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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清辞靠在轮椅上,右手覆在后腰上,指尖在那个酸胀的位置用力按着。
从办公室到实验室,从实验室到展览墙,从展览墙到课堂,他在轮椅上坐了近两个小时,那处旧伤早已从隐隐的酸胀变成了闷闷的钝痛。
他没有出声,只是把手从扶手上移开,轻轻拍了拍顾衍辰搭在推手上的那只手。
“辰儿,慢点。我这腰有些受不住。”
顾衍辰立刻把脚步放得更慢。
他低头看着陆清辞,看着他微微发白的脸色,把轮椅推得更稳了些,像在推一捧满溢的水。
张厅长本来已经走到前头去了,听见这句话,停下来,转过身,站在走廊中间等他们。
他没有催促,没有流露出任何不耐烦的神色,只是等陆清辞的轮椅慢慢靠近了,才朝食堂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陆院长,慢点。我们先去,等你。”
他看着陆清辞苍白的脸,把声音放得比平时轻了许多,“您这身体,可要多保重。”
陆清辞把手从后腰上移开,冲他微微点了点头。
“多谢张厅长体恤。”
食堂二楼的包间是学校专门用来接待外宾的,今天特意腾出来招待省里领导。
校长推开门,几位领导陆续走进去。
陆清辞被顾衍辰推着刚进食堂一楼大门,便有学生端着餐盘从窗口转身时看见了那架熟悉的轮椅。
一个女生拉了拉旁边同伴的袖子,然后几个脑袋同时转过来。
不过片刻,十几个学生便围过来了,有人抱着课本,有人手里还攥着筷子,有人远远地喊“院长好”。
陆清辞靠在轮椅上,把右手从后腰上移开,冲他们轻轻摆了摆。
“你们快去吃饭。你们院长我还要陪领导,等下失礼了。”
他的声音还带着笑,和以前无数次在食堂里跟他们打招呼时一样,温温和和的。
几个学生嘿嘿笑着,让开一条路,有胆子大的还喊了句“院长下午公开课加油”。
顾衍辰推着他穿过人群,上了二楼。
进了包间,校长正坐在圆桌旁边翻菜单,看见陆清辞进来,便笑着放下菜单。
“清辞又被学生围了?”
陆清辞靠在轮椅上,点了点头。
顾衍辰把他推到圆桌旁刹停,从背包里拿出一只更厚实的小靠枕,仔细塞进他后腰和轮椅靠背之间的空隙。
他的手隔着羊绒衫在陆清辞后腰上轻轻按了按,然后才退后半步。
张厅长在陆清辞对面坐下来。
他看见顾衍辰塞靠枕的动作,看见陆清辞额角沁出的极细极薄的汗珠,也看见那只覆在后腰上的手。
“陆院长这腰……”
陆清辞把手从后腰上移开,轻轻搭在轮椅扶手上。
“老毛病了。歇歇便好。张厅长不用担心。”
他冲张厅长微微弯起唇角,仿佛现在靠在轮椅上连腰都不敢动的那个人不是他,仿佛这一上午的陪同参观不过是寻常的走动,不值一提。
服务员陆续端上菜来,校长拿起公筷,招呼几位领导动筷。
陆清辞拿起面前那双筷子,夹了一筷青菜,慢慢地嚼着。
顾衍辰坐在他旁边,时不时把剔好刺的鱼肉夹进他碗里。
几位领导看在眼里,默默交换了眼神。
第141章 一盏灯
吃完饭,张厅长把餐巾轻轻搁在桌上。
他看了一眼靠在轮椅上的陆清辞——整顿饭下来,他只动了几筷青菜,喝了几口汤,面前那碗饭几乎没怎么碰过。
张厅长没有多说什么客套话,只是站起来,走到陆清辞面前。
“陆院长,你好好休息。我们下午公开课再见。”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不像领导对下属的吩咐,倒像一个长辈对晚辈的叮嘱。
陆清辞把手从后腰上移开,冲他微微点了点头。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一句“慢走”,但声音还没出口便被一阵从喉咙深处漫上来的咳嗽截住了。
他偏过头,用手背掩住唇角,咳了两声,每一声都让他的身体在轮椅上轻轻发颤。
顾衍辰的手立刻覆上了他的后背。
几位领导跟着校长陆续走出包间,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门被轻轻带上,咔哒一声,包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陆清辞靠在轮椅上,终于轻轻舒了一口气。
那口气从喉咙里缓缓逸出来,不像平时那种不动声色的调整,而是真的、长长地、像把憋了一上午的东西都吐出来了。
他的肩膀跟着那口气往下塌了塌,整个人往轮椅靠背里又陷进去几分。
右手覆在后腰上,指尖微微发抖,按了几下便停住了——
不是不疼了,是连按的力气都懒得再花了。
“辰儿,推哥哥回办公室吧。”
他的声音裹着满满的疲惫,尾音往下沉,像是在说这句话之前就已经困了。
从食堂到行政楼的路不算长,但顾衍辰推得很慢。
陆清辞靠在轮椅上,没有再像上午那样冲路过的学生点头微笑,只是阖着眼,把脸微微偏向一侧。
他的右手还搭在后腰上,手指没有再揉动,只是安安静静地搁在那里。
那条厚实的羊绒毯盖在他腿上,边缘随着轮椅的轻微颠簸一下一下地晃着。
阳光落在他阖着的眼睫上,却没能把他脸上的苍白照得暖一点。
回到办公室,顾衍辰关上门,把背包从肩上卸下来放在茶几上。
他没有把陆清辞抱到沙发上,而是直接推着轮椅穿过办公室,推开休息室的门。
他把轮椅推到床边刹停,弯下腰,一只手从陆清辞后腰处穿过去,另一只手托住膝弯,把他从轮椅上轻轻抱起来。
陆清辞的手臂搭上他的肩膀,那只手很轻很轻,手指只是虚虚地搭着,没有再像平时那样在他肩头轻轻握一下。
