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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上阮征那天,她写:
-写作是我的一切。
-而他给了我一支笔。
离开这个世界的那天,她又写:
-死亡是我最后的笔锋。
-亲爱的母亲,
-现在我终于明白,
-爱情与等待都没有意义。
她是敏锐的人,是生来就带着笔的灵魂。从她的出生到她的死亡,谈芝用笔记录了自己的一生。
她死的时候亦殊还太小,没有多少对她的印象。所有关于她的故事,亦殊几乎都是从这些手札,以及她在生育前出版的书上了解到的。
父亲是书法家,母亲任教语文,她是在文字之海里长大的人,少女时期就展露出了写作的天赋,拿了不少写作比赛的大奖。
到二十二岁遇到阮征前,她出版了一本散文集,和阮征恋爱后,又出版了一本诗集。
这两本书的样刊就存放在她卧室的书架上。
亦殊读过很多遍,里面写了她眼中的父母,校园,城市,也写了跃动的阳光,安静落下的雨水,少女慢慢变长的头发,生命的轨迹之路。
她本应当烂漫一生,却遇到了错误的人。生下亦殊后,痛苦让她整夜失眠,神经衰弱之下思维也变得混乱,几乎都无法成篇。
她在手札里写,她恐惧这一切,恐惧灶台上的火,花洒下的水,恐惧婴儿咬住她乳|头的瞬间,恐惧漆黑的房子,恐惧房子里的所有动静。
“……最可怕的是,握住笔的时候我总会想起那一天,想起那天的风,那天的光,气味,温度,触感,言语,想起我拿走了他一支笔,而他拿走了整个我……我无法抹除过去,我想要抹除我自己。”
这个阶段她的文字已经明显变化,悲观,酸苦,充斥着覆水难收的痛楚。
后来她为了维持生计,也曾把这本手稿寄给出版社,希冀能换取一些稿费。但在那个年代,太悲观的东西并不讨好,她很快被退稿,并得到了不知内情的编辑毫不留情的批评,“矫揉造作,无病呻吟。”
这应该也是她最终走向自毁的原因之一。
是一个为写作而生的人,真正失去了自我的瞬间。
亦殊每年回来都会重读她留下的文字,能从字里行间品读出她在某个时期的大致遭遇,并感受到她残留在这些手写的墨水字中的痛苦。
每一个字都是她破碎的说明。
她在笔下写:
-我的爱情于他人眼中是一场道德的败仗。
-可爱情就是爱情,为什么要把她与道德放在同一个战场?
又自己把这两句话划掉,重新写:
-当然,当然要放在一起,
-因为爱本不值一提,而我背叛崇高,所以我受天罚!
这一页有点发霉了。
亦殊停下,戴着轻薄的橡胶手套,用棉签在纸页上慢慢涂上了除霉用的药水。
接着拿一张便签夹在里面,和其他发霉的页面一样,做好了记号,方便这几天有太阳的时候拿出来晾晒。
每年他都会做这件事。
没办法,手写稿件太脆弱了。
回来的第一年,这些纸张基本已经霉得不成样子。亦殊是一点一点用药水擦掉,晒干,把用防潮材料包裹好,才勉强避免了原稿的进一步损坏。
其实里面还能看得清的内容他都已经录入了电脑,原稿损坏也不至于丢失。
但谈芝的字真的很漂亮,能保留的话,亦殊还是尽可能想要为她留下。
手机“叮咚”亮了一下,是沈方远的在公司的群里@所有人,发了一个大额的红包。
同事们都在抢红包,亦殊也点了一下,然后保存其他人“谢谢老板”的表情包,混在人群中发了出去。
除了这一条外,微信上没有其他未读。
亦殊打开和阮向优的聊天界面,对着界面看了一会。
他们之间的上一条消息,还是去疗养院那天,亦殊告诉阮向优,自己会在几点抵达。
之后他们在阮向优家里争执,亦殊在他洗碗时起身离开,阮向优没有再找过他,亦殊也一样。
临近12点,亦殊没有给他发祝福的信息,也没有给他打电话。
因为言语很苍白,是阮向优不需要的东西。
昏暗的室内,亦殊对着手机屏幕的微光,打开了自己的银行软件。
软件显示,他的存款共计三十一万六千。
自费出版的成本几年前他已经打听过,需要四万元左右。
英国学校的学费,一年是大约十八万,他还有两年的课程,就算算上助学贷款,加上自己打工挣生活费,也需要至少保留二十万。
剩下的钱,即便全部打进阮征的账户,也只够他用上一个季度。
无论怎么样,都还差得远。
第12章
=
年末这段时间,霍明渠过得很忙碌,忙碌之余状态也不是很好。
疏离问题发作的频率有很明显的增加趋势,症状也从心理扩散到了生理。
除了那种和世界的隔离感,他开始耳鸣,严重时思绪不能集中,甚至视线都会无法对焦。
情绪像被压缩,藏在了身体的某个角落里。
导致他对周围的事的反应变得很薄弱,近乎于无动于衷。
“之前你的症状应该已经控制得比较稳定了,”就诊室内,心理医生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向他询问,“是最近生活有什么变化吗?”
有什么变化?
