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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程思意的注意从窗外拉了回来,无声地从瞳孔间映出休息室的灯光,不知为何却始终没有听见对方说任何一句话。
“怎么了?”钟情又问。
程思意摇了摇头,中间停顿数秒,慢吞吞地开口。
“没什么。”
这样的顿滞其实是一件有迹可循的事。
不止突然的惊吓,有时就连日常的对谈,程思意都会莫名表现出近似于走神的行为。
它或许是病症的一种体现,但钟情更愿相信那只是药物的副作用。
从接到电话的那天起,程思意便有了明显的好转,钟情有足够的时间等他,等程思意重新找回最初那一眼的矜骄。
“周五要叫司机来接你吗?”
秋季学期有一场青少年艺术展,钟情提前报了名,和老师约好在周五晚上挑选画稿。
这类大型比赛及展会上的成绩关乎此后对学校的申请。
钟情难得没有将程思意放在优先位,而是决定按照原本的安排,在下午的课程结束后前往画室。
窗外的乌云在钟情问完这句后散开了,投落久违的夕阳,从云间斜照到休息室的桌面上。
程思意的眼睛被突如其来的光亮刺得眯了一下,深棕的眼仁在睫毛的掩映下迅速移向了角落的阴影。
它们模糊地映出黄昏,像斯特兰德洁净的玻璃窗一样,覆上一层透明的波纹。
“我自己打车好了。”
气象预报显示周五是个阴天,不会下雨,也不会有恼人的大风。
程思意不想连这点小事都麻烦钟情。对方已经为他付出了足够的耐心,何况寻常的天气也没有让他得寸进尺去要求更多的道理。
收拾完东西,程思意开始往楼梯走。
钟情不作声地跟在后面,小朋友似的一级一级数着对方的脚步。
他在程思意将要迈入走廊前开了口,身后的枫树铺天盖地笼罩出浓阴,截住几缕叶片间漏出的光束,秘密一样将程思意拽回了墙后。
“学长今天多走了一步。”
程思意的肩胛挨着墙面,视线平直地对上了钟情的鼻尖。他不选择抬眸对视,反倒慢悠悠将目光放了下去,停在钟情唇间,看它们依据吐字温柔地开合。
斯特兰德的台阶有32级,算上转弯,大多需要走上34步。
程思意在今天多迈了一步,打乱以往的节奏,让固定的数字轻盈地在钟情脑海中跳了一下。
“数这个做什么?”
说话间,初秋的暮色攀附到了钟情的肩上。
橙红已经开始在这个季节的傍晚酝酿起冷调,浮动的微尘融进余晖,变成一种细碎的,残忍而天真的少年气。
“因为刚来的时候,学长好像不怎么喜欢我。”
钟情在说玩笑话,传到程思意的耳朵里却变成了直白的指责。
程思意沉默着不知该怎样回答,视线越过潮湿的空气,逃避一般望进了庭院茂盛的树丛里。
“我当时想,是不是学着你的样子,和你更像一点,你就不会嫌我烦了。”
“我没有……”程思意小声反驳。
“你有。”钟情指正道,“学长说过的话我都记得。”
程思意困在墙角,他起初以为钟情是在埋怨,可越听下去,那语气却越不像是恶言。
钟情仿佛仅仅想要陈述事实,稍压着些嗓音,在无人的楼道里轻语,绕着程思意的耳畔不疾不徐地打转。
“我以为学长愿意对我好,我就知足了。”
钟情在这里停了下来,俯身靠在了程思意肩上。
修长的五指先是扣住了程思意的手腕,继而顺着手背下滑,挤进指缝,牢牢让两人的手交握在了一起。
“可是不是那样的。”钟情说,“我小气又幼稚,从头到尾都想要学长只能偏爱我一个人。”
楼梯口窸窸窣窣传来了人声。
程思意读不懂钟情这样模棱两可的话,手臂往回勾了勾,脱离对方的束缚,抵着钟情的胸口,将他推回到合适的社交距离。
“你想让我把你当成什么呢?”
程思意还记得曾经无意间听到的钟情与其父亲的通话。
对方当然能被允许在这样的年纪拥有用以消磨时光的漂亮玩物。
可是再之后呢?
就连钟情自己都在电话里强调,那些不过是只能留存于年少回忆中的廉价角色。
这所学校里的学生们被要求维持好他们高贵优雅的表象,即便内里腐败溃烂,展现在外人眼前的,也该是得体与从容。
钟情的话就像所有表里不一的前辈们,用最能够打动人心的措辞,去欺骗他人做出错误的选择。
“我当然能无底线地偏爱你,哪怕你做再多越界的事都可以。可是你想把我当成什么呢?”
程思意没有接着说下去,他已经表达得足够明白,再说下去就会让两人都变得难堪。
他没有再产生过幻觉,也很少再有过幻听。
眼前的世界再真实不过,所有人都带着天生的束缚。
“钟情,我只能在这样的位置上。”
这是程思意从学期开始说过的最长的一串话。
长到楼道口的人声变成了脚步,交错着踏上来,又变成几个今年的新生在经过时一边打招呼,一边好奇地用余光打量他们。
“无论最开始是谁对你好,最后都会变成这样,不是吗?”