他的头靠在他肩窝里,眼睛没有睁开。
顾衍辰把他放在床上,帮他把外裤小心翼翼地褪下来。
那两截残肢末端被捂了一上午,皮肤微微泛红,摸上去有些潮湿。
他先用热毛巾轻轻敷了敷那片被压红的皮肤,等红印稍稍褪去,给他换了一条柔软宽松的家居短裤,不让任何布料束缚着那两截被闷了一上午的残肢。
然后帮他把羊绒衫的领口往下拉了拉,让他躺得更舒服些,被子拉上来盖到胸口。
陆清辞侧躺在床上,那条空荡的短裤裤管从被子里露出一点点边缘。
他从进来到现在几乎没有说话,只是偶尔睁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很淡很淡的倦意——
不是想睡的倦,是那种被抽空了力气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他的右手还保持着覆在后腰上的姿势,手指微微蜷着,指甲边缘泛出极淡的青白色。
顾衍辰在床沿坐下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然后双手覆上他的后腰,隔着羊绒衫一下一下地揉着。
力道不轻不重,从腰椎两侧缓缓往上推,又沿着脊柱两侧的筋络一道一道地理下来。
那处旧伤的肌肉比平时更僵硬,他按了好一会儿才感觉到掌下的肌束开始一点一点地松开。
“哥哥,睡会儿吧。辰儿陪着你。”
陆清辞无力地点了点头,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被子底下的残肢轻轻动了动,像是在找一个更舒服的位置。
后腰上那双滚烫的手还在一下一下地揉着。
他就在这温存的按揉里,在这安安静静的休息室里,沉沉睡去了。
另一边,张厅长和校长并肩走在行政楼的走廊里。
几位随行的工作人员跟在后面,谁也没有说话,只有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的均匀响声。
走了一段,张厅长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老校长,陆院长的身体,一直都不好吗?”
校长沉默了几息。他的脚步放慢了些,把手背在身后。
“他二十七岁那年冬天,长时间站着做实验、上课,腿上的血管出了问题。
后来病情恶化,不得不截肢。
腰上的旧伤也是那时候落下的。
那时候重心变了,腰替腿分担了太多的力,这些年就一直没好过。”
他看着前方走廊尽头涌进来的正午阳光,“陆院长不仅要处理行政工作,还要上课,看论文,带学生。
他是那种从不叫苦的人——疼了也不说,累了也不说。
所以,比较辛苦。”
张厅长点点头。
他没有再问什么,只是脚步比来时更轻了些。
他想起刚才在包间里,陆清辞靠在轮椅上,脸色苍白,右手覆在后腰上。
顾衍辰把剔好刺的鱼肉夹进他碗里,他吃了一点点便放下筷子。
那双手握笔时行云流水,和学生说话时会轻轻压一压手背让学生放松,可吃饭时连筷子都懒得再举起来。
他想起上午在实验室里,那些学生看见他时眼睛会亮,想起墙上那幅治学理念的字——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把那几行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一遍。
那些从容的笔画里,藏着的都是力透纸背的风骨。
他在心里暗暗想:那个才三十岁的年轻人,能成为华大的福气,不是因为站得高,而是因为即使坐在轮椅上,也把自己活成了一盏灯。
那个学生说“院长,你的身体好了吗”,他只是笑着点点头,没有说自己陪他们转了一上午腰都直不起来。
那个把他从帝大拐到自己身边的小朋友,蹲在轮椅边把他的腿焐了又焐。
这个人啊,自己都累成这样了,却还是所有人里最安静的那一个。
“下午公开课,把时间控制在一个小时以内。”
张厅长忽然开口,“陆院长身体要紧,别让他再逞强了。”
校长看了他一眼,笑了。
“厅长放心。清辞那个小朋友,会替我们管着他的。”
第142章 一棵生了根的树
下午一点半。
休息室里很安静,窗帘半拉着,正午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沿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羊绒毯上。
陆清辞侧躺在床上,呼吸平缓而绵长。
后腰上那双滚烫的手还在一刻不停地揉着,力道轻柔,像是在抚平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顾衍辰坐在床沿,低头看着他。
睡了这半个多小时,他的脸色比吃饭时好了些,至少嘴唇上那点血色回来了。
他俯下身,把声音压得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哥哥。”
陆清辞的眼睫动了动,缓缓睁开眼。
那层薄薄的倦意还没有完全褪去,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已经又亮起了他熟悉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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