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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卓只希望他明白这个道理还不晚。
原路返回到刚刚分别的桥头,前面是楚晓琅负责的路线,窦卓拦住彭子睿对他说说:“还是分头行动,我去找楚晓琅他一个人。你要么去对面看那几个小的,要么回去找昆赐看他有什么要帮忙的,好不?”
彭子睿看了眼远处漆黑无比的河对岸,咽了口唾沫转身走了:“那我回去陪昆赐说两句话吧,看看他需不需要聊天什么的......”
回归独自一人行动,窦卓的脚步更快,踩着地面落叶沙沙作响。因为楚晓琅走过一遍这条路,所以窦卓不用像刚刚那样处处留心,只在经过时用手电筒扫一圈周围的树林,与楚晓琅先会和是最聪明的做法。
他步伐很快,按理来说很快就能追上楚晓琅,可走了很久都没见人影,也没见龚灿。
窦卓的双腿如同灌铅变得缓慢,他看着宽阔的河面,一种突如其来的恐惧席卷内心:他一直强迫自己不能往这方面去想,但现在四下无人,所有理智都被浓浓夜色不断侵蚀,他缓缓攥住拳头。
刚刚和彭子睿闲聊时他也是强打着精神,这会下意识从口袋里掏烟,他才发现自己手抖得剧烈。
龚灿....窦卓沉着表情快把打火机捏爆。
就在这时,前方突然传来一声极细微的声音,小到立马被耳边的风声盖住,但窦卓还是用最快的速度辨认出,这就是龚灿的声音!
他顾不上点烟,拔腿就朝前面跑去,跳过好几个坑洼,拨开一堆挡路的芦苇丛后,他看到了龚灿。
龚灿正站在河边,后脚跟离水面不过两寸距离,他的头发和衣服都皱巴巴的,整个人都看起来很狼狈。窦卓头脑嗡地一声,就要冲过去。
而就在这时,他看到了龚灿对面站着的楚晓琅。
与此同时还有龚灿情绪激动的控诉声:
“你当初答应我的!说你除了搬去宿舍之外不会再离开我!可是那个学期还没结束你就去了外地,而且那么久你都没有回来看过我,就是你不要我了!如果你真的但凡对我有一点兄弟的情谊,你不可能几年都不回来看我一下,甚至于你都不愿意给家打一个电话。我那时候还小,成天缠着咱妈要给你打电话。你那时候在做什么.......”
窦卓迈出的脚默默收回,他在原地矗立沉思,选择将那堆芦苇丛重新遮住。
他不能过去。
从和龚灿认识开始,哥哥在成长的缺席就是他内心深处的一道逆鳞,长年累月在无人教导下用尖刺和叛逆来包裹伤痕。兄弟俩需要用这个机会,让龚灿将这九年间的委屈说给楚晓琅听,他是个小孩不假,但小孩的感受绝不应该被‘等你长大’这样的借口而忽略。
窦卓也没资格过去。
他已经打断过龚灿太多,太多次。
至少这次,窦卓关掉了握着的手电筒,低头点了根烟,他应该让龚灿把话说完。
芦苇丛那边又传来楚晓琅的声音:
“你说得对,我确实是在逃避。当时我跟昆赐已经闹到了很僵的地步,退学是非常无奈的选择,谁愿意灰溜溜地不告而别?那段记忆真的太沉痛了,如果不放下我根本没办法开始新的生活。而跟家里联系,会不停的让我回想起那段记忆,所以我只能逃避。”
龚灿问他:“那我问你,逃避的感觉怎么样?”
“不怎么样,让我觉得自己很傻逼。但我那时候不明白这个道理,逃避问题并不能解决问题。离开你是我无可奈何做出的决定,但没有把你当成独立个体来尊重确实是我的不对。我唯一的错处就是永远把你当成小孩子糊弄你,不管是当时的离家上学还是这次住昆赐的房子,哪怕知道你不能很好的接受这些事的结果,但我也不该剥夺你知晓事实真相的权力。龚灿,哥很认真的和你道声歉,对不起。”
楚晓琅话里有几句戳到了窦卓心窝里,这一刻,他连手里的烟都抽不下去。很难受,他眼睁睁看着烟头在手中熄灭,这才抬脚准备离去,想把空间还给兄弟二人,确认安全后他不打算再听墙角。
然而楚晓琅那番话并没有引来和解,那边谈话的趋势急转直下:
也许是九年间压抑的委屈太过沉重,龚灿控诉的情绪逐渐波动:“也许你觉得随口一句话糊弄个小孩没关系,但是你不知道的是我天天等你,盼着明年你就会回来。但是第二年你还是没回来,整个过年只有我和妈两个人吃剩菜。那时候我就老缠着妈要去找你,妈总说你忙,忙着考大学,忙着找工作,忙着赚大钱,忙到我都上初中了,也没见你真正回来过一次。”
“当初一走了之是我没考虑清楚,但是除了我你不要怨恨咱妈,她为了咱们两个人上学已经很辛苦了,你要理解...”
“你能不能别说这种话啊!这就是整件事情最让我操蛋的地方!你不得不离家上学是生活所逼,咱妈忙碌不能照顾我情绪是现实所迫,你们都有你们自己的苦衷,夹在中间的我好像闹情绪就是我不懂事似的,妈的凭什么啊!那我呢?那我的感受对你们来说算什么呢?”
“所以这才是我一直想做的事,我想对你补偿,我想重新照顾你的感受啊。”
“但是我现在不需要了。”
“那你也要给我补偿的机会啊!弟弟,如果我不是真的关心你,我不可能三番两次上杆子对你示好,不管你怎么样冷眼刻薄都不退缩,这就是我的态度。”
“我不需要你做这些,我不需要!”