程思意等到那些新生离开,对钟情的悸动进行了全盘的否定。
他想过很多次就这么放任一切发展下去。一时的欢愉也是欢愉,没有必要拿古板的教条约束自己。
但是不行。
事情从程师蕴离开栖江的那刻出现了转机,注定程思意还要继续挣扎,为一个看不见的将来而努力。
他仍旧记得假期前被钟情带去校外派对的场景。
家世相近的少年们褪去了用以伪饰的外衣,毫无顾忌地展现出平日里被压抑的恶与放肆。
那时程思意甚至是以同伴的身份出席,安静地待在角落,除了钟情没再和任何一个人有过交集。
可哪怕他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旁人也会去虚构,替程思意假想出一个他们乐以评判的身份。
程思意不想自己有一天真的被说中,不想狼狈地看李卓宇对自己进行施舍。
他记得对方同学身上的酒臭,记得那人靠近时不怀好意的笑,甚至记得那人下巴上泛青的胡渣。
素未谋面的青年随口嘲讽说程思意才是李峥的私生子,周围的人便都跟着都笑起来,好像简简单单虚构一句谎言,就真能在顷刻间转换事实。
现在的钟情十七岁。
如果是二十七岁的钟情说出了和今天一样的话,程思意一定会非常非常开心地给出答案。
在程思意的眼里,十七岁的钟情没有办法决定自己的人生,尚且不能兑现所有承诺,甚至不确定未来的自己会去往何处。
更不能保证,此刻的悸动是否会鲜活地留存到多年以后。
第97章 爱神太年轻
程思意回国当晚,钟情花了很长时间去整理积攒下来的画册。
书桌旁有一个小柜子,和抽屉一样锁上了,在里面存放着许多用完的速写本。
钟情不爱写日记,却有在画纸上留下日期的习惯。
那些手感略显粗糙的纸张不断让数字随季节与年月变化,最后停在程思意质问他的傍晚,变成一道模糊的,被线条抹去的混乱人像。
钟情没有过分的考学压力,再不济也有家世为他兜底。
绘画更像是一种用以宣泄的方式,让不善表达的灵魂拥有一个合适且能够窥看内心的窗口。
来到斯特兰德的第一本画册,硬质的封页下是一张连场景都勾画得无比清晰的速写。
休息室的立柱层层退后,构成完美的透视,投射出穿越百年的典雅,直指坐在窗前的黑发的少年。
对方其实没有被详细地描绘出来,只能看见垂敛的眼睫盖住的小半月牙似的眼眶,以及古典的鼻梁下,半启半阖似要诱人亲吻的嘴唇。
钟情在少年膝间画了一本摊开的书,被对方用修长的食指抵着,凭借想象构建出正为什么人念诗的错觉。
那时的钟情当然没有这样的好运。
他甚至还记得自己悄悄从书柜里拿走诗集时忐忑的心情。
响过三次的熄灯铃忽而停止,伴随突至的岑寂与黑暗,将那夜的邂逅染得光怪陆离。
钟情的心脏几乎就要从胸腔里撞出来,‘怦怦’盖过上楼的脚步声,似乎仅凭一眼,对方就唤醒了一只沉睡在他体内的怪物。
他捧着诗集匆忙跑进寝室,躲在被窝里,着魔一样,映着月光翻开了书页。
命运巧合地让钟情的随手一翻,停留在了隐约瞥见过的序号。
——141。
钟情一度将这个数字当成咒语,以至于去找布莱尔先生换寝室的当天,他在咖啡厅外数完了两分二十一秒,这才推开门,战战兢兢朝对方走过去。
钟情默认了这便是连结他与程思意的神秘讯号,在经历无数次的应验后,甚至让他忘了去想,自己会不会从一开始就看错了。
假如钟情愿意仔细回想曾经的对话,他就应该意识到,当日的序号其实还要再往后翻过十篇。
那首被程思意主动提起,也被钟情质疑过释义的诗歌才是真正出现在休息室里的,他与对方的命运之诗。
——爱神太年轻,不懂什么是愧疚。
第三本画册被打开前,钟情身边依稀掠过了一阵风。
他顺着草木的清香朝窗边看去,程思意床头的白色窗帘便从窗棂下的一条窄缝开始,晃晃悠悠扬起又落下。
钟情走过去,把窗户往下压了压。
伦敦的初秋降温极快,虽然不至于太冷,到底也不再是适合开窗的天气。
窗沿中央的握把在上锁时发出了一声轻响,有点像学校琴房的关门声,并不干脆,而是有了些年头的老旧音色。
钟情莫名由此回忆起很多个夜晚,程思意搭在握把上面的手。
银白的月光裹住对方微曲的骨节,掌心稍稍往下一按,熟悉的声音便响起来,截断庭院里四季不止的风。
钟情抱着画册躺下了,挨在程思意的枕头上,依稀被对方留下的干净香气围绕。
他凭借夜色去看自己为程思意绘制的肖像。
眼见程思意郁丽的五官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点点铺上压抑,变得木讷且神思抽离。
对方表情仿佛影响了画笔,让线条也愈发变得潦草。
越是往后翻,就越是凌乱与无序,寥寥勾出几笔,仅剩一个认作谁都可以的空白轮廓。
柜子里还有好多画完的画册,可是钟情不想继续看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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