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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歌无比清晰的感觉到,残存的意识,仿佛带上了两张不同的面具,呈现出两副截然相反的面孔。
他激起了陆之南的异能暴动, 他冷漠的想要将陆之南置之于死地, 而当楚歌割开自己手腕、将鲜血灌进去之后, 那股残酷的、暴戾的意味,却悠悠散了开来,只剩下一声若有似无的哀叹。
“你后悔了吗?”
许久之后,楚歌低低地问。
空气里并没有任何声音应答他。
却有一幅幅画面从眼前掠过,那是一个男人,从濒死垂危到身强力健,从寻常异能者到顶尖强者,眉锐如刀,嘴唇削薄,五官轮廓深邃分明。
正如贺钦。
亦如陆之南。
刹那间有一个荒谬的猜测从心底划过,楚歌难掩心中的惊骇,他回想起了许多年前自己异能第一次觉醒后,在月光下看到的陆之南的模样,从里到外,完全被黑絮所占满,仿佛有一头可怕的恶兽,蛰伏于黑暗之中,虎视眈眈的窥探。
那不是什么有形的恶兽,而是黑暗凝结成的种子。
贺川反手将褚泽送到了深渊中去,他喝下了褚泽的血液,吃下了褚泽的血肉,饮下了褚泽的骨髓。那些血与肉化作了黑暗的种子,永远都存在于后人的身体里。
那是与生俱来的原罪。
却再也等不到能够宽恕罪孽的那个人。
在无尽的绝望和痛苦中,得不到一点爱与温暖。褚泽选择了将所有人都拉到深渊中去,他放弃了自己天生的光明体,任由那被黑暗所污染。
千年前的真相原本是如此,明明是人类最后的希望,却在悲愤与绝望中,变成了灭世的魔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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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好了吗?”
“你真的要救他吗?”
“你可千万,千万不要后悔。”
那声音在心中来回的、反复的激荡着,无数画面如同洪流一般在眼前奔涌,记忆的碎片化作了灭顶的惊涛与骇浪,铺天盖地而来,将他淹没。
恍惚之间,意识仿佛都漂移,离开了跪倒在地的躯体。
他进入了金属的囚笼,他铐上了坚硬的枷锁,他戳上了实验体的印记。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这幽密冰冷的空间中衰亡老去。
血液一滴一滴被抽离,留下来一片荒芜与死寂,偶尔明灭的灯光照亮了囚笼,将他木然的脸映得煞白。
世界仿佛都褪去了颜色,只剩下尖刀刮去血肉后,那裸露的骨骼的表面上,泛起的森森冷白。
绝望与痛苦交织成厚重的幕布,遮掩了所有潜藏的肮脏与罪恶,悄无声息处,晦暗与毁灭的种子汲取力量,生根发芽。
无法逃脱,那便不再逃脱。
被世界所背弃,那么,也就彻底背弃这个世界。
极致的黑暗与极致的光明,他终于跳下了毁灭的深渊,再不回头。
没有人在无边地狱的上方,拉住他的手。
勾住那一丝渐渐要消散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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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峭壁的崖边,在一片光明中走向黑暗的尽头,直到最后一步。
“不,不是这样的”楚歌动了动唇,看着那一片无底的深渊,“还有人,依旧爱着你。”
冷风中细细碎碎的声音咆哮起来,张开了狰狞的巨口,要将他吞噬。
“你的父亲,你的母亲,你的哥哥他们一直都在找你,自从大灾难突兀爆发后,他们就在后悔,为什么你赌气离开的时候,没有拦住你。”
“他们从来没有放弃寻找你的念头,他们一直都在四处打听,只要听说有一丝半点消息,就会不计代价的去寻找。有很多人借此从他们手上榨取利益,但是并没有在意,他们只想要找到你。”
“你的哥哥费尽千辛万苦,终于打探到你最后一次出现在这个基地里,他离开中央城不远万里的奔来,只想要带你回家”
然后,眼睁睁的看着这个城市化作了死地。
以为自己最心爱的弟弟死在了这次末日天灾里。
“骗子!骗子!”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你在说谎!”
