更多了,夹在黑发里像马赛克,那双眼睛蒙了层黯淡。
他还是抽手斩断了与尤伏的联系。
“你再去接一杯温点的。”纪峖把杯子递给他,目视下方,没去看尤伏此刻的表情,“听话。”
尤伏没有迟疑,接过杯子出去了。
纪峖牵着外婆的手坐在椅子上,耐心地劝:“他年纪小,有些事做不好,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别气坏了,身体重要。”
外婆狠戳他的脑门,瞪起眼:“你外公跟他那么大的时候,天天下大矿洞挣钱养活一家老小,让他办点小事都弄不好,我能不生气?你也让人不省心,他十八了,干嘛还让他跟着你碍眼?”
纪峖顺着外婆说:“他现在学业重,先不想那些。”
话音刚落,脚步声在门口戛然顿住,纪峖侧头看到尤伏平和的脸,一时间后悔起来。
尤伏躲过他的视线,将杯子放在桌上,没说一个字,退出去了。
纪峖想也没想追出去。
“我不是那个意思。”追到走廊尽头,纪峖扯出他的手腕,尤伏身上那层沉静让他不安起来,“我……”
“我知道,她身体不好,要顺着她,让着她。”尤伏打断他的话,没有回头,语气还是那么冷静,“我理解,没意见。我要去图书馆复习了,放手吧。”
腕间的手松了,腰间变紧了。
纪峖从背后搂住他。
能说什么?解释?狡辩?找补?
“你,晚上想吃什么?我去买。”
“你喜欢的。还有纸巾吗?”
纪峖躁动的心平息,呼出气,用纸巾细细擦拭他脸上余下的水。
尤伏低头凑近,纪峖的视野移来了暗,他们的额头贴在一起。
“晚上见。”尤伏说。
对于那天口不择言的补偿,他们心照不宣选择了拥抱,拥抱的其二原因,是晚上睡觉在单人陪护床上没办法紧贴,缺失的总要补回来。
他们会在医院楼宇后面的拐角处相拥,这天也是这样,只可惜还没沾到尤伏的衣角,外婆追过来了。
“小峖,人家护士催缴费了。”
纪峖让他等着,搀着外婆的胳膊离开拐角,就在要进入医院大厅,他抑制不住冲动:“外婆,您等我一下,我有点事告诉尤伏,马上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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