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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小心地把羊毛衫从陆清辞头顶套下去，衣摆理平，袖口拉到手腕。
那条深灰色休闲裤的右裤腿，他昨晚趁着回家给陆清辞煲汤的工夫，用剪刀仔仔细细地沿着内侧缝线剪开了。
从大腿中段到裤脚，刚好够裹着纱布的右腿残肢露出来，不压到伤口。
他把裤子轻轻展开，弯下腰。
“哥哥，我们换裤子。你放松，不要用力，我和白泽来。”
陆清辞靠在靠枕上，低头看着那条被剪开的裤腿，轻轻笑了一声。
“辰儿还会改裤子了。”
顾衍辰没有接话。
他一只手极轻极轻地托起陆清辞的右腿残肢——隔着纱布，他能感觉到残肢末端微微发烫，新生的肉芽组织还在愈合，每一次触碰都要格外小心。
白泽在旁边托住陆清辞的左腿和腰，两个人配合着，一点一点地把裤子往上拉。
裤腰提到大腿根部时，顾衍辰停下来，用手指把右裤腿剪开的边缘往外翻了翻，确认没有任何布料蹭到纱布。
然后他和白泽同时用力，把裤腰轻轻提到了腰际。
整个过程中，陆清辞一动也不敢动。
他咬着下唇，额角冷汗直冒，顺着鬓角往下淌。
右腿残肢被移动时，那道还没长好的创口便一阵一阵地胀痛，像是有人用钝刀在骨头上慢慢磨。
他紧紧攥着床单，指节泛出极淡的青白色，一声不吭。
等裤子终于穿好，他靠进靠枕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顾衍辰把毯子轻轻盖在他腿上，站起来，看着白泽。
“白教授，帮我照看一下哥哥。我去办出院手续。”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白泽冲他点了点头。
他这才推开门，往楚瑜的办公室走去。
楚瑜把出院小结递给他，又叮嘱了一长串注意事项——伤口不能沾水，垫枕要继续用，每天换药时观察创口有没有红肿渗液，右腿不能受力，坐轮椅时残肢不能悬空。
顾衍辰一一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楚瑜看着他这副严阵以待的模样，把签字笔插回白大褂口袋。
“他恢复得比预期好。回去好好养着，定期来复查。
有什么情况随时给我打电话。”
顾衍辰接过出院小结和药单，回到病房。
沈惊云已经把行李都收拾好了，周青寒背着包站在门口，白泽还坐在床沿握着陆清辞的手。
陆清辞靠在靠枕上，脸色还有些白，但精神比换裤子时好多了。
他把手从白泽掌心里轻轻抽出来，朝顾衍辰伸出手去。
“辰儿，我们回家。”
顾衍辰握住那只手，把他从靠枕上轻轻抱起来，动作很轻很稳，避开了所有会牵动他右腿的角度。
白泽推着轮椅跟在后面，沈惊云拎着行李袋和周青寒并肩走在最后，一行人往走廊尽头的电梯口走去。
窗外银杏叶正把满树金灿灿的叶子摇得沙沙作响，晨光从叶隙间漏下来，落在走廊的地面上，像铺了一层碎金。
他靠在他怀里，终于要回家了。
第179章 哥哥不乖
车子停在新家门前。
助理把车熄了火，白泽和沈惊云、周青寒把后备箱里的行李和医院带回来的药膏、垫枕一样一样搬进屋里。
顾衍辰抱着陆清辞下车。
陆清辞靠在他肩窝里，右腿的纱布在裤腿剪开的缝隙里若隐若现，他始终用手臂护着那截残肢，不让任何东西碰到。
白泽他们放好东西便先去了客厅，顾衍辰抱着陆清辞走进来，陆清辞一抬眼，便看见了客厅里那张新沙发。
比之前那张大了许多，宽宽的坐面，扶手低而柔软，靠背的弧度一看就是专门定制的。
刚好能让他侧躺时腰背完全贴合，右腿也有足够的空间搁放。
顾衍辰把他轻轻放在沙发上，让他的后背靠进柔软的靠背里，然后从助理手里接过那只深灰色记忆棉垫枕，极轻极轻地托起他的右腿残肢，把垫枕塞在下面。
垫枕微微凹陷下去，刚好托住残肢末端，角度不高不低，和医院里那只一模一样。
他又拿了一只靠枕塞进他后腰和沙发之间的空隙，最后把那条轻薄的羊绒毯展开，盖在他腿上，毯子边缘仔细掖进他身侧。
陆清辞的目光一直追着他，看着他蹲在沙发边忙前忙后，看着他调垫枕时微微蹙起的眉头。
看着他确认毯子没有被右腿纱布勾住时认真的表情。
他把手从毯子上抬起来，轻轻拍了拍身下的沙发。
“辰儿什么时候准备的？”
顾衍辰在沙发边缘坐下来，伸出手臂把他轻轻揽进自己怀里。
“哥哥出院的前几天，我让助理一家一家去看的。
云城没有合适的，就让他去隔壁市找。
最后找了厂家定制，加急做了这张。
哥哥腰不好，右腿又不能受压，原来那张太软了。
这张硬度刚好，扶手也低，哥哥侧躺时手臂不会麻。”
他低下头看着陆清辞，手指极轻极轻地落在他的右腿残肢上，“哥哥，硬不硬？
要不要换？”
陆清辞靠在沙发上，看着他。
他忽然想起帝大梧桐树下那个穿深灰色西装的年轻人，连推轮椅碾过一条拇指粗的树根都要紧张地说“对不起”，现在他已经能一个人把所有的细节都提前安排妥当了。
他把手从顾衍辰手背上翻过来，手心朝上，轻轻握住他的手指。
“很舒服。不用换。”
他把目光从顾衍辰脸上慢慢移开，落在自己盖着毯子的双腿上。
右腿的纱布还裹着，垫枕托着那截短了一截的残肢；
