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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更近一些,常卿这才看清那人面容。粉妆玉砌的俊逸脸庞,如黛如墨的修长剑眉,眉间一点血色图腾,眉下两只湛蓝晶瞳,俊美如斯,不可方物。
他就那样踱步而来,眼中似全然没有这个阻碍他去路的庞然大物,更遑论摔在地上灰头土脸的常卿。
上仙还是大妖?又或者……是千年难得一见真容的神魔?常卿死死盯着来人,目光无法移动分毫。
“不想死便让开。”那人轻声开口。本应略显虚弱的声音,尚有两三丈的距离,传入耳中却分外清晰。
“你是什么人!”蜘蛛精色厉内荏地质问道。他很奇怪,因为来人身上没有半丝仙气,也没有半分妖气。神?魔?那又如何!他吸食云飞扬之气,千年道行尚在其次,最重要的是龙气!相传龙乃上古神兽,只要有龙气护体,莫说一般仙妖,就算神魔也当敬畏三分!眼前的这个病秧子,算什么狗屁东西!
“吭!”地一声,两只巨大的螯肢交叉插.入来人面前的泥土里,彻底阻挡了他前进的道路,激起泥沙残叶无数。然而白衣男子身遭如有风障,他被护其中,未曾沾染半点灰尘。
“白送上门一个又跟来一个,就让我先吃了你再慢慢玩那小狐狸!”蜘蛛精张口就是无数条蛛丝!
“小心!”常卿急忙喊道。
来人终于不情不愿、不紧不慢地抬眼看了一下眼前巨丑无比的蜘蛛精,掩在口鼻边的右手回落时顺势一挥,一道强劲无比的风刃顷刻奔袭而出,在前进的同时不断胀大,轻而易举地劈开了那铺天盖地袭来的蛛丝,削肉如泥般地将巨大的蜘蛛精从正中劈成了两半,霎时间漫天血雨!
巨大的风刃又向前移动几尺,倏忽之间散于无形,未曾伤到林中其余的一花一草,一兽一木。
常卿看得目瞪口呆。
这是何等霸道又收放自如的力量!
不过是轻轻的挥手之间。
“杂碎。”那人极为不屑地轻轻吐出两个字,旋即又抬起手以袖掩口,轻声咳嗽了一下。
大神有风障保护,半点无损,还趴在地上的常卿则被漫天的血雨兜头浇了一身。
恶臭!
“怎么会有这么恶心的虫子……”大神自言自语般地低声念了句,摇摇头,继续迈步向前走了。
大神似是什么都没做,可是那巨大的蜘蛛残骸却似被无形的利刃于顷刻间绞碎,最终化为粉齑,消散在了风中。四溅的血液还残留在地上,可是那股恶臭也被忽然而至的清风吹散。
“上神!上神!”这才回过神的常卿连跑带爬地追上去,拼命喊道。
从头到尾都没正眼看过常卿一眼的大神这才停下脚步,回头,那一身血污的身影撞入眼帘,大神几不可查地嫌弃地皱了皱眉。
常卿不敢再上前,急忙并拢双腿,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抱拳作揖道,“谢上神救命之恩!”
“路过而已。”大神冷冷淡淡地说着,便转回身要继续前行。
“上神!上神!”常卿又匆忙追上几步。
“又作甚?”这次大神连身子都没转回来,只是停下脚步微微偏了头,问道。
“斗胆恳请上神告知名讳!此等恩情,小仙必将铭记在心!”
