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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日回声

时间:2026-08-13 13:00:01  状态:完结  作者:SaraAnDuflamm

  士兵停下手中的桶,拉下湿布,等待他恢复一些意识,再度开始审问。

  “补给点在哪里?”

  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视线也已经无法完全聚焦,他勉强睁开眼睛,嗓音虚弱到几乎无法辨别:“不知道。”

  “增援部队的部署?”

  他勉强提起一丝力气,语气几乎没有起伏:“不知道。”

  审讯官深深地皱起眉,目光中透着一丝不耐。显然,他们已经意识到,继续施刑可能也无法撬开他的嘴。士兵重新举起水桶,审讯官抬手示意:“再来一次。”

  冰冷的水流再次盖下,他的意识彻底被击溃。

  伊利奥尔再一次从窒息的深渊中挣扎着被拽回时,四周已经安静了下来。他躺在地上,意识模糊,胸膛剧烈起伏,肺部的痛楚已经超越了窒息本身,仿佛整个人被撕裂。他的眼睫微微颤动,但连睁开的力气都没有。

  审讯官站在桌前,神色冷漠地注视着他,最后摇了摇头。

  “没用了。”他对身旁的士兵说道,“如果继续,他很可能会死在这里。”

  士兵迟疑了一下,低声问道:“要继续关押,还是……”

  “先找军医来。”审讯官简短下令,略微沉思片刻,又补充道,“给他处理一下,别让人死在这。然后送回去,告诉别人他是在单独关押期间病倒的。”

  他的语气中没有一丝动容,这样的决定既是出于实用考虑,也符合眼下的局势——战俘营里若突然多出一具死于酷刑的军官尸体,后果将远不止一次简单的问责。一旦消息传出,不但会引起营内动荡,也将成为帝国代表在谈判桌上大做文章的材料。联邦军并不打算承担这样的风险。

  很快,一名军医被召来。伊利奥尔在半昏迷的状态下被拖进另一间更隐蔽的木屋内,身上的湿衣被剥去,换上了干燥的囚服。军医的动作迅速,只做了最低限度的处理——为他擦干皮肤,检查脉搏,确认他尚未脱离生理极限,又喂下了少量退烧的药片与几口温水。没有人关心他是否清醒,只在确认他不会立刻死去之后便草草结束。

  一切完成时,天色已彻底暗下。伊利奥尔被两名士兵架着拖回战俘营。他的头垂在胸前,意识依旧混沌不清,靠着惯性勉强维持着呼吸。军官在登记处留下只言片语,称其因关押期间感染风寒,需要返营休养。

  他被放在营地边缘一块空地上,附近的战俘很快聚拢过来。他们没有说话,只用沉默和目光传递着讯息。没人相信“风寒”这个解释,他们看到的是干净却不属于他原本衣物的囚服、眼下青紫的血痕、被擦去却依旧残留的呕吐与水渍痕迹。

  伊利奥尔像是能听见这些沉默中的声音。混沌的意识中,他感到有人蹲下身来,轻轻将一条毛毯盖在他身上。他勉强睁开眼,视线模糊地扫过近旁的身影,却看不清那人的脸。他想要道谢,哪怕只是开口说一句话,但舌头却像铅块一般沉重,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慢慢闭上眼睛,手指在毯角缩紧。他的体温仍在往下掉,腹中的抽痛像一道无止无息的暗潮,在身体内部缓缓涌动。他强迫自己放慢呼吸的频率,试图让气息顺畅一点,哪怕只是一点。

  他知道,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但他也知道,他还不能倒下。现在不行,哪怕是为了体内的沉默生命,他也必须撑住。

  哪怕只是一夜。

第9章

  =======

  卡尔希来到战俘营时,天光尚浅,东侧的天空刚泛出一抹灰白。薄雾在营地之间游移未散,寒风顺着破旧的木制围栏缝隙钻入衣襟,夹带着泥土、煤渣与潮湿织物混合的气味。他沿着被反复践踏的泥泞小径前行,靴底偶尔陷入积水残留的洼地,发出迟缓而黏重的声响。

  他举目扫视营地四周,目光缓缓掠过一顶顶低矮的帆布帐与由木桩和麻绳围起的简易围栏。两周前,他曾向那名俘虏提出在营地担任文职的提议。对方当时并未明确表态,却也没有表现出拒绝的意思。此后由于前线通报与物资调配等繁杂事务接连不断,上周末他没能按原计划回访战俘营。今天终于重返营地,他原以为能够见到对方,却迟迟未在人群中发现那张熟悉的面孔。看到前面有几个他认识的战俘,卡尔希就走过去向他们打听:“有一位叫辛瑞克的,你们今天见过他吗?”

  几人面面相觑,显然对这个名字并不熟悉。卡尔希想了想,稍作形容:“瘦高个子,浅棕色短发,之前总坐在角落里写字。”

  其中一人像是恍然想起了什么,与同伴交换了一下眼神,随即抬手指向营地西南角的一排木屋:“他病了,一直在屋里……状况不太好。”

  卡尔希朝那边看了一眼,随即快步绕过几排堆放杂物的木箱,沿着夹道穿行而过。他在一扇半掩的门前停下脚步,一股潮湿、霉腐与稻草混合的气味从门缝中透出。他伸手推门,屋内光线昏暗,一束光束从屋角的木缝间斜斜落下,在地板上投出细长的白线。靠墙的一张铺板上,一个人侧卧其上,身形被一条颜色灰暗的毛毯掩盖,只露出半面苍白的侧脸。空气中弥漫着长时间未开窗通风的闷气,混杂着病体与潮湿织物特有的微弱酸味。

