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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灰色衬衫的布料贴在脸颊上,温温热热的,能听见衬衫底下沉稳的心跳声。
“清辞哥哥。”
顾衍辰的下巴轻轻抵在陆清辞的头顶,声音压得很低,“你的腿,是怎么回事?”
陆清辞在他怀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顾衍辰听见一声极轻极轻的笑,从他胸口传上来,像茶水注入瓷杯时漾起的第一圈涟漪。
“腿啊。”
陆清辞的声音温温的,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已经可以笑着说出来的事。
“那时候只比你大几岁。
日日夜夜地站着,做实验,讲课。站的多了,双腿血管病变。”
他的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模一样——平静的,温和的,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医学事实。
“一开始拄拐杖,还能走。
上课便坐着轮椅到教室门口,又拄着拐杖上讲台。
后来不断恶化,便只能截肢了。”
他停了一下。
右手从毛毯上抬起来,覆上后腰,指尖在那个酸胀的位置轻轻按了按。
“腰就是那时候留下的毛病。”
顾衍辰没有说话。
陆清辞感觉到环着自己的那双手臂在一点一点地收紧,收得很轻,像是怕勒疼他。
然后他听见一声极轻极轻的抽泣,从头顶上方传来,闷闷的,像是被人用力压在喉咙里,却还是漏出来了一点点。
他抬起头,看见顾衍辰的脸上,眼泪正无声地滑下来。
不是嚎啕,不是抽噎,是那种忍了很久终于没忍住、又怕惊动什么似的、安安静静地淌了满脸的泪。
陆清辞轻轻笑了一声。
他把右手从后腰上移开,抬起来,拇指在顾衍辰的脸颊上轻轻蹭了一下,拭去那一道还没滑落的泪痕。
“我都还没哭,辰儿怎么就哭上了。”
顾衍辰没有去擦眼泪。
他任由它们淌着,只是低下头,把脸埋在陆清辞的肩窝里。
过了很久,他才重新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
“清辞哥哥。”
他的声音沙沙的,像是从砂纸上磨过来的,“我……我可以看看你的腿吗?”
陆清辞靠在靠枕上,看着那双被泪水浸得亮晶晶的眼睛。
那里面的光小心翼翼的,想碰又不敢碰,想问又怕问错。
他把右手从顾衍辰脸颊上收回来,落在那条盖着双腿的深灰色毛毯上,把边缘轻轻抚平。
“辰儿不怕的话,便看吧。”
他说,声音轻轻的,像秋阳落在梧桐叶上。
顾衍辰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陆清辞腿边,蹲下来。
他伸出手,手指捏住毛毯的边缘,掀开。
动作极轻极慢,像在掀开一层覆盖在珍贵文物上的保护膜。
毛毯被叠好放在一旁。
那两条深灰色裤管便完整地呈在秋阳底下,从膝盖处折叠上来,边缘熨得很平整。
他的手指探向裤管的折叠处,一下一下地、极其轻柔地卷起来。
深灰色棉布在他指间一层一层地翻开,像秋叶被风一片一片地掀过去。
裤管卷到膝盖处,便再也卷不上去了。膝盖以下一公分处,什么都没有了。
两条残肢安安静静地呈在秋阳底下。
伤口愈合得很好,疤痕已经淡成了浅浅的银白色,像月光滑过水面时留下的痕迹。
肌肉在皮肤底下柔软地贴着骨骼,触感是温热的、实实在在的。
残肢的末端是圆润的,皮肤包裹着骨骼,形成一个柔和的弧面。
顾衍辰的手悬在残肢上方,没有落下去。
他的手指微微蜷着,指尖离那一小片银白色的疤痕只差一线。
然后他的手指落下来了,先是食指,再是中指,最后是整只手掌。
他把掌心极轻极轻地覆上那截残肢的末端,那一道浅浅的疤痕边缘在他指腹下微微凸起,触感光滑,带着体温。
温热的。比他的手心还要热一点。
陆清辞靠在靠枕上,低头看着顾衍辰——
这个年轻人蹲在他腿边,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他的残肢,像捧着一件被岁月反复打磨过的瓷器。
他覆在残肢上的那只手在轻轻发着抖。
然后他抬起头,那双眼睛红红的,里面蓄满了泪,但他没有让它们再掉下来。
“清辞哥哥,”他的声音沙沙的,像被什么东西磨过,“腿疼吗?”
