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研究生开学那天,王俊铭和董明昊站在学校门口,看着那四个烫金大字——“江城大学”,觉得时间过得真快。四年前的九月,他们站在同一个地方,拖着行李箱,满头大汗,谁也不认识谁。四年后的九月,他们又站在同一个地方,手里没有行李箱,额头上没有汗,但他们的手牵在一起。
“你还记得报到那天吗?”王俊铭问。
“记得。”董明昊说,“你在队伍后面,一直在看手机。”
王俊铭笑了:“你在前面跟人吵架,我在后面看你。当时我想,这人真好看。”
董明昊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当时没看见你。”
“现在看见了就行。”
董明昊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嘴角的那个弧度变大了。他握紧了王俊铭的手,迈步走进了校门。
研究生三年,是他们最平静、最充实的三年。
董明昊在导师的指导下发表了四篇核心期刊论文,拿到了国家奖学金。王俊铭在实验室里做了一个国家级大学生创新项目,还拿到了一个软件著作权。他们各自忙碌,但每天都会在食堂一起吃午饭,在图书馆一起自习,在租来的那间小房子里一起入睡、一起醒来。
周末的时候,他们会回H市看外婆。外婆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但精神一直很好。每次他们回去,她都会站在门口等,穿着那件暗红色的棉袄,拄着拐杖,背后是那棵挂满了果子的柿子树。风铃在风中发出清脆的声音,像是在说“欢迎回家”。
“外婆,我们回来了。”董明昊每次都会说这句话,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说一句咒语,能驱散所有的疲惫和不安。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外婆每次都会说这句话,声音沙哑但温暖,像是在说一句祝福,能保佑他们一路平安。
胖丁已经老了,不再像以前那样跳上董明昊的膝盖,而是整天趴在沙发上睡觉,偶尔睁开眼睛看一眼他们,又闭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它的毛色不像以前那么亮了,橘色的毛发里夹杂着许多白丝,但它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像两颗琥珀色的星星。
毕业那年,王俊铭和董明昊都拿到了不错的offer。董明昊去了江城一家知名证券公司做研究员,王俊铭去了江城一家互联网大厂做软件开发工程师。两个人的公司离得不远,坐地铁只要二十分钟。
上班的第一天,王俊铭穿着新买的衬衫和西裤,站在镜子前照了又照。董明昊站在他身后,帮他整理了一下领带,动作很轻很仔细,像是在完成一项需要精确执行的任务。
“好了。”董明昊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可以了。”
王俊铭转过身,看着董明昊。那人也穿着新买的衬衫和西裤,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刚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人。他的眼睛里有光,那光不是野心勃勃的、想要征服世界的光,而是一种温柔的、想要被世界拥抱的光。
“走吧,”王俊铭伸出手,“上班去。”
董明昊握住他的手,两个人一起走出了家门。
那年秋天,他们做了一件计划了很久的事情:回H市,把那间老房子翻新。
外婆年纪大了,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不太方便。他们想把房子重新装修一下,装一个马桶,铺一层防滑的地砖,把电线重新走一遍,再在院子里搭一个阳光房,这样冬天的时候外婆就可以在阳光房里晒太阳。
装修用了两个月的时间。王俊铭请了年假,跟董明昊一起住在H市,每天盯着工人施工。董明昊负责设计,王俊铭负责监工,两个人配合得天衣无缝,连装修工人都说:“你们俩比夫妻还有默契。”
王俊铭笑了,看了一眼董明昊,董明昊的耳朵又红了。
装修完成的那天,外婆拄着拐杖走进新房子,看着雪白的墙壁、崭新的马桶、透明的阳光房,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上的皱纹滑下去,滴在暗红色的棉袄上。
“外婆,您别哭。”董明昊走过去,用纸巾帮她擦眼泪。
“外婆没哭,”外婆吸了吸鼻子,笑了,“外婆是高兴。”
王俊铭站在阳光房里,看着董明昊和外婆拥抱在一起的身影,觉得自己的眼眶也红了。他转过身,假装在看院子里的柿子树。柿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只剩下满树的果实,红彤彤的,像是一盏一盏的小灯笼,挂在灰蒙蒙的天空下,照亮了整个院子。
他掏出手机,给妈妈打了一个电话:“妈,房子装修好了,你什么时候来看看?”
