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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病好了,新的折磨就会接踵而至。苏骁担心商知翦又要旧事重提,提起他逃跑未遂的事,或是觉得他麻烦,直接把他赶出门去。
商知翦的眼神甫一朝他投过来,苏骁立刻接连咳嗽了几声,虚虚地想要拦住商知翦放回药箱的动作,捂住胸口语气虚弱:“我还是有点难受,再给我吃点药吧。”
商知翦并未被苏骁这副西子捧心的模样打动,他缓慢平淡地扫了眼苏骁的脸色,可称得上是容光焕发,一双唇又泛起玫瑰般的血色,至少比他要好得多。
他把药箱收起来,又走回卧室,径直上了床盖上被子,苏骁仍然坐在他身旁,不知道自己会被安置到哪里去。
商知翦一拽苏骁的胳膊,把苏骁又按回被子里头,压实了被角,命令道:“睡觉。”
苏骁便又像个布娃娃似的被平躺着放在床上,房间里冷,被子底下同样算不上暖和。只有一床厚实棉被,两人合盖,中间就露出一道缝隙。
商知翦这次却没有靠近过来,抱住苏骁一同取暖。他伸手关了灯,转过身,侧躺背对着苏骁,不再发出声音,像是真的睡着了。
苏骁却在黑暗里大睁了眼睛,经过许多天的训练,他现在已经习惯了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发呆——
商知翦是为了报仇才把他关起来,可是在施远的到来后,他和商知翦都已经知道了把他放出去他会变得更惨。
苏骁很怕商知翦哪天对他失去兴趣,关他关得太久,嫌他成了累赘,要将他扫地出门。苏骁发现商知翦似乎是很喜欢照顾病中的他,仿佛是病中的苏骁就只剩一副躯壳,商知翦很乐意把这副躯壳抱在怀里摆弄来摆弄去。
但在苏骁病好后,名为苏骁的灵魂就又占据了身体,商知翦立刻失去了兴趣。
苏骁越想越觉得焦虑,可焦虑只是心病,成不了肉体上的病症。
次日一早,商知翦起床洗漱,还连带着把苏骁拉进卫生间,让苏骁也洗刷干净自己。苏骁还是头次走进卫生间,不再需要使用那个红桶,打量着卫生间陈旧发黄的瓷砖和用具,苏骁的眼神有些带着睡意的茫然。
洗漱干净后,商知翦又扔给苏骁一身干净的衣服让他换上,是件灰色的毛衣与一条长裤,毛衣穿起来很宽松,稍有不慎就要滑出半个肩膀,裤子更是要挽起许多,看样子都是商知翦的衣服。
换了新衣服,苏骁这次能够坐在客厅里正常的吃饭。简单的一顿早饭却让苏骁吃出了断头饭的错觉,因为不知道迎接自己的将会是什么,一顿饭都吃得食不知味。
最后商知翦收走碗筷扔进厨房水池,拿起钥匙将要出门,苏骁坐在客厅里忍了忍,还是对着他的背影大喊出声:“商知翦,你要去哪?”
“上班。”商知翦头也不回地答。苏骁“哦”了一声,然而并不知道今天是星期几,也只是能知道现在是早晨。
他没有手机,电脑也被商知翦设置了密码,他打不开了。不知道是否是商知翦有意而为之,家里连个时钟都没有。
不过在走出次卧后,苏骁又拥有了窗户。他能够借着外面的天光,判断现在大概是什么时段。
窗外的天色从惨白变成亮黄,天际发灰发暗了些许时候,又很快地彻底陷入黑暗。冬天的白昼太短,苏骁只知道天已经黑了很久,不知道已经是晚上的几点钟,但黑暗的时间实在太长,苏骁觉得早已超过了下班时间。
他坐在客厅的椅子上,姿势僵硬得像个木偶。在天际刚刚开始变暗的时候,苏骁就已经端坐在了这里,随时等待着迎接商知翦回来。
门照例是反锁了,苏骁却连上前确认的勇气都没有。
“商知翦是不是不要我了?”——这个念头甫一出现落地,就迅速生根发芽,在苏骁的脑子里疯狂地生长,伸出茂盛的枝蔓,直至占据了整片大脑。
是不是因为他病好了,对商知翦来说已经没什么用了?还是因为施远让商知翦知道了外面根本没人来找他,所以他可以被直接扔掉,无害化处理了?
还是说……商知翦在外面遇到了麻烦,他被宋远智抓起来了,他在下班的路上被车撞了,他回不来了,但门还锁着,除了商知翦以外没有人知道他在这里,他就被这样关到死,身体烂了都不会有人找上门来……?
