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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他那副样子,沈予白心里叹了口气,反手关上乐房门,他不太确定醉成这样的程砚接下来会做什么?关上门,至少不会惊动酒店其他人,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走到程砚面前,隔着一臂的距离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沙发上的人,房间里弥漫开浓重的酒气,沈予白不自觉地皱了下眉。
看着程砚那双因为醉意而有些涣散却盯着自己的眼睛,平静地开口:“你是特意来找我的。”
这句话听起来是询问,但语气是肯定的。
沈予白皱眉这个细微的动作,一点没逃过程砚那毒辣的眼睛。他嗤笑一声,晃了晃手里的酒瓶,琥珀色的液体在瓶身里晃荡:“怎么,不可以?我的猎物长翅膀飞了,我亲自来抓,不行吗?”说完他又灌了一口。
“程砚,”沈予白没理会他的挑衅,声音清晰而冷静,试图跟这个半醉的人讲道理,“我们之间,真的该结束了。这样不管是对你还是对我,都好。”
“结束?哈哈哈……”程砚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肩膀都在抖,只是那笑声干涩刺耳,“要不是我今晚亲眼看见,我他妈差点就信了你的鬼话!沈予白,你还真是一点没变,跟七年前一样,一样的道貌岸然,一样的让人恶心!”
这话里带着从餐厅里就积压着的愤懑和此刻被酒精催化的恶毒。
沈予白的瞳孔微微一缩,脸上闪过一丝愕然和不解。
他看着程砚因为愤怒和酒精而扭曲的脸,完全不明白他这番话的逻辑在哪里?自己和林茜母女吃饭,怎么就跟“道貌岸然”、“恶心”扯上关系了?
“还装?”程砚看见他这副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样子,心底那股邪火烧得更旺了。他真恨不得扑上去,掐住这个人的脖子,撕开他脸上那层永远平静温和的假面,看看底下到底藏着怎样的虚伪!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脑海里猛地闪过那个噩梦惊醒的夜晚,自己失控掐住沈予白脖子的画面,还有沈予白右手腕上那道狰狞的疤痕,刚要伸出去的手颤抖了一下,最终没能真的抬起来。
暴戾的冲动被强行压下,无处发泄的怒火和委屈,全部冲上了构音器官,像涂抹了毒药的箭矢,一股脑地对准沈予白发射。
他又灌了一大口酒,像是要给自己壮胆,然后指着沈予白,语速又快又急,字字诛心:“沈予白,你就别在我面前假惺惺装什么清高的圣人了!你他妈急吼吼地撕毁协议,跟我撇清关系,不就是想赶紧回去找你那前妻复合,重温旧梦,一家三口和和美美吗?”
沈予白瞳孔骤缩,张嘴想要解释:“不是……”
“不是?你想狡辩什么?狡辩你有多顾家?多爱孩子?”程砚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连珠炮似的攻击劈头盖脸砸下来,带着刻骨的嘲讽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受伤,“你要真是这样的人当初就不该干那便婚生子的畜生事儿。”
“沈予白,我现在才发现以前真是小看你了!看不出来你他妈玩得这么花!男女通吃是吧?回头草也吃得这么香!”
他扬起头上下打量着沈予白目光带着刺,说的话也越来越不堪入耳:“你看看你自己,都跟我这样了,你对着女人还行吗?还能摆出一副好丈夫好爸爸的模范样子?你恶不恶心啊!搂着老婆孩子的时候,想到我们之间的事,会不会觉得反胃,你老婆知道会不会发疯?”
这些话太毒了,太脏了。
如果说以往程砚的伤害,大多源于误解和偏执的恨带着一种幼稚的残忍。那么今晚这些话,就是纯粹的人身攻击和人格侮辱,恶毒又下流。
沈予白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呼吸都停滞了一瞬,他紧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死紧,垂在身侧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极致的愤怒和被羞辱后的冰冷。
这一次,他没有沉默,没有忍耐。
动作先于思考,弯下腰抬起手。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在安静的房间里突兀地炸开!
程砚正骂得起劲,脸上猛地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剧痛,力道大得让他的头都偏了过去,酒意都被打散了几分。懵了,完全没反应过来。
还没等他看清,手里的酒瓶就被一股大力夺走。紧接着带着浓烈酒精气味的液体,劈头盖脸地从他头顶浇了下来!