“白风从。”不耐地报了姓名,那人仍旧一副虚弱不堪的模样,身形渐渐融入稀薄的林雾之中,消失不见了。
***
常卿一头扎进深潭里冲洗自己的满身血迹。
白风从……白风从……无法抑制般地,常卿的脑海中都是那白衣大神的影子。
银白的头发倏忽甩出水面,如一道白虹,扬起水珠无数。阳光透射过来,在弥漫的水珠间架起一道小小的彩虹。常卿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伸长胳膊拨开潭水,走到潭中心的那块大石旁边,靠在上边,任水流继续冲刷自己的身体。
那双湛蓝的眼睛,真是美极了……不不不,整个人都美极了。只不过那双眼睛尤其美,只看一眼,便能叫人再也无法移开视线……
常卿捧起一捧冷冽的潭水扑在脸上,然后猛地甩了甩头。
那人的容貌尚且年轻,以人类寿命来讲,不过25、6的模样。能在如此年轻之时便修得如此道行,真是叫人羡煞。自己何时,能有那般修为呢?
不要说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常卿闭上眼睛沉入水底,湍流的潭面上便只剩下几缕漂浮的银发和雪白的衣料,还有一串又一串的气泡。
白风从!风从……?!所以他是……!
突然猜到那人身份的常卿猛地从水面下钻出来,抹去脸上的水后猛地呼吸了几次,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猜测无误。
他捧了几次水扬出去,开心地笑了几声,叹道,“蜘蛛精,能死在大神手中,是你的福气。”
当然,有生之年得遇大神,是我的福气。
***
在潭中洗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常卿重新化作白衣公子,去宴宾楼消磨了小半日时光,看着时间差不多了,便又故技重施,趁着夜色隐身潜入将军府,等到有人进入阁楼之时跟进去。
蜘蛛精已死,蛛网果然随之消失,只是病榻之人着实被吸取了太多生气,仍旧死相笼罩。常卿叹了口气,待前来喂药的将军夫人离去后,再次咬破自己的手腕,送到了云飞扬的唇边。
云飞扬实在太过虚弱,根本就是食不能咽,水不能饮,一口气喂给他再多仙血也是浪费,他根本吸收不了那么多。于是常卿决定在这房间之中常驻下来,每日以血喂养三次,七日之后应当就能正常饮食,只要后续调养得当,应当很快就会恢复到常态,或许比此前还要强健也说不定。
那时候常卿满心以为七日后自己便可离开京城,从此逍遥天地间。他还总是忍不住想,会不会又在哪里偶遇白风从……
直到第三日晚,满脑子想着白风从的常卿给昏迷中的云飞扬喂血之时,云飞扬慢慢睁开了眼睛。
第13章
“长……”
第10节
被这一声拉回飘飞的思绪,常卿这才注意到一直双眸紧闭的人竟然微微睁开了双眼。眼见那人双唇翕动,可是说的什么却听得不甚明晰。常卿伏下身贴在他唇边,“嗯?”
“……主……来……”
常卿皱眉思考了一下,可是仅凭两个字,实在难以判断。“再说一遍?”
可是等了片刻,云飞扬也没再说话,反倒是一只手轻轻揽上了常卿的腰间,接着另一手从肩膀爬上脊背,本就虚虚压在云飞扬身上的常卿直接就毫无防备地贴在了云飞扬胸前。
常卿有点懵。背上的手指轻轻动了动,似是想抱紧他,又似是想要轻抚,只是那胳臂的主人实在太过虚弱,便只能动动手指。
“谢谢……你……来看……我。”
耳畔的声音虚弱到极致,却到底还是被常卿听明白了。
想他这几日于昏迷之中几次三番地唤着“狐仙大人”,常卿也说不上此时自己是何种心情。
然而云飞扬紧接着吐出来的三个字,却如一阵急风,将常卿心头那尚未理清的思绪,一瞬间吹得无影无踪。
他说,“长公主。”
***
长公主最爱白绫云锦衣,漫天飞花中,那一抹玲珑身影站在远处,白衣胜雪、墨发如瀑,美好得不似凡间之人。只消一眼,便足以诱人堕入情网。
“云少将?”
云飞扬猛然回过神,急忙低头应道,“陛下!何事?”
