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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野没理会周围的目光。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脖子，发出一阵咔吧咔吧的脆响，大步朝着那艘货船走去。
他跳上船板，走到一堆码放整齐的水泥袋前。
他弯下腰，用肩膀抵住水泥袋底部，腰腹一沉发了力，低喝一声。
“起。”
那重达二百斤的水泥袋，被他用肩膀顶了起来，稳稳地扛在了肩上。
“我靠。”
“真扛起来了。”
“好大的力气。”
贺野迈步往前走。
“这船板都踩得嘎吱响，他腰都没弯一下。”
“看他那腿，扎得跟树根似的，一步一步多稳当。”
“汗都湿透了，青筋直冒，可人家愣是没停。”
“五十多米呢，他真扛过来了。”
当贺野把肩上的水泥袋稳稳放在仓库里时，整个人直起了腰。
赵德发满脸通红，冲上前拍着贺野的肩膀大笑。
“好，好小子，有把子力气。老子没看错人。”
贺野没理会他的夸奖，转过身又朝着货船走去。
“哎，小子，你干嘛去？”
赵德发愣了。
贺野头也没回，声音低沉。
“还有二十九趟。”
“三十趟？”
“他要一个人把这船货扛完？”
“这还是人吗？”
工人们都看傻了。
贺野一趟接着一趟，简直是个不知疲倦的铁人。
“第十趟了。”
“第二十趟了。”
“我的妈呀，他都不带歇口气的吗？”
“这体力，简直就是头牲口。”
当贺野扛着最后一袋水泥扔进仓库时，整艘船的货已经被他干完了一半。
他站在堆积如山的水泥袋前，浑身上下汗水和灰尘混在一起，冲出了一道道泥痕。
他抬起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转头看着赵德发。
“工钱，现在可以结了吗？”
赵德发打了个激灵回过神，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心里直犯嘀咕。
“结，当然结。”
赵德发搓着手，脸上的横肉直抖。
“双倍，不，三倍。兄弟，以后你就在我这儿干了。工钱一天一块二，只要你来，随时给你算。”
“发哥，这不合规矩吧？”
赵三小声嘀咕。
“码头最高的工钱也才一块钱一天。”
“规矩？老子就是规矩。”
赵德发眼珠子一瞪。
“他一个人能顶十个人用。给三倍我都嫌少。去，快去账房给贺兄弟支钱。今天就支。”
贺野接过赵三递过来的一块二毛钱，攥在手心里。
这是他来到省城，凭力气挣的第一笔钱。
他穿上那件旧棉袄，转身就走。
“哎，贺兄弟，这就走了？不吃了饭再走？”
赵德发在后面喊。
贺野摆了摆手，没回头。
他得赶紧回去，林清晏还在等他。
他要用这一块二毛钱去给林清晏买点好吃的，把林清晏养得胖一点。
“喂，贺兄弟，你明天还来不来啊？”
赵德发大声问。
贺野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干脆利落。
“来。”
第160章 我用命换的钱，都给你花
贺野死攥着那一块二毛钱，一路跑回了招待所。
吸饱了汗水的旧棉袄沉甸甸地贴在后背上，透着冰凉的秋意。
他却觉得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在冒着热气，连脸颊都烫得惊人。
推开房门，林清晏正对着桌上的一张省城地图出神。
听见门响，他抬起眼。
视线触及贺野那一身狼狈的模样时，林清晏的动作骤然定住。
灰白交加的脸，沾满干泥巴的裤腿，还有那一身掩盖不住的汗酸味。
林清晏嘴唇动了动，半天没挤出一个字。
他快步迎上去，一把拽住贺野的胳膊，焦急地上下检查。
“去哪了？一转眼人就不见了。”
贺野咧嘴笑得见牙不见眼。
他从怀里摸出那把被汗水捂得湿乎乎的零钱，一股脑塞了过去。
“清晏，你看。”
几张皱巴巴的毛票混着硬币躺在白净的手心里，刚好一块二毛。
林清晏盯着那些钱，视线慢慢挪到贺野的手背上。
那上面满是灰土和细小的划痕，指节处还透着过度摩擦留下的血丝。
林清晏喉结滚了滚，声音有些发涩。
“你去干活了？”
贺野挺直了腰板，神色颇有些得意。
“嗯，去城南码头扛大包了。工头看中我力气大，一天给开一块二。这可比在村里挣工分强太多了。”
这话听得林清晏心口直抽抽。
在青山村横着走的混世魔王，到了省城，却要去码头出卖苦力来换这一块二毛钱。
林清晏的嗓音控制不住地发着颤。
“谁准你去的？说了工作的事我来想办法，你乱跑什么？”
贺野反握住他的手，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眼神无比认真。
“清晏，我想靠自己。你操心家里的事就行，挣钱养家这活交给我。我得让你吃好穿好，不能总让你算计着花钱。”
他把那些钱重新推回林清晏的掌心。
“拿着，全给你花。明天我接着去，以后天天都能挣回来。”
林清晏垂眼看着手中那点还带着体温的零钱，视线彻底模糊了。
