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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来给赵临川检查腿,他一抬头,看见贺忘言趴在窗户上,打着手语替他加油,换药的是他,贺忘言眼眶红红的,待医生走了,他小心地溜进来,对着他缠满纱布的腿吹了吹:“肯定很痛吧?”
赵临川刚要说话,又听他说:“我以前养过一只狗,它的腿被车撞断过,医生给它治疗的时候,它哭了。”
想把纱布缠在贺忘言嘴上。
“如果你也想哭,我肩膀借你靠,你哭吧。”
“我为什么要哭?”
“因为哭是人类的本能啊。”贺忘言低头:“其实我也没怎么哭过,小时候我妈妈还以为我是个怪胎呢,她一直以为我有自闭症,带着我到处检查。”
“你从小跟你妈妈长大?她对你好吗?”
想到妈妈,贺忘言心里又酸了一下。
妈妈被爸爸保护得很好。爸爸做的生意在国内不合法,他在在国外干的走私,石油、五金、古董,什么都做。他常说赚的就是老外的钱,不赚自己国家的钱,但他也不敢回来,倒卖字画,回来就会被抓,一直带着妻儿住在国外的一处小岛上。
妈妈以前演过一部电视剧,家喻户晓的那种。后来因为性情刚烈,拒绝投资方陪酒的要求被雪藏、被针对。
爸爸就是在那时候走进妈妈心里的,他花了重价,把网上关于妈妈的消息全删了。
不过每隔一两年,还是会有小报冒出来,说“当年昙花一现的林琳琅早就香消玉殒了”,妈妈看见了也不恼,就说这些人有臆想症,不过贺忘言总觉得她是喜欢看到网上时不时有关于她的传闻的,她会开心地跳舞,穿上以前的戏服,一个人在花园里表演。
贺忘言抬起头:“她是世界上最好的母亲。”
赵临川抬手摸了摸他头发,“你拿的是什么?”
“给你的花!”贺忘言把花递过去,是一束粉白灵动的香豌豆。
“为什么要给我花?”
“探望病人不是要带花吗?还是说你喜欢果篮?那我明天给你带果篮。”
“谁教你的?”
“我表……”贺忘言马上意识到差点露馅,咬了下舌尖,转言道,“我表达的意思不对吗?”
他想了想,把花放床边柜子上,凑过去,轻轻亲了下赵临川嘴唇:“我知道了,你喜欢我亲你。每次亲你,你好像都很舒服。”
赵临川想让他立刻,马上,带着花滚出病房。
贺忘言接了点水,找来一个饮料瓶把花放进去。
高奇文拎着餐食进来时,正好看见贺忘言蹲在床边,低着头往赵临川脚上画画。
贺忘言听见动静,抬头,今天的高助理很好认,穿着跟第一次见面时一样的西装,戴着银框眼镜,他打了个招呼,又低头继续画。
高奇文走过去,把餐盒放在床头柜上,顺势看了一眼,赵临川的脚背上露出一只狮子,头顶冒火,眼神凌厉,寥寥几笔,皮毛的走向、肌肉的紧绷,全是活的。
“贺先生学过画画?”高奇文问,“画得真传神。”
赵临川偏过头,也看了一眼,脚背上那只狮子神采奕奕,像随时要从皮肤里跳出来。
山里出来的,没有经过系统的培训,除非天赋异禀,不然不可能画这么传神。
“随便画画。”贺忘言说,“高助理,你叫我小贺就行。”
高奇文看了赵临川一眼,把手里拎着的一个礼盒包装放床边:“小赵总,手表买回来了。”
赵临川一只手在吊水,叫贺忘言:“帮我打开试试。”
贺忘言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表,百达翡丽经典鹦鹉螺系列。
他拿起来,准备给赵临川戴上。手指碰到表盘的瞬间,顿了一下,盒子、发票,都是正品,但表不对。
父亲有段时间做二手奢侈品生意,家里堆满各种手表、包包、珠宝,他没事的时候就跟着学鉴定,多少看出点门道。
正品表盘是手工打磨后嵌入的,立体感极强,侧面看有弧度,这块表的时标是扁平的,呆板。
正品表壳的每一个曲面和倒角都是温润的,这块的倒角细窄,打磨粗糙。
这块虽仿的真,但他还是能看出问题。
贺忘言抬起头,看看赵临川,又看看高奇文。
赵临川问:“怎么了?喜欢?”
“不是。”贺忘言学不会迂回,直接说:“高助,这是你买的吗?确定是正品专柜的吗?”
“怎么了?”高奇文说,“我让一个同事代跑腿的。”
贺忘言松了口气:“哦,我以为你被骗了,那很有可能是你同事被骗了,这个表是仿品,仿的很高明,你不信的话去专柜鉴定。”
第10章 真难伺候
高奇文与赵临川交换了个眼神。高奇文拍了下脑袋,“真有这回事?那我现在就拿去鉴定。”
贺忘言回过头,看到赵临川正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他,像是防小偷。
因为脸盲,自小他比大多数人迟钝,说好听点是迟钝,说不好听就是缺心眼。加上他小时候跟妈妈住在新加坡附近的一座岛上,岛上几乎没有同龄人,一直到高中他去外面上学才开始融入集体。
从小他都不太能分辨人类写在脸上的厌恶或喜欢,别人皱眉,他看不懂,别人冷笑,他也察觉不到,喜怒哀乐在他脑海里都是同一张脸,没什么区别。
他也学不会通过表情揣摩人心,很多微妙的藏在眉眼嘴角的情绪,对他来说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上学的时候,同学骂他缺心眼,骂他傻子,他有时候能听出那是骂人,有时候听不出,听出的时候也不知道该回什么,后来他习惯了,反正也记不住骂他的是谁,不重要的人连声音都懒得记。
不过封景说迟钝也不全是坏事,能过滤大部分恶意。
“怎么了?”贺忘言说,“我真的没有想要你的表。”
“嗯,知道。”赵临川说,“过来。”
他把手伸给贺忘言,“会画小狐狸吗?”