陆清辞伸出手,手背朝上,在顾衍辰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不疼。”
他说,声音轻轻的,像秋阳落在梧桐叶上。
“只是天气变化时,腰和腿会疼。”
顾衍辰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截残肢。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想起凌晨三点在华大论坛里翻到的那个帖子:“他从来不让学生推轮椅。都是自己推。自己推得很慢。”
想起另一张帖子:“今天陆院长来上课,坐的是轮椅。
他之前拄拐杖的,你们记得吗。我记得。”
想起那篇校报专访里的那句话——从后门到讲台,正常人大约十五步,他要走四十步。
他忽然懂了。
这个人站了二十七年。从本科站到博士,从博士站到华大讲台,从讲台站到再也站不住的那一天。
他把自己站成了这个国家最年轻的概率论顶尖学者,站成了华大瑞衡书院的院长,站成了三百二十七条论坛帖子、每一届学生抢着选他的课、毕业生抱着笔记本站在报告厅走廊里也要听他讲座的陆清辞。
他把自己站成了一双腿都没有了,还要笑着跟别人说“只是腿脚不方便而已”的陆清辞。
顾衍辰把脸埋下去。嘴唇极轻极轻地贴在那道银白色的疤痕上。
不是吻别的东西——是吻这道替他扛了二十七年最后扛不住了的疤痕。
陆清辞的手指在他头顶轻轻穿过发丝,拇指在发旋处一下一下地揉着。
窗外梧桐叶沙沙地响,秋阳从落地窗涌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第54章 专用小傻子
顾衍辰的手指还搭在那截残肢上。
药膏已经被体温焐得微微发烫,透明的膏体在皮肤上化开一层薄薄的光泽。
他的指腹沿着残肢末端那道银白色的疤痕缓缓打圈,力道很轻,像是在摩挲一件被岁月反复打磨过的瓷器。
陆清辞靠在沙发靠枕上,右手覆在后腰上。
顾衍辰按了多久,他就看了多久——看着那颗低着的、毛茸茸的脑袋,看着那几缕被汗水粘在额角的碎发。
看着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在他残肢上一下一下地、不厌其烦地揉着。
后腰那处旧伤的酸胀感,竟也跟着减轻了几分。
“辰儿,可以了。”
他把右手从后腰上移开,手背朝上,在顾衍辰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顾衍辰的手停住了。
但他没有把裤管放下来,而是站起身,转身走出了客厅。
脚步声往卧室的方向去了,然后是抽屉被拉开的声响,再然后是他走回来的脚步声——比去时更快了些。
他重新在沙发边蹲下来,手里多了一只扁扁的圆罐。
罐身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陆清辞认识的牌子——进口的,价格不便宜。
他拧开盖子,指尖挖出一小块淡绿色的药膏,用掌心的温度揉开,然后把手掌覆上那截残肢。
药膏触到皮肤时带着一点微凉,但很快便被体温焐热了。
他的手指从残肢末端开始,一圈一圈地往上推,经过那道银白色的疤痕,经过微微凸起的血管痕迹,力道均匀而绵长。
陆清辞看着他做这些事。
他没有问“你怎么知道我需要这个”,也没有说“这太贵了”。
他只是靠在靠枕上,让这个年轻人把他的残肢捧在掌心里,像捧着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药膏渐渐被皮肤吸收了。
陆清辞微微用力,那截残肢便轻轻抬起来一点,离开顾衍辰的掌心。
肌肉的线条在皮肤底下微微绷紧,那几道银白色的疤痕被牵动着,他试着再抬高一些,残肢忽然猛地抬起——
用力不均,腰上那处旧伤被这股力猛地一拽,酸胀立刻化为一阵尖锐的钝痛。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整个人往沙发靠背的方向倒过去。
顾衍辰几乎是扑过来的。
他一只手从陆清辞后腰处穿过去,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肩膀,把他整个人稳稳地、紧紧地收进怀里。
“清辞哥哥。”
他的声音在发颤,那几根手指在陆清辞肩头微微收拢。
陆清辞靠在他怀里,轻轻吐出一口气。
疼出来的冷汗还挂在额角,他却笑了,那声笑很轻很短。
“没事。力气还在。”
他微微侧过头,把右手从顾衍辰肩上收回来,在他面前轻轻握了握拳,又松开。
“不然我都怕我哪天真的瘫痪了——到时可就真成废人了。”
顾衍辰没有接话。
他的手臂反而收紧了一点,把陆清辞往自己怀里又拢了拢。
然后他松开手,扶着他的肩膀让他重新靠回靠枕上。
他弯下腰,把卷起的裤管一层一层地放下来——动作和方才卷上去时一样轻,一样仔细。
深灰色棉布的每一条褶皱都被他抚平了,裤管妥帖地垂在沙发边缘。
他把那条深灰色毛毯拿过来展开,盖在陆清辞腿上,边缘掖进身侧。
然后他俯身,把陆清辞整个人从沙发上拢进怀里。
他的脸埋在陆清辞的颈侧,声音闷闷的,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就算哥哥真的瘫痪了,我也要。哥哥不是废人。
哥哥是我的清辞哥哥,是我这辈子唯一想要的人。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要。
你瘫痪了,我照顾你。
你走不动,我推你,抱你,背你。
你哪儿不舒服,我给你按,给你涂药膏。你疼,我就陪着你疼。”
他从陆清辞的颈窝里抬起头,那双眼睛红红的,却没有再掉眼泪,“哥哥答应让我追你,那就要让我一直追下去。
追一辈子也行。”
陆清辞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手从毛毯上抬起来,在顾衍辰的头顶轻轻拍了拍。
“好。”
他说,声音轻轻的,像梧桐叶被风吹动时叶背翻过来露出的那一面浅白,“哥哥让辰儿追一辈子。”
顾衍辰眨了眨眼,那几根还翘着的发丝跟着晃了晃。
“那哥哥,我有个请求。”
“嗯?”
“以后别再说自己是废人了。”
他把陆清辞的手从头顶拉下来,合在自己两只掌心里,“你说一次,我就亲你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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