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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应接过傅胤安递来的湿巾纸,似乎也有些惊讶,迟了一瞬才同对方笑道:“多谢傅总。”
傅胤安:“……下次小心些。”
就这一会儿,宁之远显然被不知哪来的这出戏砸得有些懵了,经隋应出声提醒才继续引着人参观。将几个分区都走完,天色也已临近迟暮。
当东道主的人自然要客气些。又到大门前,他短暂看了眼终端,随即停步同两人道:“隋学弟,你和傅总今晚有没有安排?”
对方目的不明,隋应答得很谨慎,只浅笑着表示自己不能做这个主:“我都好说,主要看傅总的意思。”
“这样啊。”于是宁之远笑了笑,又补充道,“邹老师听说你来出差,说是一定想请你吃顿饭,专门跟我发了好多条消息。”
听到他提及邹老师,隋应心中就有了倾向,主动向傅胤安作解释说明:“傅总,邹彦老师是我大学时参与过的一个交叉课题的导师,在自动化方面很有建树,人也和善。”
傅胤安还没说话,宁之远先有些牙酸地“啧”了声:“她老人家和善?这么多年也就对你和善了,较真是挺较真的。”
隋应只一笑:“邹老师面硬心软。”
谈及过往,尽管他并不欲多谈而冷落在场最有头脸的一位,两人之间氛围还是柔化了些,一时显得很融洽。
他说完这话就觉得有点不妙,担心对方再莫名其妙犯病,目光下意识扫过去。而傅胤安再度与他对视,深黑的眼瞳里并未有不虞之意,片刻后简单应了声:“嗯。既然是大学时期的恩师,理应去拜访。”
这一松口,晚上聚餐的事就算说定了,约定好在餐馆见面后他们便各自分头。
这颗星球开发地区极广,但绝大部分区域都是工业用地,是真正的地广人稀。轨道胶囊舱外星垂平野,隋应倚在窗边垂目处理文件,终端忽然震动两声。
隋晟:哥是不是到三十七星区啦?今天工作还忙嘛?
隋晟:今天的沟通和录制也很顺利,应该不久就可以把新demo给哥听了
配图似乎是录音棚的一角。隋应在大多数时候都对这个弟弟很耐心,此刻也很捧场地敲字回复:【嗯,到了。不算忙,录制加油。】
而隋晟好像就守在屏幕前,回复几乎是立即弹出:【到了就好,哥工作辛苦~】
【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总想看看哥】
隋应瞥了眼对面座位上似乎正办公的傅胤安,正欲打字拒绝。只是分出余光的一瞬,对方竟然也同时抬起眼,目光骤然擦了个肩。
对此,他只礼貌地勾了勾唇,随即继续回复消息:【老板在,不太方便。】
【有空再说吧。】
这次,对话框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中…”持续了好一会。他也没等人继续纠结,抬指切出聊天界面回到茫茫文件中。
这次三十七星区之行目的有几。改建项目的拓展是一,借洽谈合作的机会考察三十七星区内大片几乎已经陷入瘫痪的工业区以伺机收入囊中是二。
隋应花了两分钟时间才从终端数据深处找出一份迭代数次的旧方案,迅速阅览后勾画留存几处,而后重新利落地丢进回收站。
估摸着时间,也快到站了。
包厢主位上是个看着挺有威严的小老太太,皱纹细细密密,稀疏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梳得很整齐。隋应没费什么劲就将她和记忆里的人对上号,推开门的同时唤了一声:“邹老师。”
邹彦一时没反应,一边作陪的宁之远见状扬起声音冲她喊道:“邹老师,隋应来了!”
声音震得隋应耳膜隐隐发疼,小老太太这才回过神来似的看向门口,肃穆面色一刹有所松动:“小隋到这么早,今天和小顾一起来的?”
此言一出,室内空气立即陷入微妙的尴尬之中。宁之远知道一点当年内情,闻言险些将手里杯子砸了,连忙提高音量道:“老师,您记岔了!顾天烨今天没来,和隋应一起来的是他老板,钧正的傅胤安傅总!”
隋应眼睫微敛,由侍应生引着落座,面上温和笑意无一丝裂痕,心里却知道他师兄这句话说砸了。
天下姓顾的何其多,兴许是什么顾三顾四顾五呢?然而此话一出落了口实,就再没有迂回的余地了。
好在此行之前他就预料过这种可能性,心里无甚波澜,礼貌恭敬地同邹老师问了好,又为在座诸人添茶。
包厢里又陆陆续续来了些人,都是当年课题组的旧识,氛围很快热络起来。隋应在席间推杯换盏游刃有余,仍是无懈可击的模样,就如丝毫未将那点乌龙放在心上。
傅胤安眉头微蹙。
“……傅总在想什么心事呢?来,我敬您一杯。”
发话的人笑得殷切,杯口也压得很低,做足了结交的姿态。
但傅胤安在应酬时几乎不喝酒。眼下在十万八千里外,旁人不清楚这点,隋应却是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已经做好端着酒杯起身的准备。客套话于他是信手拈来,几乎不需如何思量。然而还没动作他第六感就蓦然被触动,余光本能地一扫,看见傅胤安竟然已经将手搭在酒杯上。
并未过多寒暄,那人已仰头将酒液一饮而尽。
第30章
那学长嘴里还迭声说些恭维话,傅胤安却似乎已经没有细听。他目光径直向侧一扫,恰好居高临下地同隋应对上目光。
此时隋应已把半边身子重新落回凳子上,只报以一笑:“傅总海量。”
傅胤安已神色冷淡地将杯子放下。对方见他似乎不怎么吃这套,也神色悻悻地缩了回去。
又过一会,主位上的邹老师随着大家喝了几口酒,精神头比起先好了些。旧人相见无非是那些话题,老太太大概不能免俗,忽然放下酒杯一脸庄严肃穆地开了口:“隋应现在不做自动化了?”
