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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骁突然很想要让所有人看到商知翦的真面目。收了钱就会为他代写,被他泼了一身甜品也不敢回嘴的真实懦弱面孔。苏骁觉得自己只是想要戳穿商知翦,证明对方的确如他所说,是一条招之则来挥之则去的走狗。
温宇的端正五官在灯光映衬下显得他优秀正直,苏骁低下头去,嘴唇微微颤抖,再抬起脸时,他的眼睛微微发红,仿佛反派被主角说服,悬崖勒马忠心悔过。
“你说得对。”苏骁的睫毛垂下去,遮掩住眼底疯狂翻滚的恨意,语气却放低变软:“我以后不会这样了,我只是一时没想清楚,他伤得是不是很严重?我……我会找他道歉。”
北城的天冷得很快,日历再翻过一页便旋即入秋。
明明前一天人们还穿着短袖,秋雨陡然袭来,行人恨不得直接翻出压箱底的羽绒服穿上,阴沉的天色下,满街也不见几个人影,是真正的门可罗雀。
商知翦本来会很喜欢这种天气,因为这时的便利店就不会有多少客人,他可以偷一偷闲,甚至拿出口袋里的便签本复习一会功课。在烧烤店倒闭后,他就又到便利店找了份兼职工作,他必须得为自己日后的学费做打算。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其实只是因为不早早地学会当家便会被淘汰,对商知翦而言,生活是一场一命通关的游戏,没有再多的容错机会。
不过现在他的左臂隐约地作痛,骨骼愈合最怕赶上这样的阴雨天。他的脸上也还带着点淤青,不过比起还不能移动的左臂,那就算不上什么了。
他挪到货架后,蹲下来,抬起能活动的那边手臂单手码货。
进门铃声响了,有人走进来,像是没看到收银台有人,就在货架间转悠了两圈。商知翦感觉对方还没有挑选好商品的意思,便低着头继续眼前的工作。
单手工作稍显笨拙,他一不留意碰到身旁的盒装巧克力,巧克力从货架上掉下去。进门的顾客顿了顿,走到商知翦身边,蹲下来帮他捡,商知翦的视线只能恰好看到对方的鞋,本是雪白颜色,却沾了许多泥。
商知翦本来要抬头向对方说谢谢,话到嘴边,却在抬起头的那刻立即噤声。他淡漠地扫了对方一眼,没有接对方递过来的巧克力盒,站起身,打开半隔断门板,走回收银台后。
他用余光警觉地观察着走进来的苏骁,苏骁穿一件硕大的外套,半边都被打湿,摘下能遮住半张脸的兜帽后露出乱蓬蓬的栗色头发,显得有些狼狈,鼻尖也冻得略微发红,像是被冻得够呛。
商知翦一时没闹清楚苏骁是来干什么,总之不会有好事发生。
苏骁把巧克力放回货架,也走到收银台前,手缩到外套里,一抬脸就是可怜兮兮的面容,吸了吸鼻子,嗓子也有点哑:“商知翦。”
商知翦满怀警戒,望向店外,没有别人。甚至路边也没停着车。来者不善是肯定的,不过他暂时还没弄懂苏骁在唱什么戏。
苏骁又喊了他一声,这回更哑。商知翦不想听他再张口,从抽屉里掏出黑色口罩戴上,说:“店里有监控。”动手打架监控立刻就会报警。
苏骁歪歪头,看向商知翦背后的黑色摄像头,转身折返回货架,商知翦盯着他,看到苏骁从货架上抽出那盒刚被放回去的巧克力,走向收银台,递给商知翦,抬起眼睛眨了眨,说:“我买东西,这样你就可以和我说话了吧,就不会被老板扣钱了吧。”
商知翦短暂地惊讶后,确认苏骁没有另外的和他长相一模一样但性格相反的孪生兄弟。连他也一时难以理解,怎么会有罪魁祸首在他折了一条胳膊后,体贴他会不会因闲聊而被扣钱。