“朕可是唤你三声了。”皇帝笑道。
“臣!……罪该万死!”云飞扬匆忙要跪。
皇帝一手托住他,倒也没说什么,转身大笑而去。
***
云飞扬昏迷已久,现在睁开眼眼前也是一片模糊,只瞧得一个模糊人影,身着一袭白衣,便下意识地以为是他心心念念的长公主。毕竟深宫之中多有禁忌,便是招了他入宫暂任御前侍卫,能与长公主见面的机会也屈指可数。即便得见,也不过如那时的遥遥相望。
意识朦胧中,云飞扬只晓得近几日有一人常伴自己左右,那人的气息很温暖,味道很好闻,似百花、似松竹、似清风,令他迷醉不已。家中之人他都熟悉,并无人有此清雅味道,更无人喜欢素白衣衫,那便果然只能是长公主了吧。
一心眷恋长公主的云飞扬,此时完全不曾想过堂堂公主怎会于深夜探访,怎会与他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实在太有悖于伦常礼数。
而被人抱入怀中的常卿,竟莫名地有些贪恋这怀抱的温度,莫名地在听到“长公主”三个字的时候,有些失落。
他想他大概是太久没被人抱过了,在他还很小很小的时候,母亲就死了。他一个人、一只狐,历尽千辛万苦生存下来,再难也只能自己扛。因为早就没有了能够给他遮风避雨的温暖怀抱。
可是……失落,又是因为什么呢?常卿不知道。
片刻的犹疑后,常卿支起身,十分干脆地冲着尚且十分虚弱的云飞扬吹了一脸仙气。
“有病的人就给我老实点儿。”
***
在常卿的喂养下,云飞扬的“病”很快有了起色。云将军重金答谢了那日前来作法的道士们,皇帝也派了御医前来为云飞扬诊脉。御医说少将军脉象平稳,只是体虚,并重新调整了处方。
“我也觉得子竹近来气色好了许多,可为什么……就是不醒呢?”将军夫人心急地询问道。
“这……”御医暗暗冒冷汗,“虽说少将军近日来情况有所好转,但毕竟还是虚弱得很……将军、夫人,稍安勿躁,还请……再观察几日。”
躲在暗处隐去身形的常卿敛目不语。云飞扬不是叫不醒,只是被常卿施了法术。
虽然每次常卿发现云飞扬要醒,就会立即施法令其继续昏睡。但他不能保证云飞扬到底有没有看清自己。万一看见了,哪怕云飞扬以为是自己的幻觉,在家人前来探望之时说出来,以云家的做派,只怕会立刻招上来一群兵士舞刀弄枪地将阁楼彻查一遍。也是很麻烦。
今天已是第四日。少将军不愧是少将军,体魄有异于常人,加之龙气护体,恢复得比常卿预想的要快上许多,脸上的灰败之气已然完全散去,渐渐红润起来,醒来的次数也越来越频繁。虚弱的根本,无非是多日未曾进食。
常卿思量着今夜喂他最后一次,之后完全交由这些大夫,应该问题不大。
何况……他现在只知道叫他的长公主,再也没有唤过“狐仙大人”……
思及此处,常卿一愣。自己在生什么气?
***
随着众人离开阁楼,常卿离开将军府来到宴宾楼,那间他常座的凭栏雅间此时有人。小二说给常卿换一间没差的,可是常卿十分烦躁地拂了衣袖说“不必了”,便离开了。搞得小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十分无辜。
常卿想去城外的那片深林中瞧瞧,哪怕只是站在那片空地上回想一下当时的场景也是好的。
那么美丽、又那么强大的白风从……
“狐仙大人,您去哪了?”云飞扬那哀怨般的呼唤突然浮现在脑海中,信步走近城门的常卿脚下一顿。
抬头看看天色,已然不早。以自己目前的修为,尚不能自由乘风来去,这一趟去了再回,怕是已经入夜,到时候就进不得阁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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