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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知礼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和她平齐,声音放得很柔:“你好,我是纪知礼。请问你是淑心吗?”
小姑娘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嘴唇动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她把门开大了一些,侧身让出位置。
“哦……我,我是。”
纪知礼拎着行李箱走进门,玄关的鞋柜还是以前那个,只是上面的摆件换成了两个小孩子的泥塑作品。他换了一双拖鞋那似乎是他以前的,居然还留着。
家里的布局略微有了改动。客厅的沙发换了,电视柜也换了,墙上多了一些奖状,名字是纪淑心和纪云楼以及他的。弟弟妹妹住在了原本应该是杂物间的房间,那里改成了上下铺,下铺的被子没叠,上铺挂着几件小衣服。家具也被换了一些,看起来既熟悉又陌生。
“弟弟呢?”纪知礼把行李箱靠在墙边,转过身问。
纪淑心已经走回了客厅,坐在茶几旁边,作业本摊开着:“他在卧室睡觉,我在写作业。”她低着头,手里的铅笔在作业本上写着什么,顿了一下又补充道,“爸妈说让我写完作业再过去,医院没有能写作业的地方。”
纪知礼看着她低着头的侧脸,铅笔在纸面上移动的速度很快,字迹工整,和她这个人一样小小的、规规矩矩的。
“嗯好,这段时间辛苦了。”他的声音放得很轻,“有吃饭吗?”
“还没有。”纪淑心头也没抬,“一般是去医院给爸妈买饭的时候一起吃。”
“好,我知道了。”纪知礼站直身子,“稍等我收拾一下。”
他推开自己曾经的卧室的门。
那是唯一一个变化几乎没有的房间。床还是那张床,书桌还是那张书桌,窗帘还是那个颜色——只是洗得发白了。唯一的变化是配了空调,以前没有空调,都是电风扇。
房间被打理得很干净。桌子上放着他以前拿奖的照片,相框擦得亮亮的。照片里的少年穿着校服,头发比现在短很多,表情有些拘谨,嘴角抿着,像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镜头。不怪纪淑心没有第一时间认出他——变化太大了。眉眼长开了,轮廓更深了,更重要的是,眼神不一样了。照片里的少年眼睛里还有光,那种还没来得及被生活磨掉的、带着一点傲气的光。
纪知礼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走进去,把行李箱打开,开始整理东西。手机和充电器拿了出来放在桌上,衣服叠好放进衣柜——衣柜里还放着以前没拿走的衣服的,但整理的很好。
他走出卧室,推开另一扇门。
一个看着不大、很小的孩子睡在下铺,侧躺着,被子被踢到了腰以下,一只脚露在外面,脚趾头微微蜷着。因为现在还是有点热的,小孩的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他看起来大概五六岁,脸圆圆的,睡着的时候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声轻轻的。
纪知礼把门轻轻带上,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他走回客厅,看向坐在茶几旁边写作业的纪淑心。
“淑心,他叫什么名字啊?”
纪淑心抬起头,铅笔在指尖转了一下:“他叫纪云楼。”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爸妈说这个是出自李白的诗。”
纪知礼微微愣了一下:“李白的诗?”
他想了想——好像是他高中时期经常念的一首诗,《荆门送别》。李白二十四岁写的,并不是说送别友人,而是说离开故乡,仗剑去国,辞亲远游。这首诗里,纪知礼最喜欢里面的一句: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
纪云楼。云生结海楼。
“……纪云楼。”纪知礼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然后轻轻点了点头,“挺好听的。”
他看向纪淑心的作业本,上面的字迹工整得不像一个九岁孩子的:“你作业还差多少写完?”
“最后一点点。”纪淑心低下头,铅笔在纸面上快速移动,“几分钟就能写完了。”
“写完我带你们去吃饭。”纪知礼走到沙发边坐下,把茶几上散落的文具归拢了一下,“晚上我去照顾爸妈就好,你们好好休息。”
“嗯好。”纪淑心写着字,头也没抬,“明天是周五,放学我也可以去医院。”
“好。”
纪淑心虽然才九岁,但是意外的很懂事。纪知礼在旁边看着她写作业,铅笔在纸面上一笔一划地移动,偶尔停下来想一想,偶尔翻到前面检查一下。她的坐姿很端正,腰背挺得直直的,和纪知礼小时候一模一样。他甚至觉得,像是在看小时候的自己。
等写完作业,纪知礼带着两个小孩准备去吃饭。比起纪淑心,纪云楼就很…活泼了…
纪云楼是被从床上薅起来的。他揉着眼睛从卧室里走出来,头发翘着,校服扣子扣错了一颗,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刚睡醒的迷糊。
“你就是我哥?”纪云楼仰着头,上下打量着纪知礼,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嗯。”纪知礼点了点头。
“为什么啊?”纪云楼歪着脑袋,眉头皱得一本正经。
纪知礼微微一愣:“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我不能是哥?”纪云楼的语气理直气壮,像是在质问一个不合理的安排。
纪知礼沉默了。
“……纪云楼,你别抽风。”纪淑心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带着一丝警告。
纪云楼猛地转过身,对着姐姐摆出一个奇怪的起手式——一只手放在眼前,手指比了个不知道什么含义的手势:“阿玛特拉斯!纪淑心,我要收了你!”