霍明渠没有立刻回答。
医生尝试着问:“是工作很忙吗?年底了,公司的事应该很多吧?”
是很多。除了霍远川交给他的两个子公司,英国那边的谈下来的合作也进入下一个流程,需要霍明渠打通审批,完成进口所需的注册。
决策类的工作需要谨慎的考量,文书类的工作则极为繁琐,都很占用心力。但霍明渠不认为他的症状与工作有关,因为事情虽然多,却还在调度范围内,只需要整合时间,就可以消解完毕,算不上什么压力来源。
况且,忙碌的时候,他反而不会发作。
只有在忙碌中的间隙里,比如开车——从一个地方前往另一个地方,大脑恰好出于两件事之间,不必着重思考什么时,他才会感受到那种疏离,感受到自己仿佛不存在于这个世界,感受到眼前的一切,都像在另一个玻璃罩子里,是他无法进入,也无法抵达的地方。
“也许只是工作时你的专注力比较高,”医生委婉道,“忙起来的时候,大家都容易忘记自我。”
那么保持忙碌,或许也是一个劣性、但有效的解决方案,霍明渠想。
医生又问:“婚姻呢?我记得你说过上个月会订婚——订婚宴怎么样?”
怎么样?好像也没什么特别。
他和叶宛桢有一周多没见了,也很少会想到他。
他们的关系向来如此,像一份合同上的甲乙双方,没什么讨论的必要。
心理医生有点失望,正觉得今天多半又不会再有什么进度时,霍明渠的神色突然有了点微弱的变化。
他转过头来,正朝着他,低沉的声音说:“遇到了一个人。”
医生马上问:“什么人?”
“以前认识的人。”
医生知道他的情况:“是失忆以前认识的,还是失忆以后?”
霍明渠却不说了。
alpha的眼睛很黑,被他沉沉地注视时即便是医生也感到压力。
“男人,还是女人?”医生换了个问题,“第一性是什么呢?”
霍明渠还是没有说。
医生观察着他的肢体姿态,发现他虽然坐姿还是很放松,交合的双手却扣得很紧。
有情况啊?医生下意识地想,嘴上问:“这个人和你……”
“开药吧。”霍明渠却直接打断了他,“剂量可以再大一点。”
医生:“……”
既然不想说,怎么又提起?
是提了以后,才意识到不该说?
医生无可奈何,主观性太强的病人总是如此,对医生的信任度低,对自我被介入的警惕性高。
他给霍明渠写了药,又提醒他,药还是不能多吃,不能依赖。霍明渠点头,付款,取药离开。
下午他还有其他工作,助理就在外面等他。
上车后,助理递过来一块平板,有点忐忑地说:“霍总,今年的报表出来了,成绩一般,但大家都尽力了,您确认一遍?”
“嗯。”霍明渠没有苛责,很平静地接过了平板。
他对最后的数字早有预期。
他们这家公司是霍氏集团下的子企业,前两年因为决策问题,经营状况很糟糕。霍明渠前年回国后,霍远川出于各种目的,将这家子企业,以及另一家不同行业、但情况相似的子企业,都交给了他来打理。
唐筱琳认为这是父亲给儿子的历练,是他在霍氏站稳脚跟的机会,事实却是,这两家企业里满是蛀空的漏洞,即便大刀阔斧改革,想要看到起色也需要至少五六年时间。
霍家的其他人心知肚明,这种东西拿在手里只会成为拖累,所以都不想管,在董事会上推来推去。最后霍远川不厌其烦,才大手一挥,扔到了刚从英国回来的霍明渠手里。
根本不是指望他能做出什么成绩。
而是一种打发,一种对有害资产的处理。
不过这样也有这样的好处。至少霍明渠接手后,来自总部的掣肘很少。
他想怎么做,霍远川根本不过问,只是提前同他说过,年末的时候会单独听一听他的报告。
除夕当天,霍明渠带着两份报表返回了霍家。
霍家人齐聚一堂,大宅里白天开始就热闹,霍明渠穿过厅堂,先去二楼书房见了霍远川。霍远川正和几个堂亲抽雪茄,当着堂亲的面,听完了他的汇报。
最后的数额肯定是不好的,霍远川笑笑,勉励了他几句,就让他下楼,去和其他亲戚见面。
霍明渠起身离开,不到两个小时后,又被惊慌的唐筱琳拉到角落,告诉他霍远川刚才吩咐了管家准备东西,要他去给霍高轩探监,还要他初二去高家走动。
唐筱琳好急切,急切中也带着怨,担心是霍明渠哪里没做好,又不相信她的小孩真的会做不好。她按着霍明渠的手臂情真意切地要求,要霍明渠叫叶宛桢春节过来走动,要霍明渠尽快和叶宛桢领证标记,在那个坏种出狱前,生一个霍家的长孙。
霍明渠推开了她的手,没有试图告诉她,这些都没有意义。因为言语总是无力,撼动不了人的意志,就像唐筱琳说服不了他,他也同样无法改变唐筱琳的观点。
繁琐沉闷的年夜饭后,他不顾唐筱琳的阻拦,驱车离开了霍家,没有在那栋巨大豪华的宅子里留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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