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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落幕,天光微亮。
第一缕晨曦透过窗帘的缝隙,悄悄溜进了房间。
杨书珩从浅眠中悠悠转醒,眼底还带着一夜未歇的疲惫。
枕边微凉。
他猛地转头,身侧早已空荡荡的,没有了那人温热的气息。
床内侧的被褥被叠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规整得像是从来没有人躺过一样。
一室清冷,徒留余温散尽的空寂。
他的心一沉,连鞋都来不及穿,赤着脚就冲出了客房。
客厅里晨光和煦,暖意融融。
汪明月正坐在餐桌前慢条斯理地用着早餐,桌上的热干面还冒着袅袅的热气。
滕御龙早已出门,赴今早的客户洽谈。
屋子里安安静静,唯独少了那个让他牵肠挂肚的身影。
“二姨,鲍予怀呢?”
杨书珩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汪明月放下手中的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唇角,神色平静地看着他:“鲍予怀天刚亮就醒了,收拾好东西自己走了。我留他吃早饭,他说不吃。”
“走了?”
杨书珩的语气骤然急切,“你怎么不帮我留住他呢?”
“我为什么要留他?”
汪明月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慌乱与执念,轻轻叹了口气,“书珩,我昨夜留你们独处,就是想让你们把话说开。你妈妈本来死活不同意,是我硬扛着,给了你们最后一次机会。”
她顿了顿,语重心长地继续说道:“有些隔阂,一旦在心里生了根,就再也消弭不了了。一夜的时间都解不开的结,不是你多留他一天两天就能解开的。他执意要走,你就放他走。就算你把他绑在身边,碎了的镜子,也终究照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杨书珩僵在原地,一语不发。
二姨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锤子,狠狠敲碎了他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
他心里清清楚楚,昨夜那一室沉默的疏离,早已给出了最明确的答案。
他留得住鲍予怀的人,也留不住他那颗早已寒透的心。
他们,再也回不去了。
晨光落在他单薄的肩头,却暖不了他心底的寒凉。
杨书珩几乎是疯了一样,冲出了汪明月家门,直奔那间城中村的出租屋。
他心里还抱着最后一丝微薄的侥幸。
他想,或许鲍予怀只是出去买早饭了,或许他还会回来。
他还有好多话想对他说,好多的愧疚想向他表达。
可当他气喘吁吁地跑到楼下,冲上楼,抬手叩响那扇熟悉的木门时,屋内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应。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听筒里没有熟悉的铃声,只有一道冰冷机械的女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彻底断联。
这四个字像一块千斤重的巨石,狠狠砸在他的心上,让他的呼吸骤然一滞。
慌乱无措间,他只能打电话给何美馨,辗转从她那里拿到了房东的联系方式。
房东很快赶来,将一把冰凉的备用钥匙递到了他手中。
“咔哒”一声,锁芯转动。
房门应声而开。
扑面而来的,是一室清冽干净的空气。
鲍予怀已经把这间三十平米的小屋,收拾得一尘不染。
地面拖得光洁发亮,电脑桌空空如也,往日堆积如山的画稿、散落的画笔和颜料,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连墙角的垃圾桶,都被倒得干干净净,套上了新的塑料袋。
他走得如此决绝,如此彻底,像是要把自己在这里生活过的所有痕迹,全都连根拔起。
屋子空了,人也走了。
可空气里,却依旧浅浅萦绕着属于鲍予怀的气息。
鲍予怀身上那淡淡的奶香味,混合着铅笔芯和颜料的味道,是杨书珩刻在骨子里、日夜惦念的味道。
这味道温柔又残忍,提醒着他,这里曾有一个少年,孤独地蛰伏了大半年的时光。
杨书珩缓步走入屋内,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角落。
那张狭小的单人床,曾是鲍予怀夜夜安睡、辗转难眠的地方。
那个破旧的电脑桌,承载了他所有的梦想与希望。
角落里简易的淋浴间,见证了他无数个清贫又艰难的日夜。
方寸陋室,三十平米的天地,困住了那个满心倔强、不甘平庸的男人。
也困住了杨书珩的心。
他转身找到房东,轻声说了退房。
提前退租,按照合同,押金一分不退。
可杨书珩毫不在意。
钱财乃身外之物,没了可以再挣。
可他弄丢的那个人,好像再也找不回来了。
无边的空落与绝望席卷而来,几乎将他整个人吞没。
偌大的江城,人海茫茫,他竟彻底失去了鲍予怀的所有踪迹。
就在他的心彻底沉入谷底之时,一丝微弱的光亮,悄然攀附了上来。
他还有鲍予安。
这是鲍予怀留在他世界里,最后、也是唯一的牵连。
是往后漫长岁月里,他唯一能打探他消息的途径,是这场满目疮痍的离别里,仅剩的一点念想。
日子悄无声息地向前翻页。
冬意渐深,江城下起了第一场雪。
身边的人,都各自奔赴了属于自己的人生轨道。
他和涂然又见了几次面。
他毕业后顺着家里的安排,进入了体制内工作。
薪资不算优厚,却胜在安稳。
他在朝九晚五的琐碎里,彻底扎根在了平淡的烟火人间。
滕御龙的创业之路,最终还是以失败告终。
早杨书珩一年毕业的他,带着一腔热血闯入商海,几番折腾下来,足足亏损了百万。
走投无路之下,他只得依从家里的安排,远赴昆山投奔三姨,进入当地的大厂,从最基层做起,打磨心性。
人世浮沉,悲欢起落,大抵皆是如此。
有人安稳落地,有人半路折返,有人整装待发,奔赴未知的山海。
转眼,便到了杨书珩赴美前的最后一周。
日子一如往常,平淡得掀不起半点波澜。
日暮时分,杨书珩如常结束了健身房的训练。
一身汗湿褪去,归家洗漱完毕。
屋内静谧安然,只剩窗外呼啸的风声。
他端坐桌前,翻看着英语单词书,为远赴异国的求学之路,做着最后的准备。
就在这时,手机骤然响起。
尖锐的铃声,打破了一室的宁静。
屏幕上跳动着一串陌生的广东归属地号码,没有备注,没有名字,陌生得毫无头绪。
杨书珩眸光微顿,心底掠过一丝迟疑。
他以为是骚扰电话,便没有理会。
铃声兀自响了片刻,停歇了。
本以为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插曲,未曾想,片刻之后,这串号码再次拨了进来。
执着而坚定,一遍又一遍。
杨书珩心中微动。
他放下手中的单词书,深吸一口气,抬手按下了接听键。
他的声音平和清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喂,你好,哪位?”