“哗啦——”
暗红色的酒顺着他的头发、脸颊、脖子往下淌,浸湿了衬衫领口,也模糊了他的视线。
程砚彻底傻了,他下意识地眯起眼睛,透过猩红的酒液和迷糊的醉意,看向站在他面前的沈予白。
沈予白手里还拿着那个空了的酒瓶,胸膛剧烈起伏,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脸上没什么的表情,但那双总是平静温和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深切的失望,以及一种冰冷的的疏离。
这个眼神,程砚太熟悉了。
像一根冰锥,瞬间刺穿了刚才因为沈予白的行为导致的混沌,扎进他记忆深处。
记忆中还是大学的时候,那是的他住宿舍,就有那么一段时间迷上了一款网络游戏,玩得天昏地暗,甚至翘课。连沈予白布置的作业他没写,谎称生病了,结果沈予白因为担心,买了水果和药来宿舍看他。推开门,就看到他正戴着耳机精神抖擞的玩游戏,哪有一点生病的样子。
当时沈予白站在门口,什么重话都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就是这样的平静,失望,带着一种“你怎么会变成这样”的冰冷审视,像在看一块不可雕琢的朽木,或者一堆垃圾。
那是看垃圾的眼神。
时隔多年,这个眼神再次出现了,而且,比当年更冷,更失望。
程砚慌了。
一股灭顶的恐慌瞬间笼罩住了他,他清晰地意识到,有什么东西,真的要彻底失去了,生命里至关重要的部分,正在眼前这个人冰冷的注视下一点一点的碎裂。
他张了张嘴,好不容易才挤出一个气音:“沈……”
“清醒了吗?”沈予白打断他,声音不高,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情感波动,“清醒了,就回你自己的房间去。”
这话像最后的判决的那道法槌“铛”的一声,冰冷无情。
程砚那点伪装出来的强硬和不甘,在沈予白这眼神和话语面前,轰然坍塌。他猛地仰头靠回沙发背,抬起湿漉漉的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的喘息。
过了好几秒,他才放下手,眼睛通红,不知道是酒气熏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望着天花板,声音破碎,带着一种走投无路的狼狈和哀求:
“沈老师……别赶我走……”
这声沈老师跟以往任何时候的都不同,它带着程砚学生时代的情谊,让沈予白心头微微一震。
程砚的声音低了下去,却字字清晰:“我……违约了。”
沈予白愣了一下,没明白他这没头没脑的话:“什么违约了?”
程砚依旧看着天花板,不敢看他,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吐出那句话:“《关系协议》第二条。我违约了。”
第二条:不说爱。禁止任何形式的情感表达,包括但不限于“喜欢”、“爱”、“想念”等词汇。
沈予白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程砚这是在……告白?
用这种方式?在这种情景下?
突如其来的转折,像一块巨石砸进沈予白原本因为愤怒而冰冷的心,激起了惊涛骇浪。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变得一片空白,紧接着又是无数混乱的念头疯狂冲撞。
他爱自己?那个恨了自己七年,还羞辱折磨自己的程砚,说……爱?
震惊!荒谬!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连沈予白自己都压不住的慌乱和悸动,交织在一起,让他手足无措,他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转过身,踉跄着冲进了房间自带的狭小卫生间。
双手撑在洗手池边,沈予白呼吸急促,胸膛起伏得更加厉害,然后他拧开水龙头,冰凉的自来水“哗哗”地流出来,他伸出双手,用力搓洗着刚才沾到的酒,仿佛这样就能洗掉现在心里的混乱。
水流在手上冲刷着,却冲不走脑子里炸开的惊雷。
程砚说喜欢自己?对于这点沈予白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倒是没有过多的怀疑,他了解程砚绝不是一个空口白话的人。既然说出来了那就一定是真的。
那自己呢?自己对程砚又是什么?
仅仅是愧疚和补偿吗?仅仅是老师对学生因为自己而走偏了的责任吗?还是在那些恨意纠缠以及身体的厮磨中,在那些笨拙的关怀里,自己也不知不觉地“违约”了?
他不敢深想,越想心越乱。
门外,客厅里。
程砚等了半天,没得到回应。坐直身子,茫然四顾,哪里还有沈予白的身影?
只有卫生间里突然传来的水流声。
程砚心里一慌,酒意彻底醒了大半,他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然后跌跌撞撞地冲向卫生间。
卫生间门口他看到沈予白背对着他,正站在洗手台前冲洗自己的双手,背影有些僵硬。
他再也无法控制那感情的洪流,跨步进去,从后面一把将沈予白紧紧抱住,下巴抵沈予白的肩头。
“沈老师……”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只被抛弃后终于找到主人的大型犬,声音带上了些哀求,“别丢下我……求你了,别丢下我行不行?你已经丢下过我一次了,这次,别再丢下我了。”
沈予白正在洗手的动作,因为身后突如其来的拥抱和话语,彻底僵住。
“丢下过一次”,是指七年前吗?因为周临的诬陷,因为那场举报,自己离开学校,在他眼里,居然是“丢下”了他?
原来,七年前自己留给程砚的,不仅仅是恨和信仰崩塌,还有被“抛弃”的伤痛吗?
这个迟来的认知,像一把铁锤敲在沈予白心里最柔软也最愧疚的地方,带来一阵酸楚。
他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情绪,没有转身,只是一根根掰开了程砚扣在自己腰间的手指头。
“你先洗个澡吧。”声音有些哑,但恢复了基本的平静,“一身酒气。”
说完,他没再看程砚,侧身从他身边走过,离开了狭小的卫生间。
程砚站在还弥漫着水汽的卫生间里,看着沈予白离开的背影,心里七上八下,但没有追出去,只是老实的脱掉了湿透粘腻的衬衫,打开了淋浴喷头。
温热的水流冲刷下来,让他混沌的头脑更加清醒,刚才自己脱口而出的“违约”和哀求一幕幕在眼前回放。后怕,羞耻,但更多的是破罐子破摔后的轻松和期待。
等他洗完澡,擦着头发出来时,房间里的灯已经调暗了,沈予白侧身躺在床上,背对着他这边,平静得像是已经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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