“会啊。”贺忘言低头看他手背,“你想要哪种?”
“像兔子的狐狸。”
安静画完一只可爱长着兔子耳朵的狐狸,贺忘言提出想去找份工作:“我总不能一直吃你的住你的,我能自己养活我自己。”
最累的时候同时打三份工,钱分三份,一份还给封景,一份汇给当初逃跑时收留过他的爷爷,留一份养自己。
“你在我这里,林叔会给你发工资。”
“不行,我不要,我是想去赚别人的钱,我不想赚你的钱。”
“嫌我给的少?你去外面工作,一个月多少?让林叔给你三倍,不要出去给我惹麻烦。”
贺忘言说不过他,“少爷,你午餐吃的毒蘑菇吗?说出来的话像带着箭的小人,刺的我耳朵痛。”
“不要花言巧语,不想被媒体拍到来问我为什么赶走你的话,好好呆着。”
待到下午,赵临川被护工推去做检查,一回病房,床被占了,贺忘言趴在他睡过的地方,抱着他的外套睡着了。
病号赵临川只能坐在沙发吊水。护士说:“呢个係你细佬呀?呢个人点解咁唔生性,点可以霸住病人張床㗎。”
“佢个脑唔多清醒,畀佢瞓啦。”
贺忘言迷迷糊糊转过头:“我听得懂,你说我脑子有问题。”
赵临川刚要小小辩解一下,又听他说:“我小时候做过脑部CT,没有任何问题。”
没有辩解的必要,确实脑子不好。
隔天,不带花的贺忘言带着一袋水果去医院。
赵临川看着红色塑料袋:“就这是你说的果篮?”
“果篮太贵了,反正水果都一样,都是吃进肚子里,少爷,你要吃橙子吗?”
“不吃,太麻烦,弄脏手还要去洗。”
“葡萄?”
“不吃,要吐核。”
贺忘言觉得他可以去当幼师:“那苹果吧,我帮你削皮。”
“不吃,懒得啃。”
“香蕉总行了吧?不脏,吃起来也不累。”
少爷手在笔记本电脑上忙碌着,“你剥了喂我。”
真难伺候。
赵临川在一周后出院。
回家的第一晚,那条刚拆了石膏的腿就开始作妖。
似有千百只蚂蚁在爬,从脚踝一路窜到膝盖,痒得他想把腿卸下来挠。赵临川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枕头压住腿,没用。攥着被子,也没用。
他烦躁地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旁边那张床,贺忘言睡得正香,被子卷成一团,只露出半张脸,呼吸均匀,一动不动。
赵临川扭头看了他一会儿。
腿上的痒还在继续,像一根细软的羽毛,在骨头缝里来回扫动。他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撑着墙,一步一挪,艰难地移到书房。
书桌上有盒拼图,四千片的《森林合唱团》。
三岁那年,两位爸爸为了训练他的专注力,带着他一片一片拼。后来他被爷爷带走,爷爷说那是浪费时间,不许他碰,他只能藏起来偷偷拼。
到现在,拼图成了他唯一能静下来的方式,之前脚没伤的时候,他喜欢趴在地上拼,现在不行了,只能把拼图摊在桌上。
注意力集中起来,腿就没那么痒了,拼到天亮,只完成了五分之一。
白天他没撑住,趴在桌上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满屋都是暖的。
腿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低头,看见贺忘言坐在他脚边,手里拿着一根毛衣钢针,正轻轻帮他挠着那条伤腿。他打着哈欠,眼睛半眯着,动作很慢,像只行动缓慢的树懒。
见赵临川醒了,贺忘言赶紧坐直,把钢针举起来给他看:“这个消过毒的,我也洗过手。”
没有人注意过他的腿痒,也没人想过要帮他解决,他自己也没有,只想着熬一熬就过去了。
赵临川是个很少说谢谢的人,他望着贺忘言,哪怕他是带着某种目的来他身边,这一刻,他可以给他最大限度的发挥空间。
贺忘言被他看得有点慌:“还是很痒吗?”
“你怎么知道的?”
“你一直皱眉啊,睡梦中还捶了几次腿,我之前脚扭伤过,扭伤都会痒,何况你是骨头断了。”
“嗯。”
“少爷,不舒服就要说啊,你为什么不说啊,你昨晚没睡,是不是因为腿痒到睡不着?”
赵临川看着他,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干净,像什么都不懂,又像什么都懂。
“过来。”他说,“靠近点。”
贺忘言呆呆地凑过去。赵临川吻上他的唇,没有深入,只是贴着,唇瓣碰着唇瓣,呼吸缠着呼吸。
唇瓣分开时,贺忘言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不用谢,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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