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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了辆出租车,报出地址后,他疲惫地靠在后座,闭上眼睛。
脑海中全是陆司珩的脸。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只滚烫的手,那句“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他真的以为自己能装作陌生人。
他太高估自己了。
车子在老旧的居民区停下。向昕之付了钱,走进一栋没有电梯的六层楼房。他的公寓在三楼,一室一厅,家具简单到近乎简陋。
这就是他现在的生活。和三年前那个住在陆家豪宅、出入有司机接送的向昕之,判若两人。
他脱掉西装外套,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泼在脸上,稍微拉回了一些神志。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三年了,他以为自己已经好了,可以平静地面对过去,面对陆司珩。
可今天只是见到他,只是被他碰了一下手,他就在溃败。
向昕之撑着洗手台,深呼吸。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他走回客厅,拿起手机,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明天下午三点,陆氏集团顶楼。陆总办公室。」
是陆司珩的助理。
向昕之盯着那条短信,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回复。
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陆家破产的消息刚刚传出,整个家族陷入混乱。陆司珩把他叫到书房,窗外下着瓢泼大雨。
“你走吧。”陆司珩背对着他,声音冷得像冰,“陆家要完了,你跟在我身边,只会被拖累。”
向昕之记得自己当时说了什么。他说他不怕,他说他可以陪他一起扛。
然后陆司珩转过身,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冷漠和疏离:“向昕之,你还不明白吗?我从头到尾,就没认真过。现在游戏结束了,你可以退场了。”
那场对话的最后,陆司珩摔碎了一个花瓶。瓷片溅了一地,有一片划过了向昕之的手腕,留下一道浅浅的疤。
后来向昕之才知道,陆司珩在赶走他之后,用尽了一切手段,甚至不惜和那些差点让陆家覆灭的仇人合作,才保住了陆家的根基。而代价是,陆司珩的右手在混战中受了重伤,虽然恢复了,但再也不能弹钢琴了。
那是陆司珩最爱的事。
向昕之当时已经在去巴黎的飞机上。等他得知这一切时,已经是一年后。他想回来,但陆司珩切断了所有联系方式,他身边的人也绝口不提那段过去。
仿佛向昕之这个人,从未在陆司珩的生命里出现过。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还是那个号码:
「请回复确认。」
向昕之闭上眼睛,手指在屏幕上打字:
「收到,我会准时到。」
短信发送成功。
他放下手机,走到窗边。窗外是这个城市繁华的夜景,霓虹闪烁,车水马龙。在那些高楼大厦之中,有一栋属于陆司珩。
他回来了。而陆司珩,显然不打算让他再离开。
向昕之抬手,无意识地咬住下唇。这是他从高中时就有的习惯,紧张或不安时会不自觉地咬嘴唇。陆司珩以前总说,这个习惯得改,不然迟早要把嘴唇咬破。
“你果然没改。”
向昕之猛地松开牙齿,唇上传来一阵刺痛。他转身,公寓里空无一人,只有他自己的影子映在墙上。
是幻觉。
他苦笑着摇摇头,拉上了窗帘。
明天下午三点。
他还有十八个小时,来准备面对陆司珩。
面对那个,他曾经爱到骨子里,也恨到骨子里的男人。
第2章 你身上有别人的香水味
下午两点五十五分,向昕之站在陆氏集团大楼前。
这是一栋玻璃与钢铁构成的庞然大物,在午后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他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里面装着他修改了三遍的设计方案。从昨晚到现在,他只睡了不到三个小时,眼下是遮不住的疲惫,但眼神却清醒得近乎锐利。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旋转门。
大堂宽敞得近乎空旷,冷灰色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前台坐着两个妆容精致的女孩,看到他进来,其中一个起身微笑:“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助您?”
“我找陆总,有预约。”向昕之说。
女孩在电脑上查了一下,微笑更加职业化:“是向先生吧?陆总在顶楼办公室,请乘专属电梯,已经为您刷卡了。”
她指了指大堂角落一扇不起眼的金属门。向昕之点头道谢,朝电梯走去。
电梯内部是镜面设计,四面墙都能照出人影。向昕之看到自己苍白的脸,还有那身为了今天特意熨烫过的廉价西装。他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领带,又觉得这动作多余,放下手。
电梯平稳上升,数字不断跳动。
二十八楼。
二十九楼。
三十楼。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极具现代感的办公空间,大片落地窗将城市天际线尽收眼底。整个楼层异常安静,只有一个穿着灰色套装的年轻女人坐在远处的办公桌后。
“向先生您好,我是陆总的助理林薇。”女人起身,声音轻柔但干脆利落,“陆总正在开一个视频会议,请您稍等片刻。这边请。”
她将向昕之引到休息区。这里有一组深灰色沙发,一张玻璃茶几,茶几上放着一套骨瓷茶具和几本财经杂志。向昕之选了最靠边的位置坐下,公文包放在膝盖上。
“您想喝点什么?咖啡还是茶?”