电话那头,他妈的声音带着笑意:“下周吧,我请几天假,去看看外婆。”
挂了电话,王俊铭站在阳光房里,看着风铃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清脆的声音。他想,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一个院子,一棵树,一只猫,一个人,还有妈妈,还有外婆,还有很多很多的爱。
那年冬天,董明昊的外婆在睡梦中安详地离开了。
那天早上,董明昊像往常一样去叫外婆吃早饭,敲了几声门没人应。他推门进去,外婆躺在床上,脸上带着笑容,像是在做一个很美的梦。她的右手放在胸口,手心里攥着那条王俊铭妈妈织的深蓝色毛裤,攥得很紧很紧,像是在攥着一个珍贵的礼物。
董明昊站在床边,看着外婆安详的面容,没有哭。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终于停下来了。
王俊铭从身后抱住他,把脸埋进他的后颈,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他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有用。他只能抱着他,用体温告诉他:我在,我一直都在。
董明昊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滚出来,滴在外婆的手背上,滴在那条深蓝色的毛裤上,滴在白色的床单上。他哭得无声无息,像是一场没有雷鸣的雨,安静而绵长。
葬礼那天,H市下了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是一层薄薄的纱,把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白色之中。董明昊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站在外婆的坟前,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的菊花。王俊铭站在他旁边,穿着同样的黑色外套,手里也拿着一束白色的菊花。
他们把花放在墓碑前,鞠了三个躬。董明昊蹲下来,用手把墓碑上的雪擦掉,露出外婆的名字。他的手指在名字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跟外婆做最后的告别。
“外婆,”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墓碑下的安眠,“您放心,我会好好的。”
王俊铭蹲下来,把手搭在董明昊的肩膀上,对着墓碑说了一句:“外婆,您放心,我会照顾好他的。”
雪还在下,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冰冰凉凉的,像是一个又一个的吻。董明昊站起来,握住王俊铭的手,两个人的手都冰凉冰凉的,但握在一起的时候,就变暖了。
他们转身离开墓地,走在雪地里,身后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那串脚印一直延伸到墓地的门口,延伸到路的尽头,延伸到H市灰蒙蒙的天空下。
王俊铭忽然想起一件事,外婆说过,等柿子红了的时候,他们就要回来。现在柿子已经红了,但外婆不在了。可是那棵柿子树还在,那个院子还在,那个风铃还在。那些东西都在,就像外婆一直都在一样。
他们回到了那间老房子。院子里积了一层薄薄的雪,柿子树的枝头还挂着几个没摘的果子,红彤彤的,像是一盏一盏的小灯笼。风铃在风中发出清脆的声音,像是一串被摇响的星星。
董明昊站在柿子树下,仰头看着那些红彤彤的果子,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摘下了最红的那一个,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外婆最喜欢吃柿子。”他说,声音有点哑。
王俊铭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那个柿子,咬了一口。柿子很甜,甜得他眯起了眼睛。他把柿子递回给董明昊,董明昊也咬了一口,嚼了嚼,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甜吗?”王俊铭问。
“甜。”董明昊说。
他们站在柿子树下,一人一口,把那个柿子吃完了。柿子汁顺着他们的手指流下来,黏糊糊的,但他们谁都没有去擦,就那么让汁液留在手上,像是在做一个仪式,一个跟外婆告别的仪式。
“明昊。”王俊铭忽然开口了。
“嗯?”
“我们结婚吧。”
董明昊愣住了。他看着王俊铭,眼睛里有雪的光,有柿子的红,有风铃的透明,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团被压抑了很久的火,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出口。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说,我们结婚吧。”王俊铭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想了很久、终于决定要说出来的事情,“虽然现在法律不允许,但我们可以在心里结,在朋友面前结,在柿子树下结。我们可以办一个小小的仪式,只请最亲近的人。我妈,你,我们的家人,林一舟,陈旭东,苏晴,那些从一开始就支持我们的人。”
董明昊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这一次他没有忍住,也没有想忍。他哭得像个孩子,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嘴唇在发抖,发不出任何声音。
王俊铭伸手把他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董明昊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双手攥着他的衣服,攥得很紧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就会消失。他的眼泪打湿了王俊铭的衣服,透过衬衫渗进皮肤里,烫得王俊铭心口发颤。
“你别哭啊,”王俊铭的声音也哑了,“我求婚呢,你哭什么?”
董明昊在他怀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愿意。”
王俊铭的眼泪终于也掉了下来。他把下巴抵在董明昊的头顶上,闭上眼睛,任由眼泪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董明昊的头发上。
他们在柿子树下抱了很久。久到雪停了,久到风铃不响了,久到天边露出了一线夕阳的金光,把整个院子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黄色。
王俊铭松开董明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个戒指盒,深蓝色的,绒面的,小小的,被他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泛白。
他打开戒指盒,里面躺着两枚银色的戒指,很简单的款式,没有任何装饰,只是两个光溜溜的圆环。他把其中一枚拿出来,握住董明昊的左手,慢慢地、慢慢地套进了他的无名指。
戒指不大不小,刚刚好。
董明昊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枚银色的圆环,嘴唇在发抖。他拿起戒指盒里另一枚戒指,握住王俊铭的左手,同样慢慢地、慢慢地套进了他的无名指。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33 首页 上一页 30 31 32 3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