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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砚深吸一口气,坐下,“你也好不到哪里去,去国外给人当了这么多年的狗,还不是被一脚踢出来?”
季明的眼里涔出怨毒,嘴上滴水不漏,“我做什么是我自己的选择,不像你,白痴一样被人护在身后,什么也不知道的感觉好吗?现在怎么样,痛哭流涕?夜不能寐?”他鄙夷地哼了声,“无能的懦夫。”
裴砚回他,“无耻的骗子。”
季明戏谑地,“我骗什么了?你有证据就告我,”他指了指,“让他们抓我啊,我问心无愧。”
裴砚恶心,“对,你问心无愧,是江念的问题,他根本不该管你这种人渣的死活。”
季明目光阴戾,语气轻挑,“不会的,我的小师弟最心软了,他推开的门的时候,口口声声喊的都是我的名字,那份焦急和关切,啧啧……”他很遗憾地叹息,“要不是太心急了,怎么会犯心脏病呢?”
他以为会挑起裴砚的怒火,裴砚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他对路边的流浪狗也很心软,就像当年的王教授一样……”
短暂的沉默过后,季明猛地站起身,“你再说一遍!”
裴砚知道,他猜对了。他反复推敲和猜测,给他发短信透露顾建国消息的人是谁,对方很小心,警方也没有查到信息。后来,江念恰巧在那一天出事,他过后静下心来梳理,这个人只能是季明。他把所有巧合捏到一起,江念就像掉进蜘蛛网里的猎物,一个患有严重心脏病的病人病发身亡,在没有明显破绽又无依无靠没有亲友追究的情况下,很可能被草率地认定为正常死亡,甚至无需报警。而裴砚在那边被绊住手脚,等他赶回来,很多细节都会被抹除和掩盖,于事无补。
他查了一下王教授的死因,果然同样是在家里心脏病发。季明作为他的爱徒,是第一个发现的人,也是替无儿无女无亲的恩师处理后事的人。
这未免也太巧合了些。
“我何止说一遍,一百遍也可以,王教授识人不清,养了你这么个白眼儿狼……这些年你睡得着吗,他老人家半夜没有来找过你吗?”
“我呸!”季明激动地挥手,“他来啊,有本事来啊,道貌岸然的教授,教书育人,他配吗?他就是个畜生,比李辉还要卑鄙无耻恶毒。李辉割别人的心肝肺,他呢,他直接把人卖给魔鬼。他养我?他为什么养着我,他花了五万块钱给我那两个不要脸的爸妈,他养的是我的肾,给他自己养的,随时随地准备割下来换给他。他以为我不知道,他还打算用完了再把我卖给李辉,能摘什么摘什么。可惜他命不好啊,肾还来不及换,自己的黑心先不行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季明笑得癫狂,“我只是吓了他一下,谁知道他那么胆小,哈哈哈,真是贱命一条,死得太便宜他了。”
很多事一旦开了个口,就如泄洪一般,不可收拾。
事已至此,季明也没必要再隐瞒下去。他是在被李辉灭口之前自己找了个理由跑回来的,他找的借口就是江远舟在香港给江念留了东西,很可能是当年事漏网的证据。李辉给他的指令是不用管东西是什么,直接想办法弄死江念,在国内不好操作就先骗去国外。季明原本的想法是拖延,李辉时日无多了,拖到暴毙,他就有空子可钻。他说他舍不得杀江念,但凡他还是当年那个完美的少年,哪怕蠢了点,他也舍不得杀掉。
可惜,他的手残了,心也脏得擦不干净。
他交代这些的时候,是被警察带进里边房间单独问话的。裴砚后来看到笔录,徒手砸碎了警局的玻璃屏风。
他临走之前,季明阴毒地告诉他,“江念那种小白兔怎么有胆量动手捅人,你不好奇吗?”
裴砚牙关咬得咯吱作响,“你想说什么?”
季明嘴角勾着一抹窃笑,气声道,“我把着他的手撞上去的。”
裴砚难以置信,“为什么?”
