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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赵东洁放声大哭，与二哥相拥。
赵东智脸上的沟壑足以说明他确实是一位老人了。
等过了许久，哭得都没有了力气，赵东洁总还是要回答赵东智那些问题的。
世纪末的龃龉在她这里仍是难以启齿的，中间牵扯到她的太多隐私。
她泪眼婆娑，眼前是三十余年没见的二哥、没见过面的二嫂、她的儿子及其男友，挑挑拣拣后，她选了人生主干断断续续地说：当年她没考上大学，父母对她失望至极，恶语相向导致她选择赌气离家。未料到没在新的城市站稳脚跟，先迎来的是未婚先孕的身子。她打电话回家，父亲震怒之下说这个家没有她这个女儿，再也不要回来。
孩子生下来却没了父亲，她更加无颜面对家人，也就没有求助。
孩子百天和一岁时她都寄信回家过，附上了她当时的联系方式，可石沉大海，她便认为沉默即为父母的态度。
她确诊时已是晚期，病发到离世只有三个月，不是当时求助了家人就能解决的。她产后身体一直羸弱，还得加倍努力工作，回过神来一想才恍悟是积劳成疾，把自己的病弱当成了常态，所以没能及时察觉。
现在这样重返人间，她也不知道背后的原因，目前靠金梦渺托人给她办的假身份在过活。
虽是只言片语，金梦渺也从其里面听到了一些自己都不知道的细节。
“就因为这样吗，爸妈说不回来你就不回来吗？我和大哥呢？东洁，你真傻啊！”赵东智懊悔得直拍大腿。
在他这里，从小妹执意不重考选择外出打工开始，困惑就萦绕在他心头始终没能解开。他们家说不上富足，但在那时候他和大哥都参加了工作，手头有一点盈余，小妹过得节省，再考上一年不是问题。
之后种种困惑堆积成山，盘根错节，错综复杂得不是他靠思考能解开的。
30年后再揭晓真相，他只觉得悔不当初，为什么他不能主动一些踏上寻找妹妹的路，非要听信了父母的说辞。他在这件事里也有责任啊！
“二哥，至少现在给了我一个机会，还能坐着跟你们说话……”赵东洁双手捂住面部嚎啕起来。
赵东智咬住下唇，猛烈地摇头，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背。
听完了上一代名为执拗的症结所在，金梦渺进房去照看了一趟孩子，出来时长辈好像哭够了，正在相互递纸巾。
从一个主题里缓过来，还有另一个，赵东智和罗琼异口同声地问道：
“那孩子又是怎么回事？”
这间房子里同时存在生与死的谜团。他们憋了这么久该爆发了。
收养的孩子？那孩子的性别看不出来，他们在赵轩梁出柜时就查过，这个年纪的男人不可能收养女婴，而放之整个社会，收养到健康男婴的几率等同于无。
到了这个时刻，赵轩梁该发话了，他是小昭的父亲，有责任担起来，他的性格也会迫使他扛起责任。
前不久才对赵东洁坦白过，这场面不在话下。
“孩子叫金昭越，是……”
金梦渺快步上前打断道，用自己声音覆盖，不给他们听清楚赵轩梁在说什么：“他叫金昭越，是我的孩子。”
第47章 兄友弟恭
“你的孩子？”夫妇俩的异口同声依旧，“梦渺，你收养的吗？”
这大大出乎他们的意料，金梦渺出柜比赵轩梁早得多，他的个人特质摆在那儿，夫妻俩默认了他是那个“做姑娘的”，时间一长就忘了他还有作为男性的那一方面功能。
“是我的。”金梦渺点头，加了重音，坚定道，“具体的东西我不能透露太多……请你们相信，小昭是我的孩子。”
夫妇俩愕然。在同性恋家长互助会那里别人劝解他们，孩子是同性恋一样可以享受天伦之乐，逼孩子结婚为的说到底不还是也想让ta也有一个自己的孩子，进入人生的下一个阶段吗？
现在异性恋结合的婚姻也那么鸡飞狗跳的，孩子没能力的父母扶一把，有能力的花些钱，跳过那些不必要的阶段就可以拥有一个完全属于老X家的孩子，没有婆媳关系要处理，亲家也不用走啦！
他们俩是有那个想法来着的，手上还有一些闲钱，但不管是给赵轩梁钱还是开口建议他去代孕，都指不定会像叫他去相亲那样大发雷霆。儿子的性格很难琢磨。
谁能想到先动手的是金梦渺。这也是因为他们把希望都寄托在了赵轩梁身上。
赵轩梁接话：“事情就是这样。孩子虽然是梦渺的，但是我们两个人商量之后一起决定要的。我们知道从哪个地方开始都很难跟你们解释，也在找一个合理的办法，现在突发状况就顺着跟你们说了。”
他说得还是委婉了些，最靠近他内心本源的想法是交代个屁，麻烦死了走一大堆程序。父母现在这样惊掉下巴的样子也是麻烦的一个表现。
“你们现在住在一起吗？”夫妇俩环顾客厅，这才有功夫注意到房子的陈设上。
赵东洁的复活冲淡了他们对其他一切事物的感知能力，好像都没有那么震惊了。
“对，因为孩子是我们一起养的。”赵轩梁说。
罗琼张嘴半天，找到一个不对劲的地方：“你那个……朋友……他同意吗？”
