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段日子,除了去滦水打工的决定,他总觉得赵笙还有话要对他说。
一时微风习习,高粱叶交蹭出柔和的窸窣声,云层涌动,微弱的阳光消失了。应多米仰着头,视线里是一方小小的灰色天空,他忽然很心疼赵笙。
成亲太冗杂,要新房、要彩礼,要顾及两方的长辈,要让赵笙背井离乡地独自打工,和正热切的心上人久别。
可相爱明明是很简单的一件事,只要他们互相喜欢,即使幕天席地也可以当做婚床。
于是他小声说:“不成亲也可以,我们一直处对象就很好,哥哥,我不要你挣那么多钱,也不用你提亲了,留下吧。”
赵笙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高粱叶的窸窣声仿佛变成了昨晚堂屋里那盏昏黄灯泡的噼啪声。应雪玲剧烈的咳嗽声像锯子一样拉扯着他的耳膜。
“对不起。”
赵笙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总是让你受委屈,这些,都不是你该担心的事……”
他没有说过,这次离村,是准备长久地告别、等待,直到听到应多米结亲、在县城定居的消息,他才会回村。
滦水那么大,即使应多米嫁过去,他们也不会碰面,不像赵河道,村头有人结亲,锣鼓队的喜乐在村尾都能听见。
他甚至不敢看少年的眼睛:“小米,我走之后,你不用再等我。”
“什么意思?”应多米微微皱眉,撑坐起来看着他。
“不用等你是什么意思?”
“你爹给你选了一户人家,是熟人的儿子,条件很好,又在县里住,也能供你上学,你和对方见一面,如果……”
男人喉结滚了滚,涩声道:“如果觉得合适,不用管我。”
话音落下,四周只剩下风的声音,风大了起来,像是暴雨来临前那样,猎猎地剐人的心。
“赵笙!你还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应多米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刚与自己缠绵过的男人:“现在和我谈婚论嫁的是你,有其他人什么事?你究竟把我当什么,又把你自己当什么?我的情夫吗?”
男人沉默,神情苦涩得像是在忍受什么极刑:“你若这样想,也可以,只要我让你高兴过。”
“是我配不上你。”
心头聚着一团愈烧愈烈的火,应多米无论如何也理解不了,这个昔日最可靠、最有办法、仿佛能为了他付出一切的男人,为何在短短几天里变的这么优柔寡断,自轻自贱。
他嘴唇有些颤抖,扬起手,迟迟打不下去,而赵笙握着那只手用力甩过侧颊,又说了一次:“对不起。”
“放开我!”
应多米猛地抽回手,手心都是麻的,从地上站起来,草屑自光裸黏腻的皮肤上掉下来,他强撑着胡乱穿上衣服,只觉得自己狼狈。
告别本就是他最最讨厌的事,而这一次告别,他一辈子也不会忘。
怕被看到软弱的眼泪,他一直低着头,因此当赵笙想要帮他清理时,他也生硬地躲开,连头上的草叶都没摘干净就拨开高粱叶跑了出去,连最后一眼都没留给他。
他走得太急,不知道自己落了东西。
赵笙捡起那顶白色蕾丝草帽,小心地摘下上面的叶片,收进了褂子里,肩背深深弓起,因身形太高大而显得有些古怪。
他站在阴云压顶的高粱地里,想起昨晚的情形。
昏黄的灯泡拉长一家三口的影子,赵五坐在床上,影子却是最高的那个,好像十七年前那个年轻有为的青年教师。
赵笙说:“我已经打算把地租出去,去县城打工。”
“爹,我只有一件事想不通,你为什么要答应教他?看到他,你心里难道不恨吗?”
他连声地质问:“是为了报复?你想让应老三爷俩知道后,欠咱们更多、对咱们愧疚吗?”
许久后,赵五缓缓道:“不。”
“小笙,爹这辈子毁了,困在这张床上,十几年过去,心跟腿一样僵死了,哪还有力气报复别人?”
他看着头顶枯糟的房梁,声音并不沉痛:“冤有头债有主,我有时也恨应老三,可这跟孩子没关系。我自打教过书,看所有孩子都像自己的学生,好不容易有个想认我做老师的,又那么聪明。”
他摇摇头:“爹这幅样子,也活不了多久了,能再教个学生是幸事。”
应雪苓却是站起来,朝炕洞里狠啐一口:
“就是你这当爹的先拎不清,才让儿子也猪油蒙心!好啊,你们都上赶着跟仇家相亲相爱去,我呢?你刚瘫那些年,我们家的日子是怎么过的,我拉扯着一个瘫子一个小子,累出一身病,我找谁报仇去!”
“去滦水、去丰庆,随便你去哪里……只要不和应多米混在一起,不然你会遭报应的,小笙。”
此时,站在高粱地前的赵笙怀抱着那一顶草帽,心中一片苦涩。
赵五可以做一个圣人,因为他已经废了,应雪苓可以做一个恶人,因为她活得太苦了。而他赵笙,既无法心安理得地接受父亲的宽恕,也无法无动于衷地无视母亲的眼泪。
他已经知道了报应的滋味——
他不善言辞,还是让应多米伤心了。
----
69
第28章 不可战胜的初恋
=======
雨点子在半路就打了下来。
应多米没伞不说,帽子也不知所踪,蓬松的发丝很快便湿哒哒地趴在额上,水珠蜿蜒流进眼睛,微微地蛰疼。
他拐进的这条小路没什么人,一是不想被人看到这幅狼狈样,二是不想被赵笙追上。浑身粘腻被雨水冲刷,应多米觉得当落汤鸡也不错,至少不会比他求欢恨嫁的样子更恶心。
“王八蛋!别人都是得到了才不珍惜,这废物都没做到最后就想踹了我,没用成这样,咋不找块儿豆腐撞……算了,随他的便,我还不稀得嫁呢!”