  卡尔希皱起眉头,快步走到他旁边,跪下身用手背探了探他的额头,触感炙热得令人惊心。他眉头一皱,立刻解下身后的挎包,从中摸出一只包布紧裹的小铁盒打开,找出其中一只用腊纸封好的配方粉末。他倒出少量药粉,兑进随身水壶中剩下的一些温水,小心地调匀。

  “你听得见吗?”他伸手轻拍对方的脸侧,“ 先喝下这个,应该能帮你退烧。”

  那人的睫毛微动,缓慢睁开双眼,目光依旧游移,仿佛还未完全从昏沉中挣脱。他眨了眨眼,喉咙微动,却没有说出话来。卡尔希扶住他的后颈,另一只手将盛着药液的水壶盖凑近他的嘴唇。对方没有反抗,只是勉强张开嘴,吞下了小半口。喉结轻动,药液滑入体内。片刻后,他终于恢复一点意识,目光逐渐聚焦,看清了眼前的脸。

  喂下最后一口药水,卡尔希正准备替他拢好毯角,突然察觉到对方的手在毯下轻微地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明确的动作,更像是极度虚弱中一次本能的抽动——那人没有睁眼,唇角微微张开,似乎正努力组织语言。卡尔希附身下去,对方的声音低得几乎无法辨识,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挤出的一缕气息:“……麻袋……那边……下面。”

  他抬起头,看向屋角堆放杂物的方向。那几袋磨损的麻袋本是堆放稻草与碎布的临时物资,他记得伊利奥尔初次与他交谈时,常在那里坐着写字。他走过去蹲下,掀开最上层破旧的麻袋,拨开下方的旧布和稻草碎屑。在一层干草与粗麻之间,他的手指碰到了一块冰冷而坚硬的金属物。他小心的扒出来,抹掉表面附着的尘土与污渍,发现是一枚银质怀表——外壳略有磨损,仍不掩精致的工艺,表盖边缘饰有细密而复杂的雕刻纹饰,两柄交错的长剑托起一轮旭日,图案线条古老而严谨,图案下面刻着一行模糊的铭文。

  卡尔希怔了一下,随即走回床边,将怀表放在他身旁,低声问道:“这是什么?”

  那人闭着眼,嘴唇轻轻动了动:“一件小东西……送给你……算是感谢。”

  卡尔希握着那枚怀表,胸口像是被什么钝物压住一般,生出一阵沉重的压迫感。他本能地抗拒这类带有诀别意味的举动,然而眼前人的虚弱与沉默,又让他无法自信地说出任何安慰性的空话。他沉默地注视着怀表上的纹章良久,终于低声说道:“……我替你保管。等你恢复之后,再还给你。”

  对方没有回答,他的呼吸依旧断续,似乎每一次起伏都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是衣物摩擦和靴底踩过湿泥时发出的细碎声响。卡尔希转头时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外,正探身朝屋内张望。

  卡尔希认出那人,是战俘营里负责炊事的本地帮工,平日偶尔也会协助分发物资。他站起身,走到门边,压低声音问道:“他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帮工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往屋里看了一眼,目光在病人身上停留了片刻,神情有些迟疑。再开口时,声音几乎低不可闻:“……上周五,审讯那边的人把他带走的。昨天晚上送回来,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卡尔希的目光沉了下来,他沉默片刻,又问:“发生了什么?”

  对方避开了他的视线,嘴角抽动了一下,摇了摇头:“少尉,我只是个做饭的,这事你不该问我。”

  卡尔希没有再追问。他点了点头,将手中的怀表收入口袋,站直身子:“帮个忙,去找个义工来看看他的状况,带上些干净水和毯子。”

  那人点头,转身匆匆离开。卡尔希站在原地,回头看了那张沉陷在铺板中的面孔一眼。屋内光线阴沉,那人仿佛早已失去知觉,眼睛紧闭,呼吸微弱如丝。他拉紧外衣,转身快步走出木屋,穿过积水与泥泞交织的营地,朝驻军司令部所在的山坡方向赶去。

  穿过营区时,天光已近正午,厚重的云层低垂不散,寒意仍牢牢盘踞在石砌的路面上。驻军司令部设在营地西坡的一幢老宅内,原本的藤架早已枯死,裸露的枝蔓沿着外墙蜿蜒盘绕。卡尔希在门前短暂停步,调整了下气息,随即推门而入。

  内森尼尔正坐在壁炉旁的桌前,低头翻阅一叠已做批注的文件。炉火烧得不旺,火光在墙面与纸张间跳动,将字迹映得时明时暗。他听到门响,抬起头,视线与来者交汇。

  卡尔希走入屋内,在桌前立定经历,神情凝重:“长官,我有一件事,必须立刻向您汇报。”

  内森尼尔合上手中的文件,将视线从纸面移开,落在自己的副官脸上,淡淡问道:“什么事?”

  卡尔希沉着脸,声音冷硬:“我刚从战俘营回来。上周开始的审讯……您知道吗?”

  内森尼尔的回答不带感情色彩:“我知道。”

  卡尔希目光一动,紧接着追问:“那您知不知道审讯的方式?”

  内森尼尔没有立即回应。室内一时无声,炉火的光映在他沉静的侧脸上,空气仿佛凝结。他缓缓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桌案上,语气平稳却暗藏锋利:“你这是在质问我,少尉?”

  卡尔希意识到语气失当,稍作调整,低声道:“当然不是,将军。但眼下确实有些问题需要——”

  内森尼尔并未等他说完,便将他打断:“如果有问题,会有相关负责人通过正规程序上报处理。除此之外,你应该看过批文,在必要情况下,可酌情施压。”

  卡尔希直视着他,声音不再克制,带着压抑许久的愤懑与质问:“可他们已经不是在‘施压’了,将军,他们在用刑——那种黑暗时代的异端裁判所里发明的手段,如今出现在联邦的军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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