纪淑心看着弟弟,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纪知礼,尴尬地笑了笑。
纪云楼没觉得什么,虽然才六岁,但似乎已经步入中二病晚期了。看起来爸妈应该没有管住手机或者电视——或者说,管了,但没管住。
“我是大帅哥。”纪云楼甩了甩头发,虽然他的头发短得几乎甩不动。
纪知礼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我想吃汉堡薯条怎么办?”纪云楼的思路跳跃得毫无征兆,但语气理所当然。
纪知礼拿起桌上的钥匙:“我带你去吃。淑心想吃什么?”
“我都行。”纪淑心已经开始收拾书包了,动作利落。
总而言之……出门了。
出门后,这个纪云楼也是相当的活泼了,一直有讲不完的话。他的嘴巴几乎没有停过,不是在说话就是在发出各种拟声词。
“欻欻欻——”纪云楼在前面跑,两只手比成刀的形状,对着空气一通乱砍,然后猛地停下来,转过身,表情严肃地宣布:“我果然是天才!”
纪知礼和纪淑心安静地走在一起,就他一个人在最前面,像一只被放了绳的哈士奇,一会儿跑远了一会儿又跑回来,一会儿蹲下去看地上的蚂蚁,一会儿又站起来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他一直这样吗?”纪知礼看着前方那个小小的、正在和空气搏斗的背影,轻声问。
纪淑心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不像一个九岁的孩子:“……今年开始变的,可能开智了吧。”
纪知礼沉默了一瞬:“……辛苦你了。”
他忽然理解了为什么家里居然要靠一个九岁的孩子来帮忙了。
吃饭的时候,纪云楼也没消,吃完汉堡他就玩薯条。
纪知礼不太知道他脑子里想象了什么,但看着可能也许大概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武侠剧大战。
吃完饭,纪知礼又送他们回去。走到楼下的时候,纪云楼忽然停下来,转过身,仰头看着纪知礼。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十分郑重地点了点头,像是在做一个重大的决定。
“我允许你当我哥了。”
纪知礼看着他那个认真的小表情,嘴角没忍住弯了一下:“……谢谢你。”
“不客气,应该的。”纪云楼摆了摆手,语气大方得像是在赏赐什么。
纪知礼:“……”
“纪云楼,你想死是不是?”纪淑心的声音从旁边响起,不大,但带着一种姐姐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纪云楼猛地后退一步,看向她:“哇塞哇塞,也是刷出顶级boss了。”
纪淑心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纪知礼看着这两个小孩,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放下来。他们家也算是开出隐藏款了,居然出了纪云楼这种野生动物。但是纪知礼其实觉得还行,能接受——毕竟现在很多小孩都早熟,嘴上说着大人都不一定懂的话,脑子里装着大人都不一定跟得上的东西。纪云楼只是把“早熟”这件事,用一种比较吵的方式表现出来了而已。
他也没多待,在天黑之前打车准备去医院。
小县城不大,医院就那么一家。灰白色的楼,门口挂着“人民医院”的牌子,字迹有些褪色了。纪知礼走进大门,问前台病房在哪,护士翻了翻记录,告诉他在三楼。
他先去了医院附近的小店买了饭,装进塑料袋里,拎着上楼。走廊里的灯是白色的,照在地板上反着光,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他找到了病房号,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门上的玻璃窗能看到里面——两张床,靠窗的那张躺着母亲,靠近门口的那张躺着父亲。母亲在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养神。父亲侧躺着,面朝窗户的方向,看不清表情。
纪知礼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走进去。他甚至还没想好开场白,话就已经从嘴里出来了。
“那个……爸妈,我回来了。”他的声音不大,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有些突兀。他把手里的饭盒放在床头柜上,目光没有看床上的两个人,“我买了饭,放这里了,你们记得吃。我去找一下医生。”
放下盒饭,他转身就走了。全程没有认真看他们一眼——因为还没想好怎么面对。万一还和十八岁那年一样呢?他想不到,所以就不去看。
走廊里的灯还是那样白,地板还是那样反光。他快步走向医生办公室,脚步比来时快了很多,像是在逃离什么。
找医生是为了了解一下病情情况。
医生坐在办公桌后面,戴着眼镜,正在写什么东西。听到敲门声抬起头,看了纪知礼一眼,放下笔。
“哦哦……你是纪建军和王玉诗的大儿子?”医生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纪知礼站在门口,点了点头:“嗯,我想了解一下病情。”
医生拿起桌上的病历翻了翻,语气轻松:“其实没太大事。你妈就是胃不好,前几天阑尾炎住院,做手术切了,然后这几天在观察情况。你爸是风湿病,关节疼得厉害,也要住院观察。不过都不算严重,过几天都能出院。”
纪知礼悬着的心往下放了放。
“当然了,你回来其实也不是不好。”医生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你们家我记得就一个九岁小孩跟着,那肯定不行。后续医院很多手续也需要忙。你爸的这个风湿啥的最好去看中医,西医最多开点药什么的。你妈的阑尾虽然切了,但是平时也得注意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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