商知翦拿过扫码枪,并不言语。苏骁捧起那盒巧克力,表情很为难,仿佛商知翦是个投币机器,想要继续留在这里让商知翦开口,苏骁就要扔进去更多的硬币。
苏骁又指了指收银台边的关东煮,“天好冷,我想吃这个。”苏骁指着明显没有浮起来的半生丸子,商知翦拿起夹子,夹起来就扔进盒里。
苏骁把所有的都捡了一遍,如若真全部吃完,保准第二天上厕所都是合成丸子味儿。付过款后,商知翦把收银台前的两桶关东煮朝外推了推,依旧沉默。
苏骁迟迟没有接。商知翦抬起头,心想他故意没有放多少汤,因为觉得苏骁可能会泼他一脸。在商知翦心中苏骁就是这种小疯子,除了好事什么都肯干,除了坏事什么都干不好。
苏骁又吸了吸鼻子:“你知道我找了多少家便利店才找到你吗?你还不肯和我说话。”
语气竟然很委屈,而商知翦身临其境才能够察觉,委屈是一种暧昧的情绪。
第18章 决定
苏骁的委屈倒不是装的,他只打听到了商知翦在这附近的便利店打工,今天降温下雨,他找了快十家便利店才瞎猫碰死耗子般的将商知翦碰上。
不过除了委屈外,苏骁更多的还是愤怒,连累他吃了这么一圈苦头,如果不是要在商知翦面前伪装一番,他真想踹商知翦好几脚。
话甫一说完,苏骁就半垂下眼睛,用余光小心翼翼地注视着商知翦的表情。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么说是否有用,他讨好别人的技巧一贯来自于苏宛宁的言传身教,据他所观,苏宛宁偶尔也会做得过分惹宋远智生气,不过苏宛宁经过这样一番伪装表演后总能平稳落地。
商知翦默默地注视着苏骁,一张口,却是苏骁全然没有想到的问题:“是吗。你找了多少家?”
苏骁一怔,气得快要跳脚,如同是自己精心准备了小抄,考试却一道没考。顿了顿后他只好抬起眼睛,尽量面不改色地撒谎:“……三十家。”说出口后才觉得这数字太整,不够真实,眨眨眼睛后又改动:“嗯,不对,三十三家。”
“你从几点开始找的?这么多家,一个白天都找不完吧。”商知翦冷静地驳斥。
“那就是二十三家。”苏骁迅速更改答案,见对方没有丝毫相信的意思,险些要压制不住怒意:“谁会记得这种事啊!”
有客人推门走进便利店,商知翦立刻低下头,不再搭理苏骁。来人挑选过商品走到收银台,苏骁只好让开路。
商知翦用指节敲敲收银台桌板,喊他:“客人,你的东西没拿。”
为了达成目的,苏骁不敢恨恨地瞪商知翦,只好用眼神诅咒那两桶关东煮不得善终,又不甘心离开,捧着纸桶在店内座椅坐下。
苏骁背对着商知翦坐着,关东煮的香味总算唤醒他空空如也的胃,苏骁听见自己的肚子叫了两声,于是拈出一串丸子,面对这类廉价的便利店食物,苏骁先是送到鼻尖谨慎地嗅嗅,随后咬了一小口,没熟的丸子内里冰凉,一股腥味。
苏骁“哇”地一声把嘴里的半个丸子吐出去,商知翦冷漠地看着他这样的一番表演,几度收回视线。
可是苏骁身上仿佛带着磁铁,商知翦皱起眉头,故意牵动受伤了的左臂,用钻心疼痛强迫自己不去理会。
到了换班时间,商知翦脱下工装换回自己衣服,出来时苏骁已经不在那里。商知翦的麻木早就成为习惯,扫了眼空荡的、还没被打扫归位的座椅,依旧毫无波澜。
他推开门,打算赶往下一个打工地点。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来,淡黄光晕下有细微的雨丝被吹开了,苏骁穿着宽大外套蹲在路边如同一只鹌鹑,扬起脸,眼睛一圈泛着红,像是哭过了,对着商知翦气冲冲地质问:“你是不是跟温宇好了就想不起来我了!”