那半空中的两股气息剧烈颤抖起来,黑暗的那股陡然爆发开,就像是器皿爆炸后天雨散花的沸水,铺天盖地的洒下。
灵魂仿佛在被灼烧,而楚歌却像感受不到那种痛楚。
“你知道的,我没有。”那样的语气甚至可以说是温柔,“他们怎么舍得放弃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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凄厉的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似乎在咆哮着什么。黑暗压过了纯白,如同一只猛兽扑到了他的身前,朝着渺小的身躯张开狰狞巨口,下一秒就会咬断脆弱的脖颈。
楚歌却垂下了头去。
视线的尽头,那一只被割破的手腕,那上面还凝固着斑斑血痕。
咆哮的猛兽察觉到了近处的血腥气,竟然滞了滞。
那是无比熟悉的血肉。
厉风中响起了清晰而缓慢的语调,在金属囚笼中交响、回荡。
那是一桩绝密的卷宗,被岁月的洪流所掩盖,却终未曾灰飞烟灭。
迎着嘶吼的厉风并不曾有半分犹豫,那一瞬却如有电光照过脑海,无数谜团仿佛阳光下的冷雪,在昔日的记忆前消融开去。
所有的自相矛盾,在这一刻都得到了解答。
他分明继承的,就是褚泽的异能。
不是净化,不是感知,不是治愈
那猜测中的一切都未曾指向最终的答案,是光明。
褚泽原本潜藏的是光明天赋,只是因为太过于强大、身体难以承受,在缓慢的觉醒。最初的最初,他没有任何自保力量,只能任人宰割。如陆之南,他原本可以用明光破开一切袭向自己的恶意,却因为被囚禁、被折磨、被割肉放血,能量不断消耗,以至于迟迟不能觉醒。
最终他选择了放弃,在黎明前夕,选择了堕入黑暗。
遥远的、泛黄的、模糊的卷宗尽头,仿佛跨越过百年来的时光,咆哮的雾兽与苍白的青年四目相接。
就像是他的兄长跨越过千山万海,披荆斩棘终于奔袭至城外。
楚歌轻声道:“你只要再等一天的。”
所有的希望与可能,都随着那一场毁灭消失殆尽,最终,成为定局。
时光仿佛都停止了。
他们彼此凝视着,雾兽的眼眶泛的通红,青年的神色却是一种温柔的宁静,楚歌从身体中站起,朝着雾兽伸出了手。
渐渐凝聚成人形的雾气迟疑着,踯躅着,化作了一张相似的面庞,颤抖着,触碰着他的指尖。
“哥哥。”
那些低徊的哽咽渐渐淡了下去,最终化作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呢喃。风声中飘散过一声千回百转的叹息,辗转而又惆怅。
——你后悔吗?
再没有应答了。
一滴泪水从雾气中跌落,明亮得不沾染半分尘埃。
那些缭绕着的黑暗气息,如被清风吹卷,如被朝阳照拂,在明亮的天光下,彻底烟消云散。
他终于释然了。
仿佛不过是一瞬间,囚笼内的那一具躯体陡然破碎开来,化作了无数明灭的光点,如蛱蝶飞舞,遥遥的消失在了静夜深处。
百年之后。
终归于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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杳杳的回音中,他穿过了缭绕白光,跨过了冰冷栅栏,复归到自己身体中。
剥离的意识终于归位,一切终于走上正轨,楚歌悠悠的叹了一口气。
就在那一刻,他听到“啪嗒”的声响,那是水珠落地、极轻微的声音,却在这落针可闻的室内,分外清晰。
陆之南不知是何时醒来,隔着金属的囚笼,正与他遥遥相望。
他的眼眶微微有些泛红,瞳仁上已经盈起了一层薄薄水光。
楚歌一怔。
他是什么时候醒过来的,又已经知晓了多少?
空气中响起了一声低低地哽咽。
楚歌叹气,道:“过来,我腿酸了。”
不过一瞬间,陆之南飞快的爬了起来,冲到这一侧,扶住了他的臂膀。
两人并肩坐下,陆之南的眼瞳中如含有千言万语,出口的语调都微微发着颤。
“哥,你会后悔吗?”
怎么可能后悔。
这是他亲手养大的孩子。
楚歌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那是久违的动作,带起了熟悉的亲昵:“你会害我吗?”
“把我推进险境?抽去我的血,割下我的肉,吸去我的骨”
还未曾说完的话蓦地被堵住,温热的手掌不容拒绝的盖在了他的嘴唇上,摆明了那只手的主人一个字也不想再听。
陆之南额前青筋直跳,脸色一片煞白,连嘴唇都紧紧地抿起。
他的眸子里带了丝逼人的煞气,开口时,却如同最卑微的乞求:“哥,你不要说这些词,我受不了。”
楚歌轻笑了一声,凝视着他。
弟弟哎。
还是那么的软乎可爱。
他以为陆之南已经长大,幼年时所有的脾性都被贺家的生活给打磨得圆润光滑,消隐不再,未想着这个时候,却再度显露了出来。
楚歌玩心大起,突的伸出舌头,舔了舔唇边的掌心,拭去了掌心间的一点汗珠。
陆之南:“!!!”
他的两只眼睛都瞪圆了,整个人如同一只炸了毛的喵。
楚歌见好就收,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做,眼下也什么都没有发生。
陆之南突兀的醒悟了过来,陡然扑来,咬住了他嘴唇。
楚歌吃痛,忍不住低低地闷哼了一声。
却提醒了陆之南,教他放轻了力道,轻柔的啄吻,一下一下,拭去了唇瓣上的血痕。
他渐渐用力起来,仿佛恨不得把楚歌的整个人都揉到身体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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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之后。
楚歌踢了他一脚:“起来了,再在这里待下去就要霉起冬瓜灰了。”
他起身,随之陆之南也爬了起来。
在褚泽的最后一丝执念消散后,这一间废弃实验室内,那些原本盘桓着的黑暗气息,也渐渐消弭开去。
这一间室内,已经变作了一片明亮,看不见半点阴翳。
他的身躯化作了无数光点,融入了这一片土地里。
或许,不久之后,这里,就将不再是一片死地了。
楚歌与陆之南沿着道路,缓缓的走出了地下实验室,一路上,那些原本散落着的枯骨,却消失不再。那仿佛是经年来的积雪,最终,消融在阳光之下。
他们走到了研究所外。
微风拂过了面庞,那原本凝固着的时间、空间,却像是活了过来。
楚歌抬起了头,看着那片满是阴霾的天空,透过层层的阴云,仿佛能够看到那万丈之上的太阳。
死城之中,黑雾正在逐渐消弭,散淡开去,终有一天,这里将不再是一片死寂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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