“为什么?”季明嘲弄地重复,“为了我离开的时间里,保证他不会去找你。”
裴砚一拳砸断了他的鼻梁骨。
第33章 我要你杀人偿命
季明的交代令专案组的行动拨云见日,国内搜证方面因为年代久远,困难重重,国际合作
手续复杂,都不是一蹴而就的事,但至少有了较为明确的方向。
这边给裴砚的指令是,尽量拖延。据推断,李辉即便最终答应见面,也一定是在境外,手术过程会安排在他属意的国家。裴砚如果坚持留在国内,找不到什么立得住不引起怀疑的理由。在这种情况下,寻求国际警方的配合,难度很大,需要时间。要是仓促行事,于裴砚自身的安全、于案件取证和后续审理极为不利。不可避免的,会把他置于非常危险的境地。
可实际情况是,李辉等不了,裴砚也不想等。
所以,在和陈天皓这个提线木偶周旋了三退三进之后,李辉邀请裴砚赴美,他先斩后奏地答应了。
真正见到人的过程远没有想象中曲折,裴砚居高临下地审视坐在轮椅里枯萎干瘪的老人,一时间竟无法与穷凶极恶的魔鬼联系到一起。但当李辉抬起头,用视力已经退化的眼珠子睨过来的时候,眼底锐利的精光仿佛能透过皮囊,直插心肺。
裴砚指尖戳入拳心,头半垂着,拼命压抑着血脉里的仇恨与恶心,忍得整个人微微颤栗,看起来倒真像是个甫一落地就被圈禁起来限制人身自由,多番抗议无效之后认清了形势的书呆子。
“裴先生,咳咳咳,实在是不好意思,我刚刚出院,才知道下边的人慢待了你,我已经罚了他们,希望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咳咳,咱们,合作愉快。”李辉咳喘着说话,态度客气,让人无法开口苛责这样一个重病缠身的老者。
裴砚警惕地,“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李辉顿了顿,缓慢地吐字,“裴先生是聪明人,年轻有为,前途无量。你在德国实验室的负责人曾经预言,你将在人类攻克癌细胞的历史上镌刻下自己的名字。”
是出国的年头多了吗,说中国话的时候喜欢咬文嚼字?裴砚心底鄙夷,嘴上反驳,“我的专利方向不是这个,靶向手术抑制器官内细胞复制只是副作用。”
李辉轻笑,“殊途同归。”
“不是,”裴砚提高了声调,适时表现出传言中的执拗和尖锐,“方向目的不同,导致配比侧重差异,微小的差别在临床上都会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我之前就说过,他们不信,非要测试,最后怎么样,根本就行不通。”
李辉之前的目光是散着的,并没有刻意地保持与裴砚对视,此刻他再抬起头,突兀地察觉到,这位当打之年的科学家比他想象中要高大许多,可惜他的双眼糊着阴翳,不然他会看出端倪,这根本不是外强中干任人宰割的羔羊,而是一只披着羊皮的野狼。
他讨厌年轻的气息,厌恶一切向上的生命力。他迅速移开视线,轻描淡写地,“死了几个人而已,本来就是苟延残喘的贱命,为医学的进步做出贡献,是他们的荣幸。”
裴砚震惊,“你说话放尊重一点。”
李辉呼吸重了起来,旁边随行保镖递过来氧气瓶,他吸了几口,再放下已然失去耐心,“坦诚是我对你最大的尊重。”
裴砚口边的话被保镖打断,对方递过来一沓资料,裴砚打开,里边详尽记述了他在德国被迫做的那次尝试的细节和数据,从前期准备到具体实施再到术后跟踪,直至结项,事无巨细,甚至许多参数来自裴砚后来亲手销毁的原始档案。
裴砚把纸张攥得死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我不会再做的。”他一字一顿地表态。
李辉抬了根手指止住保镖的动作,“你应该再考虑考虑。”
裴砚试图跟他讲道理,“这位先生,如果你是初次病发,身体其他器官没有严重问题的话,肝脏移植是更可靠的手段。普通人可能会认为器官移植创伤严重,风险巨大,但你既然能够注意到我的实验,并且了解详情,肯定不是门外人,应该明白,被实践反复认可多年的技术和途径,比一个失败的案例要靠谱得多。没有人愿意拿自己的生命冒险,我更不会再犯同一个错误。”
李辉浑浊的眼珠子隐晦地眨了眨,“裴先生,据我所知,你不是个轻言放弃的人,不然不会因为那三个人的死亡,就调整了自己的实验方向。”
裴砚沉默了。
李辉摇着轮椅靠近,盯着他,“你从幸存者身上找到了突破点是不是?”
裴砚眸光闪烁。
李辉循循善诱,“的确,对于你们这些单纯善良的孩子来讲,手上沾着人命的负担不好受。但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需要一个心甘情愿的受试者,他了解所有的信息,不是单纯因为病痛折磨而妥协的盲目的小白鼠,对不对?”
裴砚缄默片刻,忍过一阵反胃。被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恶魔规劝,令他产生无法忽视的荒谬感。当初的临床尝试不是他的主张,他反对过,但一切审批手续齐全,即便他不动手,也会有人操作,结果只会更坏,所以他妥协了,这也是导致他和实验室结束合作,当即回国的主要原因。他在实施之前,重新筛选了志愿者,并且亲自做了全方位的告知,亲眼确认对方自愿签字,也在术后尽量提供照顾,减轻病痛……所以,比起所谓的愧疚和负担,他更多的是遗憾。
这些,没必要跟畜生探讨,他们活在自己的逻辑里。
对于李辉接连两个问句,裴砚选择了否定,“没有突破,失败几率是百分之九十,我说了不会再做就是不会。”
“呵,呵呵,”李辉冷笑了两声,“给你三天时间,你会改变主意的。”
捅破那层窗户纸,图穷匕见。如果说之前的囚禁只是恐吓为主,完全是小打小闹的程度,那么这三天就是真正的地狱式折磨,从身体到精神,全方位的摧残。电视剧里惯用的招数是不给吃不给喝不让睡,皮鞭烙铁之类的往身上招呼。
太低级,太小儿科了。
裴砚的手不能受伤,往后的一系列操作还要用到,甚至也不可以精神崩溃,靶向药配比是一项非常精密的操作。
在一个常年以切割人体器官为主营业务的地下世界,如何让人恐惧继而唯命是从,从来都不是问题。高科技可以解决人类的很多问题,也可以制造更多的问题。比如脉冲惩戒,比如幻痛,比如光污染,再比如低温禁闭……痛苦程度超出普通人的想象空间,但裴砚并没到承受极限,他觉得还不够,他阖该更痛,更万劫不复。
但他只坚持到第二天傍晚,再抗下去,不符合一个常年泡实验室的缺乏社会经验的科研人员的人设,会被质疑。
他答应了李辉提出的任何要求,在他们看来完全在意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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