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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代驾过来的时间里,秦之言拨通了另一个电话号码。
分手需要时间适应,习惯需要时间更改,一切都能交给时间。时间能抚平一切,使沧海变成桑田,把高山夷为平地。
但他不打算再给更多时间了。
铃声只响了一声便被接起。
“喂?”响起的是一道清冷的声音,带着些微的惊讶,“你遇到什么事了?”
秦之言用指尖轻轻扣了扣桌面,只说了两个字:“来吧。”
“行。”对方没有任何犹豫就应下,“今天晚了,明天上午我去店里收拾一下,关上店,下午飞A市,好吗?我现在订机票。”
“嗯。”秦之言道,“不问让你来做什么?”
“来陪你过你最讨厌的冬天。”
秦之言轻笑起来:“我去机场接你。”
第二天下午,他开车去了机场。
姬弈秋拎着行李箱从机场出来,他摘下墨镜,露出一张古典东方美人的脸,雪白且美丽。
秦之言双手环胸悠闲地背靠着车门,一步也不迈,等他走近,给了他一个吻。
姬弈秋道:“我为你做了一款新的咖啡豆,甜度高,是巧克力、榛子、莓果的风味,取了你喜欢的名字。”
秦之言帮他把行李箱放入后备箱,问:“什么名字?”
“临春花至。”
第23章
秦之言笑了一下, 把车钥匙抛给他:“你开车。地址发你了。”
姬弈秋观察他:“脸色有点差,没休息好?”
秦之言嗯了声,拉开副驾门上车, 调低座椅后舒舒服服地倚靠着,开始闭目养神:“我睡会儿, 不认识路就叫我。”
“不是有导航么, 你安心睡就行。”姬弈秋绕到另一边的驾驶座, “墨镜要不要?太阳有点大。”
“要。”
话虽这么说着,秦之言仍双手环胸陷在座椅里,没有一点要动用尊手的意思,他闭着眼睛微微扬了扬下巴, 意思很明确。
姬弈秋认命地伺候大少爷,拿着墨镜凑过去,亲了下他的眼睛。
秦之言睁开眼,挑了挑眉。
“还挺想你。”姬弈秋面不改色地说,“又变帅了。”
秦之言敬谢不敏:“谢谢,大帅哥要睡觉了。”
姬弈秋笑了笑,帮他戴上墨镜,又倾身过去帮他系上安全带。
秦之言伸了伸腿, 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他的伺候。
姬弈秋点开他先前发来的定位地址,选择导航,把播报声关至静音,发动了车辆。
他开得十分平稳, 速度也偏慢, 车内几乎没有震感。
秦之言很快就睡了过去,呼吸绵长。
姬弈秋看了他一眼,升上车窗, 只留一条透气的小缝。
经过服务站,车子减速驶停。
秦之言依然没有醒,仰靠的姿势下,喉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手自然垂落于身侧,搭在柔软细腻的羊绒坐垫上,安安静静。
姬弈秋拿过后座的小毛毯给他盖上,他的喉结轻微滚动了一下,后脑蹭了蹭靠背,又熟睡了过去。
车子驶出服务站,继续行驶在高速上。
两个小时后到达目的地,车子停在郊区的一座高档小区外面,身边是宽阔平坦的林荫大道。小区绿化极好,隔着白色的栅栏望去,湖泊浅蓝,绿树如茵,青草地上开满各色不知名野花。
秦之言仍然沉沉睡着,墨镜往下滑了半寸,挂在立体感极强的鼻梁上,因此可以看见被长睫覆盖的眼睛。
姬弈秋很少见他这样全无防备的模样,很是新奇地瞅了一会儿。半晌,目光落在他中指指根的白色印痕上,顿了顿。
种种不合理处被一条无形丝线串联起来,真相浮出水面,一切都逻辑自洽。
他想起昨晚接到的电话——看清来电显示时,他几乎是震惊的。
秦之言很少主动联系他,只偶尔在微信上聊两句无关紧要的骚话。在夜晚直接拨通电话,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他想立刻得到回复。
于是姬弈秋毫不犹豫地订了机票,带上换洗衣服和必要的证件,来了A市。
他会在他需要的时候,来到他身边,无论何时,不问缘由。
-
商阳在空旷冰冷的家里发呆到夜深,他坐在硬地板上,脑子一片空茫。
几百张床照还洒落在客厅的地毯上,他的目光每一次掠过那些照片,身体都会神经质地颤抖。
书包落在一边,里面装着他打算送给秦之言的礼物。
在他的预想中,秦之言会因他的出现而惊讶,浪漫的烛光晚餐后,他们会依偎在沙发上看电视,再相拥而眠。
而现在,一切都没有了。
掌心传来痛感,他低头一看,紧攥在手心的戒指因用力而割破了血肉,洁白无瑕的钻石上也沾染了血迹,宛如这段被弄脏的爱情。
他手一松,戒指掉到地上,顺着地板的纹路骨碌碌滚走了,滚到沙发下面消失不见。
强忍住想去翻找的冲动,他把自己手上的同款戒指也取了下来,丢到地上,仓皇地逃离了这个地方。
调研的事情被他抛在脑后,他像木偶一般在酒店躺了一天一夜。每次一闭眼,脑海中就循环播放床照,完全没办法冷静下来思考任何事情。
可他到底是冷静下来了,忍着心口的酸痛,开始分析那些照片的时间与地点。
他发现了端倪。
秦之言的床伴,无疑都有出色的容貌与身材。只不过,“出色”之间亦有差别。
若把不同人的姿色打分,得到一条平均线,那么,有好几个人都在平均水平以下,堪堪达到及格线。即使这及格线是普通人难以触及的标准。
商阳何其了解秦之言,“凑合”、“将就”这样的词汇绝不会出现在大少爷精致的生活中。
那么……是有什么苦衷吗?