滚烫的水珠砸在毛票上，瞬间晕开了一团暗色的水渍。
他合拢手指，死死攥紧了那点钱。
下一刻，他一头扎进贺野的怀里，用力搂住了男人的腰。
贺野的后背瞬间绷得笔直。
随后，他那宽大粗糙的手掌落在林清晏单薄的背上，笨拙地顺着气。
“哭什么，这是好事。我挣着钱了，你该高兴才对。”
林清晏把脸深深地埋进那件混着汗臭与土腥味的棉袄里。
他的声音闷在厚重的布料间，带着浓重的鼻音。
“贺野，你个傻子。”
林家就算再落魄，也绝对不至于缺这一块二毛钱。
可这却是贺野用血汗换来的，他的全部家当。
林清晏用力吸了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退开半步。
他那双清冷的眼尾此时泛着一抹诱人的微红。
“饿不饿？我去给你打饭。”
贺野连连摇头。
他转身从墙角拎起一个搪瓷缸子，神秘兮兮地揭开了盖子。
“我不饿，给你带好东西了。”
浓郁的肉香瞬间在狭窄的房间里窜了开来。
半旧的搪瓷缸子里，竟然装了大半碗红烧肉。
红亮的酱汁裹着肥瘦相间的肉块，此时还冒着诱人的热气。
林清晏有些看呆了。
“你买的？”
贺野把缸子塞进他手里。
接着，他又从兜里摸出了一个干瘪发硬的冷面馒头。
“路过国营饭店，闻着实在太香了。你赶紧趁热吃。”
林清晏盯着那碗热腾腾的肉，再看看贺野手里那个邦邦硬的冷馒头。
他的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堵得难受。
“这碗肉，花了多少钱？”
贺野有些心虚地错开了视线，口中含糊应声。
“没多少。”
林清晏沉下脸，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到底多少？”
贺野被他盯得实在没了辙，只能干巴巴地挤出几个字。
“八毛钱。”
一块二的工钱，他竟然拿了八毛钱去买肉。
剩下的那点钱，只够他自己啃冷馒头。
林清晏眼底一阵发酸。
他一言不发地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炖得最肥的红烧肉，直接杵进了贺野嘴里。
肉块有些大，瞬间把贺野的腮帮子撑得鼓囊囊的。
他睁大眼睛，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你吃，我不吃。”
林清晏也夹了一块瘦肉放进自己嘴里，视线却死死地锁着他。
“闭嘴。你再敢说一个不字，我就把这碗肉全倒了。”
贺野被他这副凶巴巴的眼神震住，只能老老实实地闭嘴嚼咽。
肥而不腻的肉块混着浓郁的酱汁在嘴里化开。
贺野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吃过最香的肉。
两人挤在局促的小桌边。
一个啃着干硬的冷馒头，一个吃着热气腾腾的米饭。
他们守着那一碗红烧肉，谁也没有再吭声。
饭后，林清晏端来了一盆热水。
他洗干净毛巾，细致地一点点擦去贺野脸上的灰土。
当温热的粗布蹭过贺野掌心那些新鲜的擦伤时，林清晏的动作微微停了停。
“疼吗？”
贺野没心没肺地咧嘴直乐。
“不疼。能挣钱，这点小伤算个屁。”
林清晏抿了抿唇，从包里翻出消炎的药膏。
他低下头，神色专注地替贺野细细抹匀。
贺野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那低垂的、微微颤动的睫毛。
他实在没忍住，突然凑过去，在林清晏泛红的脸颊上重重亲了一口。
林清晏手腕一抖，险些把药膏给挤歪了。
他没好气地抬眼瞪过去，可耳根处却早已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别瞎闹。”
贺野反手包住了他的手背，脸上的笑意彻底隐去。
“清晏，以后我养你。”
林清晏的呼吸微微一滞。
迎着那道专注而直白的热烈视线，他轻轻点了点头。
“好。”
就在这时，紧闭的房门突然被人敲响。
招待所的管理员推开门，探进来了半个身子。
“林同志，陆副部长托我给你带个话。”
林清晏收起药膏，站起身迎了过去。
“您讲。”
管理员清了清嗓子，略带些公事公办的口吻。
“现在招待所的床位实在有些紧张。按照规定，你们这种属于临时安置，最多也只能住到这个月底。
陆副部长的意思是，让你们赶紧想办法，找个能长久落脚的地方搬过去。”
第161章 只要有你，破屋也是家
屋里刚攒起的那点热乎气，瞬间散了个干净。
贺野嘴角往下落，手指往掌心里收紧。
在省城找个落脚地，难如登天。
他今天在街上溜达一圈，看得分明。
城里人扫过他们的眼神全带着嫌弃，谁愿意把房子租给两个外乡人。
林清晏面色如常，冲着门管理员点点头。
“知道了，麻烦您。”
管理员带上门，脚步声渐渐走远。
贺野盯着林清晏，喉结滚了又滚，没能挤出半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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