在场有年纪轻的闻言立即抖了一下,隋应却早习惯恩师这副作风,温和从容地回道:“有时候也会接触一些相关的业务,不算完全辜负邹老师教导。”
邹彦闻言眉目似乎和缓了些,宁之远趁机熟络地接话:“邹老师是真喜欢隋学弟,好几年了还在可惜。”
“也不只可惜隋学长一个呀。”又有人道,“前些日子不还念叨顾学长么?今天听说隋学长回来,还以为顾学长也会一起呢。”
“是呀,顾学弟怎么没来?”
话题第二次拐到顾天烨身上。隋应面色不变,指腹却在杯壁上压得微微变形,斟酌过的词句将出口前便听见宁之远笑着将人推了一把:“隋应这次是出差,怎么能把人带着来,一天到晚尽瞎问。”
方才发问的人便有点委屈地嘟嚷道:“谁知道呢。”
好在似乎没人真正将这点小小插曲放在心上,嘻嘻哈哈两句话题又天南地北地跑开了。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邹老师精神不济,先提出要走。
她一走,这局差不多散去一半。在场不少人隐隐松了口气,隋应起身安排人相送,回来时隔墙隐隐听到包厢内其他人的似乎正跃跃欲试的交谈声,垂眼从衣兜里取出一条薄荷味漱口水。
他酒量早锻炼得尚可,但一直不太喜欢酒气,清隽眉间不觉泛起一点折痕。
失控的感觉并不好,失控的预感同样不令人感到愉快,而这两种感觉眼下正在他心头若隐若现。隋应并不真正认为自己的过去有多么不见得光,但傅胤安终归是个不稳定因素。
不能继续耽误时间了。他定了定神,转身正要走向卫生间,身后忽然有人唤了一声:“隋应。”
是宁之远。隋应回过头,见对方反手轻轻拉上了包厢门,语带关切道:“师弟怎么在外面干站着,心情不好?”
“哪里的话。”隋应向后退了半步,笑笑,“冷风吹得有点头晕,正打算去卫生间清醒清醒,让你们久等了。”
“你说话还是这么客气。”宁之远似乎向门里瞥了一眼,“大伙在里边商量着续摊儿呢,你来不来?”
隋应微微眯眼,余光看见那条门缝,话音一顿,仍是那句话:“晚点有个会议,得看傅总的意思。”
他将皮球踢到不在场的人那里,不料对方似乎不是很买账,又追问一句:“这可不像你啊隋学弟。人总是活的,自己想不想来都不能跟学长说?”
这是什么话?隋应只是有点酒意,远远没到喝得昏头的地步,自然捕捉到了其中若有若无的尖刺。他并指一托镜框,眼底一派冷淡清明:“毕竟是工作时间,在其位则谋其政,这和我的想法无关。”
宁之远闻言有些噎住,眉头略显纠结,似乎正欲开口说些什么:“你以前可不是这样……”
却听倏然一声轻响,本就未关拢的包厢门动了。
“宁先生在和我的特助聊什么?”
声线低沉冷淡,来人是傅胤安无疑。
他仍是那副岿然不动的冷淡神情,几乎令人看不出喜怒,深黑眼瞳轻描淡写地扫过宁之远,而后落在仿佛永远温和从容的那人身上。
“……也没什么。”宁之远回身,“傅总刚刚在包厢里应该也听见了,大家想续摊去唱歌,派我来问问隋应能不能一起。”
此行行程并不宽松,对方自然不会答应。
隋应只好故作遗憾地同人道别。重新坐回悬浮车里,他正垂目调试自动驾驶路线,忽然察觉到一道专注的目光。
他微微抬眼,透过后视镜对上傅胤安的视线。对方静静注视着他的眼睛,一时没有说话。
不说话就不说话,安静点挺好。车身随引擎发动微微震颤,车窗玻璃外的夜色开始飞速后退。
回到酒店房间,线上会议预定在一个多小时后。隋应看过时间,决定进浴室冲个快澡。
他行李一向很精简,几件基础款衬衫西服按出行计划换洗,沾了酒气的衬衫丢进洗烘一体机后就只有酒店提供的浴袍凑合。
但今晚的会议也不需打开摄像头,浴袍和西装三件套并无本质区别。
门铃被按响,大概是先前预约的客房服务到了。
差旅费用由均正一应承担,而傅总对身边人出手向来阔绰大方,他自然要羊毛应薅尽薅,尽职尽责为雇主提高资金利用效益。
落地窗外群星仿佛近在咫尺,室内亮着宜人的暖色灯光,不知名的香氛在空气中漂浮。
隋应走过玄关时随手拨了下花瓶中大团怒放的不知名花枝让它左右对称,而后才按下门把手:“久等了。”
侍应生同小推车候在门外,他温文有礼地侧过身给人让路,敏锐捕捉到一缕拂过鼻尖的香根草气息。
剩下半截话音瞬间咽回喉咙里,他稍微收敛松散神情,抬目出声道:“傅总,真巧。”
说实在的,他现在的状态对于面见上司来说着实有些糟糕。额发还氤氲着湿漉漉的水汽,浴袍宽松坦出胸口一小片肌肤,只在腰间系了个松散的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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