从小被宠到大的少爷受不了这样的轻视,难解心头之恨,吐泡泡似得吐出一串恶言。可当走到芦荡边、快要到家时,他的脚却疼的实在走不下去了。
低头一看,湿润的土地上绽着几点梅花,有血从透明凉鞋中渗出来——脚骨的皮肤不知什么时候被磨破了,指甲盖大的伤口,却显得血肉模糊。
应多米脸上炸毛的神情忽然就褪去了。
他踢掉鞋子,光着脚,缓缓坐在了芦荡边的泥地上。
他抱住膝弯,很小声地哭了。
这一场雨来如山倒,去似抽丝,断断续续下了四天才停。好在后两天雨势减小不少,不然田里怕涝的作物都要受影响。
气温因这场雨而下跌了近十度,雨停后,人们出门下田,迎面第一句都是“入秋了!”。秋高气爽,是令人欢喜的季节,尤其是农民,赵河道进入了一年中最忙碌也最充实的时节。
家家户户忙着收秋粮,趁着晴好晒玉米花生等谷物,晒好的就打包进袋,一摞摞垒好了,等待他们的财神爷——应老三的出现。
应老三离村许久,再回来时受到了热切对待,熟识的人纷纷请他上门吃饭。不大熟的人,也悄悄往他儿子和老娘手里塞些稀罕吃食,搞得应多米一度不敢出门,心虚得很。
他可没忘了榆县那空荡荡的仓库。
生意上的问题在父子间已不是秘密,应多米索性挑了个晚上,摸进应老三屋里当面质问他。
“爹,仓库都转手了,咱们村今年秋粮还咋收啊?”他盘腿坐在床头柜上,满脸担忧。
“照常收呗,仓库再租别的就是了。”应老三含糊道。
“你别跟我打马虎眼!”应多米有点急了,扑上去按着他爹:“之前骗你的人找到了吗?尾款要回来没?手里的钱够给咱村结货款吗?别打肿脸充胖子,到时候再拖欠了邻里。”
应老三一把将儿子按进被子,低声警告:“小声点,别让你奶奶听见了。”
“骗子没找到,怕是已经带着货从丰庆跑了,虽然报了案,但警察说追回的可能性不大,毕竟是粮食,肯定已经流入市场了。”
应老三叹了口气:“不过也不用急,我都想好了,夏粮没发的货款,咱先自掏腰包垫上。秋粮也照常收,我再找新合作商。
“都收了这么些年了,不能说不收就不收,不然粮卖不出去,咱家要被人戳着脊梁骨骂的。”
应多米不这样想:“你不是总说,刚开始搞外销那几年,只有几户人家肯卖给你,后来才带动了整个村吗?他们种这么多年地,肯定也有自己的销路,无非是觉得卖给你更省事,收益高。”
“夏粮价格事先已经谈好,不能变动,但秋粮的收购价格,你可以报高一些。若有人不满意,自会另找买家,这样一来,你手里的粮少了,找新合作商的压力也更小。”应多米眼底映着一点清冷的月光,十分认真。
他没有因家人生意危机而胆怯,反而冷静地给出自己的判断,应老三在静谧的微光下看着儿子,觉得一段日子不见,他似乎长大了许多。
还有,这次回村,似乎没再见过那个赵家小子。
“爹觉得你说的办法可行,容我考虑考虑。”
应老三微笑着搓搓少年的头,自以为高明地转换话题:
“等这件事办完,就该张罗你的婚事了吧?可不能再拖了,你看这次我一走,家里连个能顶事儿的人都没……对了儿子,之前谁说要提亲来着?”
话音未落,少年舒展的眉眼肉眼可见地阴沉下去。
应多米皮笑肉不笑地看过来:“噢?好像是有这么个人,我都快忘了,爹,你记性不错啊。”
应老三眼角一跳,有种踩了猫尾巴的错觉。
果然,下一秒,应多米带着大义灭亲的势头扼住了他的脖子:“应老三!你那天究竟和赵笙说什么了,坦白从严,抗拒断绝关系!”
看这架势,应老三心知野鸳鸯肯定是被一棒子打散了,但决不能在这个节骨眼告诉他事实,不然依着少年人的性子,万一要搞什么跨越世俗的爱情就坏了。
斟酌之下,他避重就轻:“那孩子家里的情况你也知道,经济很困难,想提亲只是一时冲动。我告诉他咱家最低的礼金要求是多少,还说了你其他相亲对象的条件,他明显攀附不上,就知难而退了。”
“知难而退吗。”
少年垂着眼,声音轻飘飘,又有些茫然:“可我已经尽力不让他为难了。”
应老三小心地观察他,却看不出多少失恋的悲伤:“可能人家也有苦衷,你不懂得。”
应多米淡淡地看他一眼:“爹,我们家这次也算元气大伤,别把眼光放那么高。”
“还有,别再给我牵什么线了,缘分到了就结,缘分不到的,也别硬塞给我。”他落下这么一句话,起身走了。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43 首页 上一页 22 23 24 25 26 2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