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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验室的新药已经到了三期临床,效果却不如预期。
玛蒂尔达撤下了先前的公关方案,通过家族名下的几家媒体,临时更换了宣传方向。目前来看,得到了不错的回馈。
除了投资,也有不少富豪表达出了预购的意向,玛蒂尔达敲不下最后的定价,决定和钟情先去一趟香港,回访之前几批试验人员的预后情况。
到家的时间有些晚了。
钟情和玛蒂尔达吃了顿饭,送完对方,这才终于算是结束了一天的行程。
第二天一早又有组会,加上论文还需修改,钟情实际上并没有多余的精力再去应付那些和自己无关的事。
他看见了程思意眼底的期待,但最终也只是说了句‘晚安’,径直穿过隔在两人之间的过道,不作停留地朝房间走去。
“钟情……”
程思意犹豫了一阵,用一种不太确定的语气叫住了钟情。
钟情站在楼梯转角望回去,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被自己装点得清贵而美丽的玩具,在程思意的彷徨结束之前,先一步打断了对方的思绪。
“周末我要去香港一趟。”
说这句话时,钟情将右手搭在了扶手上,宽大修长的掌心盖过边缘,五指舒展地顺着角度倾斜,在句末结束的余音里,轻轻敲了敲。
程思意还是头一回这样直观地去描摹。
以往钟情的指腹只会抵在他的背上,顺着脊柱向下,停在过分暧昧的位置,就和现在一样,用指尖暗示着点两下。
程思意为自己不合时宜的联想而懊恼,下意识地将手攥紧了,贴在身侧,试图遏止从心脏蔓延的细细密密的酸楚。
“是和玛蒂尔达一起吗?”
“嗯。”
钟情回答得迅速且坦然,不做任何掩饰,似乎这于他而言根本就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可程思意的眉头却在那之后皱得更深,抵消了眉目间的迟疑,到底还是小声说:“……你这样不好。”
钟情这回没有接话,隐约地传递出不解。他依旧让视线斜落着停留在程思意身上,多耐心似的,一直等到了对方真正说完暗含的内容。
“不可以这么对她的,这样不好。”
程思意其实知道以自己的立场去说这样的话只会显得虚伪。
他没有办法不依靠钟情,更没有办法无视对方的意愿主动结束这段关系。
甚至他的心都还在为钟情悸动,遑论要他割舍掉这样珍贵的情感。
“你在以什么身份说这句话?”
钟情听懂了,然而他并不认为自己有解释的必要。
程思意或许是误会,但对于眼下的情况来说,他似乎没有丝毫能够对钟情进行指责的立场。
他想到了玩物,想到了床伴,也即刻想到了更难堪的词汇。
可是这些都太难说出口了,程思意根本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
他最后还是没有回答。
钟情走下来,好温柔地亲了程思意一下,隔了几缕发丝亲在额头上,像是试图安慰一个别扭而不知足的情人。
程思意那些不值钱的眼泪算计好了一般接连掉在钟情的外套上,晕染开一小片水渍,将他因极力克制而产生的抽噎衬得愈发尴尬。
“去睡觉吧,已经很晚了。”
钟情替程思意擦眼泪,捧着程思意的脸颊,用拇指轻柔地扫过去。
程思意的耳垂被不小心点了一下,染上哭红眼梢的绯色,渐渐变得靡丽且清艳。
他放肆地去捉钟情的视线,在目光交汇后环住了对方的脖颈,攀着他抓紧过无数次的肩膀,就那么混乱仓促地吻了回去。
程思意想和钟情撒娇,想向对方传达心底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可是他还没有要对方安慰的资格,只好以吻代替,如字句般绵密地落在了钟情的唇边。
天气已经有些冷了,被吻着的时候,程思意的毛衣似有似无地蹭过钟情的颈侧,勾起些许飘忽的、暖融融的痒。
不过钟情没什么心思继续,反倒少有地在脑海中盘桓着关于林嘉时的事。
新药没有达到预期,与其说是救人,不如说只是在单纯地将病人的生命毫无质量地延长。
几个定价方案在核算过后并未相差太远,无非注射的药物一针价值百万,又或和市面上其他药物一样投入量产。
玛蒂尔达一方更倾向于在仿制药出现前将其宣传成真正能够逆转生死的灵药,用旗下媒体巧妙的话术,将它炒作成天价。
如此一来,药厂就不需要挤压其他药品的生产线,大可以按照预定的计划进行生产。
唯一的问题便是钟情出让了那15%的股份,面世后的四期药剂将不会再有送到他手上的可能。
程思意的眼泪或许不值钱,偏偏钟情还是会心疼。
他仍有权限拿到三期的试验药,却始终决定不下,要不要和对方一样残忍,将林嘉时送入更为漫长的痛苦之中。
“程思意。”
钟情突然叫了一声程思意的名字。
他扶着程思意的腰,轻而慢地将对方推开了。
“是你的话,你更想煎熬地活着,还是体面地死去?”