“水就好,谢谢。”
林薇点头,很快端来一杯温水,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回到自己的位置。
向昕之没有碰那杯水。他盯着窗外,这个角度能看到大半个城市,车流在脚下蜿蜒成细小的光带。三年前,陆氏还没有这栋大楼。三年时间,足够陆司珩重建一个帝国,也足够将他们的过去彻底埋葬。
不,没有埋葬。只是他以为而已。
“向先生。”
向昕之回过神。林薇正站在他面前,微笑依旧完美:“陆总请您进去。”
他站起身,跟着林薇走向走廊尽头那扇双开的胡桃木门。林薇在门上轻敲两下,里面传来陆司珩的声音:
“进。”
门被推开。
办公室比向昕之想象的更大,也更具压迫感。整面墙的落地窗,深灰色地毯,一张巨大的黑色办公桌,桌后是一整面墙的书架。陆司珩坐在办公桌后,背对着门,正在看窗外的风景。
他没穿西装外套,只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金边。
“陆总,向先生到了。”林薇说完,轻轻关上门离开。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陆司珩没有转身,依然背对着他。向昕之站在门边,手里紧握着公文包,手心又开始冒汗。
“陆总,我来谈方案的事。”他先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陆司珩还是没有动。
一分钟。两分钟。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向昕之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
终于,陆司珩的椅子缓缓转过来。
他今天戴了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深不见底。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姿态慵懒,眼神却锐利如刀。
“向昕之。”他缓缓吐出这三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坐。”
向昕之走到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下,将公文包放在腿上。他打开包,拿出文件夹:“陆总,这是我修改后的方案,针对您昨天提出的‘不够大胆’的问题,我重新调整了整体概念,加入了更多——”
“不急。”陆司珩打断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相抵,“方案有的是时间谈。我们先聊点别的。”
向昕之的手指收紧,文件夹边缘在掌心留下深深的印痕:“陆总想聊什么?”
陆司珩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在向昕之脸上逡巡,从额头到下巴,再从下巴到眼睛,像在审视一件失而复得的藏品,要确认上面有没有瑕疵。
“在法国三年,过得好吗?”陆司珩问,声音平静得像在聊天气。
“...很好。”
“是吗。”陆司珩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温度,“可我听说,你刚到巴黎那一年,过得很不好。”
向昕之的脊背僵直了。
“租的房子漏水,冬天没有暖气。打三份工,白天在咖啡馆端盘子,晚上在酒吧调酒,周末还要去教小孩画画。”陆司珩慢条斯理地说,每一个字都像细针扎进向昕之的皮肤,“生病了没人照顾,烧到三十九度,还坚持去上课,结果晕倒在学校走廊。被送进医院,连住院费都付不起,最后是老师垫的钱。”
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眼睛眯起来:
“向昕之,这就是你说的‘很好’?”
办公室里静得可怕。窗外的阳光刺眼,可向昕之却觉得浑身发冷。他盯着陆司珩,声音干涩:“你调查我?”
“需要调查吗?”陆司珩反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你是我推出去的人,我总要知道,你离开我之后,过得怎么样。”
“那现在你知道了。”向昕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过得很好,至少比在你身边时好。”
这话说出口的瞬间,向昕之就后悔了。果然,陆司珩的眼神沉了下来,那种漫不经心的伪装一点点剥落,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暗流。
“在我身边不好吗?”陆司珩的声音放得很轻,却带着危险的气息,“我对你不好?”
“陆总,我们今天来是谈工作的。”向昕之避开问题,将文件夹推到桌子中间,“如果陆总对方案不感兴趣,我可以先告辞,等您有时间再——”
“我让你走了吗?”
陆司珩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将向昕之钉在原地。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向昕之面前。
太近了。近到向昕之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烟草味。陆司珩以前不抽烟的。
“你怕我?”陆司珩俯身,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将向昕之困在椅子和他的身体之间。
向昕之下意识往后靠,但椅背挡住了退路。他强迫自己抬头,对上陆司珩的眼睛:“我为什么要怕你?”
“那你在抖什么?”
“我没有。”
“你有。”陆司珩的视线落在他手上,那里正紧紧抓着公文包,指节发白,“你紧张的时候就会这样,手指用力到发白,嘴唇会抿得很紧,呼吸会变浅。”
他伸出手,指尖几乎要碰到向昕之的下唇:“还有,你会不自觉地咬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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