手机那头,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只有微弱的电流声,滋滋作响。
就在杨书珩以为是恶作剧,准备挂断电话的时候,一道低沉、沙哑,却再熟悉不过的嗓音,穿过千里风烟,越过万水千山,轻轻落在了他的耳畔。
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撬开了他尘封已久的心门。
“书珩。”
“我是鲍予怀。”
“你最近……还好吗?”
第178章 奔赴
熟悉的嗓音穿过千里山海,落进耳畔的刹那,杨书珩周身的空气仿佛骤然静止。
心头积压多日的荒芜与寒凉尽数溃散,取而代之的是汹涌滚烫的悸动。
他指尖微微发颤,嗓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错愕与欣喜:“阿怀?怎么是你?你怎么去广东了?”
电话那头的风声浅浅掠过,鲍予怀的声线清淡平缓,听不出太多情绪,褪去了往日的尖锐执拗,只剩一身疲惫的平和:“听说广东就业机会多,原画行业的缺口大,我过来碰碰运气。”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斟酌了许久,轻声试探:“你……要不要过来一起试试?”
简简单单一句邀约,却点燃了杨书珩沉寂已久的心底星火。
他几乎攥不住手中的手机,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光亮,急切追问:“你这句话的意思,是愿意和我重新开始了吗?”
手机那头再次陷入静谧的沉默,短暂的迟疑过后,鲍予怀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茫然无措的脆弱:“不是重新开始。我只是……不想再一个人漂泊了。我也说不清缘由,不知道为什么偏偏打给你,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让你过来。可我翻遍了通讯录,最后还是拨通了你的号码。”
没有释怀的承诺,没有和解的告白,只是一句纯粹的、孤单的期许。
可这于杨书珩而言,已是绝境之中破土而出的微光,是满目疮痍里唯一的救赎。
他没有半分犹豫,脑海中筹备已久的赴美留学计划、远渡重洋的崭新人生,在这一刻尽数被抛之脑后。
所有的规划、顾虑与权衡,都抵不过这一句遥遥的邀约。
“好。”
他应声干脆而坚定,字字滚烫,“我去。下周,我下周就动身去找你。”
鲍予怀轻声问道:“那你妈妈那边,你要怎么交代?”
杨书珩快速敛去心头的激荡,飞快思忖着说辞,语气笃定:“我来安排就好。我就跟她说,大学同学在广东站稳了脚跟,介绍我去那边做游戏原画,一起打拼事业。”
“好的。”
鲍予怀的声音柔和了几分:“你订好车票告诉我,我去车站接你。”
话音落下,电话悄然挂断。
一室静谧,可杨书珩的心跳却久久无法平息,雀跃的情绪几乎要冲破胸膛。
极致的欢喜裹挟着周身,他下意识攥紧拳头,方才健身过后紧绷的肌肉骤然发力,小臂猛地一阵抽筋。
酸胀的钝痛蔓延开来,他缓缓揉搓着手臂,眉眼间却盛满了藏不住的笑意,这点细碎的痛感,丝毫压不住失而复得的庆幸与欢喜。
夜幕渐垂,晚风轻拂窗棂。
汪卿若遛完小狗团团归家,小小的团团紧随其后,一进房间就蹦蹦跳跳,不停跃起想要亲昵地蹭抱杨书珩。
杨书珩弯腰将团团抱入怀中,让它安稳趴在自己腿上,指尖摩挲着柔软的绒毛,心头却辗转纠结,迟迟不知该如何开口。
放弃赴美留学,背弃既定的人生规划,这是一场孤注一掷的奔赴,他清楚母亲定然难以轻易应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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