商知翦的脚步顿住,苏骁质问得理直气壮,仿佛商知翦那条负伤的胳膊和脸上的淤青与他完全没有关系。
而且用词也很怪异,商知翦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是不是故意不接我电话,故意不把答案都写好!”苏骁站起身,朝商知翦走来:“都怪你,我父母都不想和我说话了,你还敢不和我说话!没人要我了,都是你害的!”
连日来的委屈堆积在一起,在看到商知翦的这刻集中爆发。
苏骁又冷又饿,就算是他找人找了商知翦的茬,他也要退到第一万零一步,说商知翦也不是没有错,竟然敢把他晾到一边不理会,简直是以下犯上罪该万死。
宋远智、苏宛宁甚至是温宇瞧不起他都尚可接受,被商知翦无视却让苏骁怒不可遏。仿佛是商知翦就该对他有无限的低他一等的忠诚,像苏骁饲养的家犬,无论挨了苏骁多少教训,也应该对他热情相待。
苏骁伪装不下去,冲上去对商知翦就是又捶又打,恨不得一张口咬断商知翦的脖子。可是病体初愈力量实在有限,商知翦用一只手臂制住苏骁的肩膀,制止了对方的发疯举动,低声地、认真地对苏骁解释:“不是故意的。”
商知翦也知晓自己全然是在撒谎。
每个环节都是故意,甚至也是故意地想让苏骁没有人要。因为在商知翦心中也是瞧不起苏骁,觉得对方全然是个草包,根本不配拥有他现在所有的一切。
德不配位必有灾殃,无论商知翦对苏骁做出什么,都像是替天行道般的,不必有任何心理压力,除了对苏骁好这件事以外。
一旦对苏骁好,商知翦就要开始瞧不起自己了。
尤其是在此时此刻,商知翦已经被苏骁害得够呛,知道对方就是外表光鲜但内里早就腐烂了大半的果子,可是商知翦却的的确确地还是想要。
面对着苏骁,商知翦第一次有了一点自暴自弃的感觉。
苏骁在学校外租的房子还是老样子,不过已经有段时间没有人来。人的印记是种玄妙的东西,商知翦拿起门口地毯下藏着的钥匙打开门,开了灯,竟然觉得像是某种遗址。
苏骁对此毫无体会,脱下鞋就大剌剌地踹到一边,让商知翦去帮他找来拖鞋给他穿上。
换上拖鞋后苏骁又脱下湿淋淋的外套,他连头发也是湿答答的,于是径直走进浴室去冲热水澡,和此前一样又命令商知翦把外面收拾干净。
苏骁洗过澡后趿着毛绒拖鞋走出来,商知翦还在收拾沙发。看着商知翦弯下腰用一只手收拾的样子,苏骁突然变得很是得意,一屁股将商知翦刚堆好的抱枕弄乱,一仰脸:“来给我吹头发。”
苏骁坐在商知翦身前,懒散地半阖上眼睛,感受着商知翦拿着风筒,在他头发边吹来吹去,时不时晃一晃脑袋,露出干得不均匀的地方,“吹这里。”
商知翦的视线落到苏骁的一截脖颈上,再到苏骁单侧耳朵上的那枚钻石耳钉。他的手指从苏骁的头发间穿行来去,苏骁命令他而他被命令着,两人却同时都认为自己才是支配者。
苏骁没有人要,就成了商知翦的所属物。
吹头发时二人的距离不足十公分,苏骁的肚子又拉长声音叫了一声,商知翦关上风筒,递给苏骁,苏骁立时抱怨:“还没吹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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