“我没有男朋友。”赵轩梁预判到了罗琼会这么说，拿出背出先前准备的台词，“我之前说的东西都是为了暂时圆谎，现在才是摊开来说。目前我和梦渺一起带着小昭生活，姑姑突然出现，就住了下来。我们之前就说好了，把小昭当成我们两个人的孩子，住在一起、共同抚养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孩子健康长大，我们也可以为了他放弃其他方面的生活。我希望你们把小昭也当成亲生的孙子，决定权还是在你们身上，接受不了的话我也不强求。”
罗琼坐不住了：“你们都不打算再找对象了吗，带着孩子，这这……你们才几岁，这么年轻，感情生活不要了吗？”
“不要。”赵轩梁简明扼要。
赵东智“啧”了一声。
赵轩梁不理会，继续说：“谈感情是为了什么？结婚生孩子吗？我们的状况你们都懂，绝对不可能结婚，那就快进到结果好了，我看很多人结婚就是为了生孩子。”
“你们一定要做得这么绝吗？自己的幸福不要了吗？后面的路还很长的啊！”罗琼无助道。
和互助会说的一样，要了孩子就好，但是当孩子先斩后奏地出现在了她家里，感情又不一样了，幸福美满四个字绝不是一个孩子能包含所有的，赵轩梁是人，他有七情六欲，他就不渴望关怀吗？为什么年纪轻轻就要放弃！
“我们已经有了孩子，已经把养大他规划进我们的人生进程里了。”赵轩梁双手抱胸，淡然道，“我不觉得你想的那些能代表我的幸福。作为同性恋活着，感情生活带给我们的还是以不愉快占多数，不光是被圈在了同性恋这个小圈子里，人和人之间说白了就那样。在你们的眼里我们可能还是孩子，但我们自己也活到这个岁数了，也你们看不到的地方经历了很多事情，那些幻想中的真挚情感——没什么可期待的，不得善终的居多。如果你们是操心我们以后养老的事情，我们两个一起长大，手足情谊比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更真切。”
“你、你、你太悲观了吧！”罗琼词穷了。
“不是悲观，这是现实，我们只能这样活着。我知道你们会很难接受，但是爱不爱的真的有那么重要吗？在你们认识的人里，两个人根本没感情只是凑合一起过的，结了婚有了孩子的还出去乱搞的，双方都知道只是维持表面上婚姻关系的人很少吗？这还是有法律维护的关系，我们什么都没有，都是说断就断的。所以爱情这种东西根本就不重要。你们可以觉得我极端，可我从小就是一个异类，我不可能去过你们认为的大众生活，我不是异性恋，更不想去套用异性恋思维、异性恋的婚姻生活模板，我有自己的活法。”
二度出柜的计划被小昭的生病扰乱，赵轩梁还是大体上顺利地捋完了流程，传达清楚了他的意思。他还是出同性恋柜时那一套说辞，不让父母插手他的任何生活方式。
他假装在外边也谈过很多次恋爱受尽了感情的伤，之前在父母那里塑造的形象也帮助了他发言的冠冕堂皇，只有金梦渺知道这家伙不仅没在“外边”谈过，还一辈子只爱一个人爱得要死。
“怎么跟你妈说话的呢？”这个夜晚的感情基调在赵东智这里是喜大于惊的，尚等待慢慢消化被命运捉弄的人生，被赵轩梁一脚油门踩到底撞到脑浆飞溅当成——他思来想去就这么一句指责的话。
什么异性恋不异性恋的，像在指着鼻子骂他们。
赵轩梁冷冷地看他爸：“事实，跟我是同性恋一样，不是我不说出来就等于不存在。说话别那么大声，吵着孩子了。”
夫妻俩跟在赵轩梁后面小心翼翼地减缓自己走路的动静，尽可能保持静音。
赵轩梁见小昭在床上安稳睡着，脸上流露出一丝慈爱，用指背测量小昭脑门的温度，在正常区间内，便给他掖好小被子。
做了他的父母三十余年，他们从未见过儿子的脸上会出现这种神情。
他们走到小昭的床边，都想伸手摸一摸这个孩子，还是有些不敢。罗琼看得出孩子在五个月到六个月之间，这个年龄段的婴儿每一个月的变化都很大。
小昭生得十分可爱，头发浓密，睫毛纤长，也有小婴儿都有的肉嘟嘟小脸。他们在视频里见过小昭醒着的样子，那模样在同样都是大眼睛肉乎乎的婴儿里也是最可爱的那一档，何况还是他们自己家的孩子。
夫妻俩分别站在床两侧，他们之间是小昭，也仿佛有同一条暗河在静静流淌。
他们是真心把金梦渺当成亲生儿子对待的，小昭自然是和他们连接着亲缘的孩子。可赵轩梁说要他们把小昭当成亲生的孙子，反而让他们想：那为什么不能就是你亲生的呢？
从前赵轩梁就对金梦渺特别好，兄友弟恭的谦让到了要孩子的地步也搞孔融让梨？
他们交换了眼神，二人都是这么想的。
在赵轩梁和父母进行长对话时，金梦渺和赵东洁在旁边光听不说。金梦渺是把这件事整个交给了赵轩梁去办，赵东洁则是在观察赵轩梁的所作所为，对亲人坦诚他们做出的禁忌之事，他能做到什么程度，她还要确认他是一个能让她安心的人。
赵轩梁和他父母在卧室里看小昭，留了另一对母子在客厅里。
赵东洁捏了一把金梦渺的脸，说：“你们还是没有跟我说实话对不对？你跟你哥哥分开过的。”
她听出了他们对待不同人时的话术区别。但没有拆穿他们，只是坐在一旁默默观看。想想也知道这是他们权衡过的结果——要为了让她二哥接受男男近亲生子而做出努力，绝对是事倍功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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