商阳觉得自己是疯了,他竟然在替劣迹斑斑的出轨男朋友寻找借口。
太可笑了。
他去了秦之言常去的酒吧。
天色已经很晚,进门后,他艰难地穿过人流,来到吧台。
正在调酒的凌霄抬头看到他,笑了:“不巧啊,小朋友,你老公刚走没多久。”
商阳身侧的手紧握成拳,又颓然松开,他说:“我不是来找他的。”
“不是来找他,那是来找艳遇的?”凌霄亲热地凑近,“来,哥帮你介绍几个。你喜欢什么类型?”
商阳僵硬地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
凌霄见状也不再逗他了,给他倒了杯柠檬水:“那你说吧,找我做什么?”
商阳问:“我想问,他,他……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凌霄很惊讶:“你不知道?”
商阳急切地追问:“知道什么?”
“好问题。”凌霄摸了摸下巴,“让我想想怎么说。对了,他有没有告诉我不能说来着?好像没有吧。”
商阳听他自言自语一大堆,急得不行:“凌哥,求求你告诉我,他身上是不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
凌霄示意他冷静,问了个毫不相关的问题:“你知道多巴胺是什么吗?”
商阳愣了一下,多巴胺?神经递质,被称为快乐因子、活泼因子、欲望因子。
可这与秦之言又有什么关系呢?
“有些人的多巴胺受体非常敏感,小小的刺激就能使他们非常开心。”凌霄道,“可还有一些人,他们的多巴胺受体为钝感性,需要持续的刺激,才能维持神经兴奋水平。而在那个阈值之下,他们感受不到多巴胺带来的快乐,甚至会因一成不变的环境而痛苦不堪。”
“而越追求新鲜刺激,多巴胺受体就越会钝化,不断的恶性循环。”
会因一成不变的环境而痛苦吗?商阳回想,衣服一天一换,手机号一月一换,住所一年一换。至于其他的随身物品,更是随时更换。
“医学上的结论是,这是一种大脑奖赏系统的功能性紊乱。还有很多复杂的专业词汇,什么什么综合征,我不懂,你想看的话倒是可以发给你。”凌霄在手机里翻找一通,给商阳发了个文件。
商阳打开文件,迅速开始看。
【情感戒断性焦躁综合征(Affective Withdrawal Agitation Syndrome),简称AWAS,临床诊断如下:……
……】
在他看的过程中,凌霄悠悠地喝了口水,道:“小商,我得提醒你,这份诊断报告很主观。这种病症在国内也并无先例。我的一位亲戚在美国攻读医学博士学位,这是他导师的实验室正在进行的一项多国联合性研究,在全球范围内提取了四百多份样本,这只是初步的研究结果。”
他的意思很明确,秦之言到底是真的有苦衷,还是纯粹的追求玩乐,谁也说不准。
商阳没说话,在嘈杂的酒吧里一目十行看完了那份严肃的学术诊断报告,冷静了下来:“这与行为成瘾模式很类似。但为什么作用在性/爱方面,而不是其他方面?说明他之前受到过这个方面的刺激。”
凌霄眼里闪过一丝惊讶,没想到他能在这么多信息中抓住了核心。可他不打算回答:“那就要你亲自去问他了。”
商阳抿了抿唇,道:“这个病,发作会怎么样?”
凌霄道:“医学研究认为,会有急性戒断性反应,持续性焦虑、失眠,躯体化症状。但在他身上怎么体现,我不清楚。你该去问他。”
商阳道了谢,离开了酒吧。
-
秦之言醒来时,天色已经黑了。
他动了动酸麻的肩颈胳膊,看了眼车窗外的夜色,远处的高楼已亮起星点的灯火。
“醒了?”旁边传来声音,“你睡得好香。”
秦之言伸了个懒腰,偏头看去:“几点了?”
“六点。”
“哦。”
他这一觉睡了快四个小时,勉强弥补了睡眠的缺失。昨晚离开酒吧后便回了家,本想休息,却胃疼了大半宿,天亮了才勉强合眼。
老宅里没有他常吃的胃药,他也并不记得常吃的是哪个牌子——从来都是商阳把药准备好,他只负责吞和咽,谁会记得药盒上一大串晦涩的西药名字?
不记得,所以也没地儿买。至于去问商阳?别开玩笑了。分手在他这里,相当于一刀两断,抹去一切存续过的事物。
身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姬弈秋拎出一个大袋子,又打开车里的灯:“你看看,你吃的哪种药?”
袋子里装着几乎所有品牌和种类的胃药,不同的盒子,满满当当,把袋子撑得鼓鼓囊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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