左腿那截旧残肢安安静静地伏在沙发垫上。
“辰儿，谢谢。
谢谢辰儿为哥哥做的这一切。
哥哥本就比你大这么多，还残废，现在什么也做不了——比以前更残了。”
他抬起头看着顾衍辰，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自怜，只有一种安安静静的、近乎抱歉的温柔。
“还望辰儿多担待。”
顾衍辰没有接话。
他把陆清辞搭在毯子上的那只手轻轻拉起来，低下头，在他无名指那枚铂金素圈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他的嘴唇贴着那枚戒指，声音从喉咙深处慢慢漫上来，不像他平时在公司里那样冷厉果决，而是像一个在讨一句很重要的夸奖的孩子。
“是哥哥不能嫌弃我年纪小，不懂事才好。”
陆清辞看着他那副明明已经把所有事都做到极致、却还怕自己不够好的表情，伸出手捧住他的脸。
把他往自己这边轻轻拉过来，然后微微撑起身子，在他的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那个吻很轻很轻，像一片银杏叶落在湖面上。
他的腰因为这个姿势隐隐泛酸，但他没有松开，直到顾衍辰的睫毛在他脸颊上轻轻扫了一下，他才极缓极缓地退开。
他看着他的眼睛。“不嫌弃。辰儿年纪小，是哥哥占了便宜。
只要辰儿需要哥哥，哥哥就一直在。”
白泽他们坐在客厅另一侧的椅子上，全程保持着礼貌的沉默。
直到顾衍辰的耳朵边缘慢慢泛红，从他怀里退出来，他才轻轻笑了。
窗外银杏叶还在沙沙地落，他靠在辰儿为他准备的沙发上，右腿被垫枕稳稳地托着，后腰被靠枕温柔地撑着，他的小朋友就坐在他身边，耳朵还是红的。
他想着，以后再也不能说什么“废人”了，不然辰儿又要噘着嘴说“哥哥不乖”了。
第180章 深情
白泽站起来，把袖口往上撸了撸。
“顾总，你好好陪师兄。惊云，青寒，走吧，师叔带你们下厨。”
沈惊云从椅子上弹起来，跟在白泽后面往厨房走去，周青寒把背包放在沙发旁边，也站起来跟了上去。
陆清辞靠在沙发靠枕上，看着白泽带着两个小徒弟走进厨房，把推拉门轻轻带上。
他收回目光，把脸往顾衍辰的肩窝里蹭了蹭。
“辰儿，你帮哥哥揉揉腰和这左腿。
腰上泛酸，左腿也有些胀。”
他把右手从毯子上抬起来，落在顾衍辰环着自己肩膀的手臂上，轻轻握了握。
顾衍辰低下头，在他唇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哥哥这样才乖哦。
不舒服就要跟辰儿说，知道吗？
哥哥已经是辰儿的了，哪里不舒服都要说。”
陆清辞宠溺地弯起唇角。
“辰儿对哥哥的要求这般低啊。”
“就是这么简单。哥哥都做不到啊。”
顾衍辰低下头，那双极深的褐色眼睛里盛着一点控诉、一点委屈、和很多很多的心疼，“一直忍着。
从医院忍到家里，从换裤子忍到现在。
要不是我摸着哥哥的左腿肌肉在轻轻抽动，哥哥是不是还不打算说？
等哥哥好了，看辰儿怎么惩罚哥哥。”
陆清辞靠在靠枕上，看着他这副明明心疼得要命还要装凶的模样，轻轻笑了。
“好好好。哥哥乖乖的，不瞒辰儿。”
他把顾衍辰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拉下来，极轻极轻地放在自己的右腿上。
他的手指覆在顾衍辰的手背上，带着他的手掌，隔着那条轻薄的羊绒毯，慢慢抚过右腿残肢末端裹着的纱布。
纱布底下那道还没长好的创口，从大腿中段齐整地截断，缝合线密密麻麻地排列在皮肤上。
他带着他的掌心一点一点地、从上到下，缓缓抚过那截短了一截的残肢。
然后他松开手，把手收回来，轻轻搭在顾衍辰的手背上。
他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盛着对他的满满的爱。
他不知道如果有一天这双眼睛变了，他会怎样。
他不知道。
“辰儿。哥哥现在更不中用了。
左边膝盖以下没有，右边大腿以下也没有，两条腿一长一短，连裤子都要辰儿剪开了才能穿。
以前还能自己推着轮椅在书院里转转，现在连轮椅都坐不了。
去卫生间要你抱着，翻身要你托着右腿，换衣服要你提前把裤腿剪开。
除了教书，什么都不会。
除了这张嘴还能说说学生、算算概率，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完整的。
胃不好，吃两口就饱。
腰也不好，躺久了酸，坐久了疼。
腿更不用说了——左边时不时抽痛，右边创口还没长好。
夜里残肢会痉挛，白天也会。”
他停了一下，把那只覆在顾衍辰手背上的手轻轻收回来，放在自己胸口。
隔着羊绒衫，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
他把他的指尖轻轻按在自己右腿的纱布上，又把他的手掌轻轻引向左腿那截早已愈合的旧残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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