钟情蹙着眉,很认真地看向面前的青年,仿佛在这一秒倏忽穿越回三年前,重新变回了那个需要等待学长解答的学弟。
程思意的神色永远都哀哀的,忧悒地带着愁楚,疑惑也是一样。
他茫然地沉默了起来,似乎钟情提出的是一道世界级的难题,良久才让视线聚焦,给出了一个看似文不对题的答案。
“……我还不能死。嘉时还活着。”
程思意将自己的生命同林嘉时绑在了一起。
对方帮了他太多,哪怕到最后都只是无用功,他还是希望能够偿还。
程思意在这三年间愈发频繁地想到放弃。
可是最初他试着养活母亲,现在又妄想治好林嘉时。总有什么拖着他不让他离开,不知怎么便让时间慢悠悠地走到了现在。
若是让程思意去概括,他会用上折磨、痛苦与无望。
然而林嘉时真真切切的还活着,程思意没有道理忘恩负义地放任对方被疾病抹杀。
“救救我吧,钟情。”
胸腔里仿佛有什么随着程思意的话轰然坠地,逼迫钟情犹疑着将手掌放了过去。
他健康的心脏莫名开始抽痛,面对着程思意那张苍白优柔的脸,由寸寸细微的疼痛,逐渐加重成诡异而沉重的郁塞。
钟情也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祷告无用,安慰亦无用。
林嘉时凭借药物活着,而程思意则仅仅凭借一点虚无的道德感。
程思意好像麻木了,传递给钟情的却仍有痛楚,遍布早已坍塌成废墟的精神世界,只等最后一缕余辉散去,所有的一切骤然消弭。
十七岁的钟情为自己花费了太多时间在程思意身上而苦恼,二十岁的钟情也被同样的事困扰。
只是现在钟情不再感到委屈了,一种束手无策的挫败取代以往的全部情感,让他恒久地在面对程思意时产生出对现实的回避。
钟情心知肚明,却到底不愿意承认,程思意的答案,无非是在逼他挽救已然无药可医的林嘉时。
他真的好讨厌三年前的夏天将他的心动贬的一文不值的程思意,也知道自己不该再为对方付出什么了。
如今的程思意愈发地令他失望,可钟情就是割舍不下,就是骗不过自己的心。
哪怕令他怀恋的仅仅存在于遥远的过去。
作者有话说:
钟情和玛蒂尔达都不是医学生,希波克拉底誓词无法约束他们。
第122章 赎罪
回访的最后一站在将军澳,从病人家里出来,钟情和玛蒂尔达的脸色都算不上好看。
二期药物的确支撑患者熬过了医生定下的时限,但据家属所述,病人在返家后一个月左右便不可挽回地走向了死亡。
事实便是他们的新药同市面上大部分已经投入使用的药剂一样,不可能真正让病人在脱离药物的支持后延续生命。
玛蒂尔达将它包装得再完美,宣传得再好听,它也不过是用来拖延时间的工具。
钟情让随行人员把三期药剂送去了太平山,没有要求立即将它们用在林嘉时的身上,而是犹豫不决地知会助理先把冷藏箱留在手里。
“舍不得用了吗?”
钟情送玛蒂尔达回酒店,后者结束了一个短小的视频会议,侧过头,试图活跃一下气氛。
年轻英俊的男士不像外表看起来那样难以接触,他礼貌地将视线从车窗外收回来,轻轻用盖好的笔帽在桌板上敲了两下,试着向玛蒂尔达询问:“你觉得我应该这么做吗?”
“我觉得你在纵容你的宝贝折磨一名病人。那些被迷昏了头的二世祖才会不顾患者本人的意愿去讨恋人的欢心。”
玛蒂尔达今天没有化妆,过浅的唇色将她衬得有些气色不佳,却也变相地掩去了平日里的娇纵,陡然生出原本隐藏好的专业性。
这样的她平白就能让玩笑似的语句带上讽刺,稍拱起眼眉,笑眯眯地表达出对钟情所构想的行为的不屑。
“我以为我会讨厌他的。”钟情文不对题地突然接上了这么一句。
“你在回避一切和他有关的话题时我就提醒过。你被迷住了,这辈子都别想从他手里脱身。”
玛蒂尔达为钟情青春期小男生似的发言翻了个不加掩饰的白眼。
她用自己卸干净了的指甲大胆地往钟情的脑袋戳过去,只是临到最后,忽地又换了个角度,点在了钟情的胳膊上。
“谈恋爱就谈恋爱。病人的生命,你应该交给他自己去选择。”
“哪怕他的死会带来蝴蝶效应?”
“只是你认为而已。”
玛蒂尔达不会去共情钟情对程思意的执着,她洒脱且理性,自始至终认为钟情在处理情感问题时犯下了太多错误。
她知道钟情成长在一个缺失温情的环境里,因此并不责备对方,而更多尝试指引,为钟情带去一些相对轻松的观念。
下车之前,玛蒂尔达最后回头看了钟情一眼。
她已经说完了能够说的话,至于钟情究竟会做出怎样的选择,那已经不是她该烦恼的事了。
钟情不常来香港,少有的几次都下着雨,将太平山下的灯火抹得湿淋淋。
这里要比伦敦更为潮湿,相较于异国早至的寒意,香港则将夏天窒息般的闷热一直延续到了秋末。
钟情下了车,由看护引着朝私人病房走去,一路听医护向他阐述林嘉时的近况,只当他应该怀着某种更为纯粹的忧心。
钟情其实并不像他们以为的那样在乎。
林嘉时的生死和所有陌生人一样,或许会短暂地带来触动,但必然不可能造成恒久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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