窦卓已经走到了离这很远的距离,但这些话顺着风声传到耳朵里,他有些犹豫要不要转身去劝。
紧接着,身后传来一道“噗通”落水声。
窦卓顿时浑身僵住,瞳孔剧烈紧缩,他用最快的速度折返回去,这时候他什么都顾不上,径直撞开那道芦苇丛,用最大的声音吼道:“龚灿!!”
然而奇怪的是,刚刚还在岸边站着的二人,就这么消失了,地面草丛上沾着的全是水珠。
窦卓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他飞速脱掉外套,看着泛起涟漪的河面,冲动地就要下河救人。
正在这时,水面里撑起一只手。
龚灿浑身湿透,半边胳膊撑着岸边,另一只手托着楚晓琅。他正值青春期身高体壮,不等窦卓过来,就已经把楚晓琅带上了岸边,有惊无险。
看来刚刚是场脚滑意外,而龚灿也被吓到了,他脸色煞白的去压楚晓琅的胸口,脸上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河水:“哥!你醒醒!睁眼!你别吓我!”
楚晓琅浑身瘫软了下去,不知是呛了水还是被吓到,就这么头一歪昏倒在了龚灿怀里。
“哥!这他妈怎么办啊!操!哥你给我睁眼睛!只要你醒来!我不生你气了!”
“哥...你别死!我跟你说实话,我早就不生你气了,我对你刻薄....是因为我自私,是我总在纠结自己过去的得失,而忽略你有苦衷这点还跟你斤斤计较。明知道你对我有愧疚我反而要利用这点伤害你,也是我从来没有考虑过你的感受,哥...是我错了,哥!”
就在窦卓准备打电话叫救护车的时候,幸好楚晓琅醒了,他一把抓住龚灿的手说:“.....再按就真按死了。”
最心底的话说出会让人尴尬,但仅仅犹豫两秒后,龚灿就扑上楚晓琅紧紧抱住对方:“哥——”
窦卓捡起地上的外套,有一阵风吹来,脸上突然感觉凉凉的。
他回头看着那堆芦苇丛,却没有选择再离开。
而是沉默着,一步一步朝二人面前走去。
龚灿正沉溺在失而复得的情绪中,看到一双登山皮靴闯入视野,视线逐渐往上,满是水渍的脸上突然愣住:“卓哥.....”
下一秒,窦卓将干燥的外套披到龚灿身上。
.........
一个小时后,窦卓开车带龚灿来到医院。
回想刚刚发生的所有事,一切都是那么不真切:搀扶着湿漉漉的二人返回车旁,把昆赐吓得差点从轮椅上站起来,彭子睿率先赶来用卫生纸擦水渍,窦卓则是从后备箱取出干衣服的同时给窦彦骏发了消息。等到所有人都集合后,众人才发现龚灿的膝盖烂了个口子,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划烂的。
窦卓说带龚灿去医院,龚灿说他不去,楚晓琅说他要陪着去,窦彦骏和那帮朋友顶着疲惫的黑眼圈也要跟着来....最终窦卓和昆赐把事定了,他带龚灿去医院检查,昆赐叫车送其他人回家。
独自相处的二人略显沉默,他俩似乎很默契,都张口不提今天发生了什么事。
窦卓从头到尾一根烟都没抽,他无声地带着龚灿缴费、排队、进诊室。
幸好伤口不深,只是被河水冲过看着血腥,医生开了些消炎药简单包扎了下就让走了。
再度回到车上,已经是深夜了。
车内竟比河边还要安静,龚灿率先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咧了下嘴坐到车座上,随后收起表情看向窗外。
经过一天疲惫,他不自觉地后脑勺靠在椅背上。
窦卓手搭着方向盘,却不急着启动车辆,而是借着手机屏幕的亮光,认真地看着刚刚医生开过的药。
心里知道用药频率等注意事项就行,他没打算给龚灿说,只是把装药的塑料袋放到二人中间。这时候握在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下,上面显示着群消息。
窦卓看了一眼,这才开口:“你哥他到家了。”
龚灿的视线没动,很简短应道:“好。”
接下来又是一阵沉默,窦卓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像是在出神。最终他把手机也放进扶手台里,拿出钥匙准备插进方向盘前,突然问了句:
“那你要搬回你哥那住吗?”
龚灿听到这话转过头来,窦卓的表情很平静,真的像是只是在随口闲聊。
他回答:“都行。”
窦卓点点头,正准备拧钥匙的时候。
龚灿忽然改口道:“搬吧。”
窦卓动作停顿了一下,几秒钟后,他发动了汽车,借着发动机吵闹的机械声,他说:
“那我现在送你回你哥那。”
“嗯。”
随着车辆起步,龚灿收回视线,静静地看着城市的夜景。经过一整天的心烦意乱和情绪波动,他这会只觉得很疲惫,累到闭上眼睛就能睡着。不想说话的原因还有些失望,没想到有一天,他和窦卓之间竟也会如此沉默。
正当龚灿刚把眼睛闭上,越野车轰鸣震动着耳膜,就在这堆噪音当中,他突然听到旁边传来一声混杂着鼻音的哽咽声。
猛地睁开眼睛,转头看去,就看到早已泪流满面的窦卓,满脸通红在那倔强地扶着方向盘。
窦卓竟然哭了,龚灿张大嘴巴:“卓哥....你这是,怎么了。”
窦卓看起来很不好意思,他想别过头去,但又因为安全要目视前方,泪水模糊着视线使他不停的眨眼,而因为眨眼又有更多的眼泪划过脸庞。他红着眼睛,非常狼狈的鼻涕混着泪水哭腔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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