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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是他与苏骁互换了角色。他站在楼梯上,俯视着坠落在地的他自己。黑色的额发被风吹开,露出的却是苏骁那一张失了血色的脸,紧阖着双眼。
在那一瞬间里,商知翦有种错觉。仿佛苏骁是会睁眼会说话的人偶,只要他把苏骁摆正了,苏骁就会翘起浓密的眼睫,将那双眼睛再度睁开。
商知翦伸出手,去抠苏骁那侧那扇已然卡死的车门。
锋利的金属豁口瞬间割开了他的掌心,皮肉翻卷,鲜血奔涌而出。但他连眉头也没有皱一下,像是成了台没有痛觉的机器,生生地用血肉模糊的双手,探过破碎的车窗玻璃,打开车门锁,再将扭曲的车门一点点地掰了开。
只要放正了,他的人偶就会醒来。
而苏骁也真的极其艰难地掀开了眼皮,他的鼻腔里充斥着浓重的血腥味,已经分辨不出是他的还是商知翦的。
他干涸开裂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你没死啊……”随后他又紧皱了眉头,他想让商知翦不要再碰他了,却连挣脱对方的力气都没有。
“这破日子,真他妈的没意思。……好疼,怎么这么疼……”苏骁咳出带着血沫的一声叹,他的视线已经无法聚焦,只能看见眼前模模糊糊的轮廓:“我太累了,……放过我吧。我想睡了。”
无论商知翦如何摇动苏骁,苏骁也像是真的疲倦到了极点,不再睁开那双眼睛。任由商知翦如何威胁,苏骁也都不再惧怕。
商知翦将苏骁搂抱在怀里,在救护车闪烁的灯光与刺耳的警笛声中缓慢地抬起眼睛,皱起眉头,他想,的确是很吵。
这一切都没有必要。
他只是累了。
急诊室的廊灯亮得发白。商知翦的伤情尚可,都只属于皮外伤的范畴,只需止血缝合,而苏骁则被推进了手术室。
医生急匆匆地走出来,呼喊患者家属,商知翦缓慢地抬起手示意:“……我是他哥哥。”
医生暂且没空去鄙夷这群富二代闲的没事就爱飙车拿命和阎王玩,瞄了商知翦一眼,言简意赅地道:“患者失血过多,需要大量输血,但我们血库里没有足够的O型Rh阴性血了,目前在紧急调取全市血库血源,如果血源不足的话情况很不乐观……”
商知翦有短暂的怔然:“我是O型Rh阴性血。抽我的。”
医生顿了顿:“直系亲属是禁止直接输血的——”
商知翦平静地打断了他:“我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抽我的。”
医生的脸色又是一变:“先生,即使你们血型匹配,但你刚刚经历过车祸,身体有伤口,本来就处于应激状态,现在抽血对你来说也非常危险,而且患者需要的血量极大……”
“他需要的血我有。”商知翦的声音很轻,轻轻地半阖眼皮又睁开,带着些疲倦似的,身上的气场却不容置喙:“抽就是了,我可以提前签字,我有什么问题都不会怪你们。”
医生止住了话音,随后与护士说了几句。过了会儿,有护士端着用具朝他走过来。
商知翦解开衬衫残破的袖扣,将手臂平稳地放在了冰冷的铁质采血托盘上。他垂下眼睛,盯着自己刚被包扎过的手掌,白色绷带厚厚地裹缠了,指缝里尚存干涸了的暗红色血迹。
他不知道那是属于他的,还是苏骁的。
然而现在都是一样。
他们流着相同的血。
粗长的采血针刺破静脉,探进商知翦的身体里。
商知翦的眼神挪移向上,静静地看着那暗红色的,属于他的血液,顺着透明的软管一点点地被抽出,血袋缓慢地鼓胀起来。
透明的软管被染成红色,像是脐带,或是一条红线。
细细密密地裹缠了,由一个人的身体,送进另一个人的身体。合二为一,再也无法分割开来。
随着血液的流失,商知翦的体温逐渐地下降。他体会到了苏骁曾对他抱怨哀求的那种冷,紧接着,眩晕感随即而来。但他没有闭眼,反而死死地盯着那殷红的液体。
他本来想把苏骁的车撞下悬崖的,和他一起。然而,苏骁没有杀他。
他不大明白是为什么。他其实可以想到一种原因,譬如苏骁是爱他的。可是这个原因只是在他脑海里略转了那么一转,商知翦便嗤笑着否决了。
被人爱上是这世界上最普遍的错觉。如果那人是苏骁的话,是错觉的概率就要加倍攀升。
商知翦没有那么自恋。
他只是想到苏骁曾经带他飙车到山顶,带他去俯瞰整座城市的璀璨灯火。商知翦那时候就知道,他不是被苏骁带到这里的第一个人。当然,要做最后一个人的话,是有可能的。
可是苏骁紧接着又当着他的面,对着远方欢呼大喊出“苏骁,你真了不起”。可能商知翦是唯一的见证者。
只有他既见证了苏骁的飞扬跋扈,又见证了他的万念俱灰。其实这二者之间,也并没有相隔多少时间。
护士略微发抖的声音打断了商知翦的遐想:“不能继续再抽下去了!你的血压已经在掉了,再抽有休克的风险!”