苏骁的手攥紧了椅子扶手,指甲在椅背上磨来磨去,刻出许多道很深的纹路。
他坐不住了,开始在屋子里焦躁地转圈。客厅,厨房,主卧……甚至曾经关着他,他想拼命逃离的次卧。
狭小的几十平米的空间,苏骁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他甚至没有开灯,他现在对那些明亮的光线有种本能的惧怕,他摸着黑,机械般的在家里来回地转。
太安静了,苏骁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一旦停下来,苏骁就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心跳声仿佛也在慌乱的,毫无规律的跳动,而后这种令人抓狂的跳动声就会延伸至他的全身,在他的耳膜旁边疯狂作响。
苏骁攥住了自己的头发,他隐隐约约地觉得自己有些不正常,很像是当初蓬着头发窝在家里什么都不做,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抽到满地烟蒂又咒骂不止的苏宛宁——
在成功变作宋太太之前,苏宛宁就是这么的不正常。
苏骁茫茫然地回忆起来,不对,在做了宋太太之后,苏宛宁也时常要拿着尺子在镜子前反复丈量自己的身体和五官,怀疑哪里走了形,或是有了衰老的征兆。
苏宛宁的疯遗传给他了,在他的身上重现了。
苏骁忽然感到万分的害怕,他害怕自己会变成下一个苏宛宁,苏宛宁不知道已经被送到哪里去了。
他也害怕这种没有指令的自由。
苏骁的时间表乱了。没有商知翦告诉他该干什么,该吃什么,该睡在哪里,他就觉得自己像是一只断了线的风筝,随时会坠进无底的深渊。
他机械地踱着步,鬼使神差地走进厨房。被他拿去切割栏杆的菜刀卷了刃,已经被商知翦处理掉了。原本放菜刀的地方摆着把水果刀。
苏骁的目光漫无目的地落在那把水果刀上,他只是不知道自己该看哪儿,一片漆黑的厨房里,外面的月光投进来,刀刃在冷光下泛着寒意。
他忽然想起了一种在他曾经的圈子里,很恶俗又极端的一种玩法。他们要豢养的宠物向他们表达绝对的忠诚,戴上随时可以被取下的项圈是不够的。
最好是要对方在身上的隐蔽部位穿刺打钉,或是刺青刺下特定的图案字母,用这种无法轻易抹灭的痛苦印记宣誓自己的归属。
苏骁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他实在是很怕疼。
可是如果在他的身上留下点永久的什么,是不是就能证明他是属于这里的?是不是只要他把自己打上标记,商知翦回来后看到,就会明白他的忠心,知道他再也不会逃跑,也不会把他扔掉了?
这种病态的逻辑在苏骁的脑海里迅速成形,又变得坚不可摧。他略微迟疑了一瞬,颤抖着伸出手去,握住了水果刀的刀把。
商知翦走出集团大楼时,门禁显示打卡时间已经将近零点。
楼里除了保安外几乎没人,商知翦不必再去伪装表演,脸上的表情回归寡淡,眼神里多了一丝不欲言说的疲倦。
因为要照顾苏骁,他请了几天假,就顺利地被同组的另一个实习生暗地里摆了一道,为了补救那个被抢功的项目,他在办公室里一直熬到现在,才终于算是做出了点能够让他满意的成果。
只要给他时间,他有无数种方法能够让对方悄无声息地滚蛋,但他终究还是肉体凡胎,此时他的最大心愿也只是回家,躺回他的硬板床上睡觉。
他赶上了末班车,开了锁推开家门,屋子里一片漆黑,悄无声息。
“苏骁?”商知翦站在玄关,喊了一声。
无人回应。他快速地扫视过客厅与主卧,都没有人。
尽管知道并不可能,商知翦的眉头还是略微地跳了一下。次卧门开着,里面的大立柜于黑暗中默默地矗立着,如同一块碑。
商知翦莫名产生了些预感,他大步地朝立柜走过去,低下头,一把拉开了柜门。
借着客厅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他看见苏骁蜷缩在柜子最底层的角落里,依旧是双手抱着膝,手上缠着一截麻绳,也许是自己用单手怎么缠也缠不好,麻绳松松垮垮,垂落在地。
苏骁还像之前的那天一样,他的头无力地歪靠着隔板,不知是睡着还是昏了过去,面色惨白如纸。
商知翦闻见了一丝愈来愈烈的血腥气——他低下头,发现有血迹在苏骁的裤子上洇开了,苏骁裸露出一边大腿,腿上有一个歪歪扭扭的“S”。
“苏骁!”商知翦快要辨别不出自己的语气,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苏骁被他惊醒了,猛地睁开眼睛,眼里初始的惊恐和迷茫,在看清商知翦脸的那一刻转为了喜悦。
只是那股喜悦神色仍旧显得诡异。
“你回来了啊?”苏骁的声音低低的带些虚弱,他缓慢地挪出腿,被拉扯时眉毛皱在一起,显得很痛,却还是要努力地宛如献宝般展示给商知翦看:“你看,这是标记。”
第58章 拆家
在看清苏骁腿上印记的那一刻,商知翦的手指悬在半空中,指尖不可抑止地轻微颤抖了一下,久久地没有落下去触碰那道歪歪扭扭的狰狞伤口。
他犯了愚蠢的错误,他没有把苏骁再度关起来,也忘了收走厨房里的利器。只是他设想过无数种苏骁的反应,崩溃,咒骂,甚至会是拿起水果刀,在他推开门的那一刻刺向他的喉咙,报复他这么多天来对自己的折磨。
唯独是没有想过,苏骁会像孩子向归家的父母展示自己今天在学校新得的奖状那般,向他展示这道“勋章”。
“小疯子。”商知翦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
他双手挟住苏骁的手臂,一把将苏骁从柜子底拖抱了出来,动作算不上温柔,牵扯到了苏骁腿上的伤口。
苏骁痛得倒抽了一口凉气,顺势将手搭在商知翦的脖颈上勾住了,整个人仿佛是一块湿答答的膏药,迫切地想要黏在商知翦的身上,想撕下来时就要脱一层皮。
“我怕你回来找不到我……我怕你以为我跑了,我也怕你不要我。你看,我把自己锁好了,也刻好了,你看着这个,你就知道我哪儿也去不了了,对不对?”苏骁在商知翦的耳边急促地呼吸着,他的语速极快,腿上的伤口阵阵作痛,痛得久了反而变得麻木,带来了某种精神亢奋后的虚脱感。
商知翦只很深地望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抱起苏骁走回主卧床边,把他放在那张简陋的硬板床上,而后打开了灯。
在明亮的白炽灯下,那个伤口显得更加惨不忍睹又触目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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