商知翦的嘴唇已经没有半点血色,他无力地靠在椅背上,感觉胸腔里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无声地攫住,每一次跳动都像敲击在鼓膜上,震耳欲聋。
“血库的血调到了吗?”他问。
护士迟疑着摇了摇头。
他微微一哂,扯了扯嘴角:“那就继续。”
他的思绪不自觉地蔓延逃窜,做起白日梦来。
他在想,如果苏骁没有到宋家,而他始终都是宋期邈,又会是什么样。
苏骁的脑子不算笨,却始终如一地不肯用在正道上。大概会是早早地带着一头拿廉价染发剂染出来的黄毛离开学校。
苏骁又拈轻怕重,好吃懒做。做什么工作都不会长久,可能会凭着自己的一张脸换点钱花,可是又没有做长远打算的脑子,连算账也算不明白。
也许会租一间廉价公寓,和不知从哪结识的女朋友或男朋友彻夜鬼混,在颠倒了黑夜白天的时间里醒来,从邋遢的床铺上爬起来,两个人围着一份人工添加得过了度的外卖争抢半天,吃得欢快,最后把剩饭随便往房间的哪里一扔,在食物香精味道里接吻上床。
宋期邈不会想得出这样的生活会有什么意义。
他大概率永远不会与这样的苏骁结识,也不会承认在某个平行时空里,自己其实会爱上他。
可是商知翦想要告诉宋期邈,如果你有万分之一的可能遇见苏骁的话,你是会爱上他的。你尽可以拼命地否认,找不出对方有任何值得爱的地方,或许脸是可以多看一眼的,可又远没有到倾国倾城的程度。
这种事情就连商知翦也不知道该作何解释。可能世界上确乎有魔法这种事情,靠近苏骁的时候就会触发。
人之所以那么热爱宠物,归根结底还要感激它们不会说话,不然一旦听见宠物其实会对主人吐出许多恶毒的话语,抱怨给的食物难吃,家里又很穷,也不喜欢主人自以为是地对待它,可爱度就会大打折扣。
可是上天把会说话的宠物送到了商知翦面前,商知翦欣然地接过了绳子与项圈,却不知道他已经把自己系在了另一端。
也许他就是那么贱,喜欢听恶毒的实话。
在商知翦的意识将近陷入黑暗时,走廊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声音由远及近,在距他有些距离的地方停住了。
对方身边还有其他人。而对方迟疑了一会,独自接近了他。
商知翦立刻知道,来的人是宋思迩。也许血亲之间就是有些无法逃避的心有灵犀,就算宋思迩原本预想的是在悬崖底下看到他。
“……你知道他是宋远智的活体血库吗?”商知翦撑住了下颌,带些虚弱地问。
第73章 赤子
在问出这句话时,商知翦的视线已经开始因失血过多而变得窄小。视野两边的黑暗盲区不断扩散挤压,他便像是透过一根细长的管道般,窥视着这个世界。
宋思迩脸上精致的妆容也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略微僵硬,她看着那根连接着商知翦与苏骁的输血管,眼神中首次露出了震动与不忍的情绪。
她知道商知翦对苏骁所做过的所有事。她原以为商知翦只是把苏骁当作发泄欲望的小玩意,把苏骁曾经给过他的折辱一点点地还之彼身。
直到现在,她才明白,自己只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看客。她站在观众席里,却自以为是地觉得自己比台上的人更理解了角色。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罕见的显出些干涩,“我只知道爸爸一直放纵他,比起苏宛宁那个蠢女人,爸爸似乎更喜欢他一些。我原本以为那只是某种变态的补偿心理,爸爸失去了一个儿子,所以再找回来一个,反正他没有继承权,放纵一些也无所谓。”
商知翦轻嗤了一声,微弱的笑声里带着些许嘲弄:“我不认为宋远智会想对谁作出补偿。”
话音刚落,商知翦眼前的盲区骤然扩大了,随着大脑深处的一声剧烈震荡,他眼前的宋思迩变得重影扭曲,最终一同归入黑暗。
商知翦再次醒来时,已经置身于安静幽雅的VIP病房。
窗外天光大亮,病房外正对着的是医院楼前的喷泉绿地,风和日丽,鸟鸣啁啁。
他略微用了些许力气,抬起手时仍旧感受到一阵眩晕,失血过多的后遗症仍然在。
他献的血远远超出了安全范围,更遑论他还是个有伤在身急需疗养的病人。在昏迷之前,他也不能确定自己能否再度醒来,说他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也不过分。
商知翦躺在病床上,抬起了视线。宋思迩正坐在房间一旁的沙发上,手里翻阅着一份文件。
就算是宋思迩曾想要对他这个亲生弟弟痛下杀手,商知翦也必须客观公正地说上一句,宋思迩是绝对够格的继承人,她对英远集团的付出,也许仅次于宋远智。
见他醒了,宋思迩省去了那些虚伪的寒暄,语气恢复了宋家一脉相承的冷淡:“医生说,如果不是你的那些血顶着,苏骁挺不过开腹手术。从血库调来了备用血源,你们都算命大,现在都已经脱离危险了,不过你醒的比他早。”
商知翦没接话,只是示意她扶自己坐起来。
他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仍然是病态的苍白,可是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一贯冷淡锐利的眸光。
“你的猜测是对的。”宋思迩望着商知翦,“在这个家里,爸爸和你,还有苏骁,都是O型Rh阴性血。爸爸每年都会让苏骁做一次彻底的身体检查,确保他的血源没有问题。他神志不清后吃的那些药,也是爸爸派人反复斟酌过,确定不会损伤身体后才给他吃的。”
精神类药物一般都对身体具有明显的副作用。苏骁没有按照主流方式用药,在精神类药物外又加上了许多维持血液活性的保健类药物。用药的效果如何就见仁见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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