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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啥?这院子这么冷,你不穿多点儿?”
段折阳特别怕冷,特别特别怕,他在冬天被遗弃,差点被冻死,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后天畏惧程度?
不过那会儿夏熠不知道,段折阳不理他,他就往上凑看他的书。
“这什么?鬼画符一样你看得懂?”
段折阳还是没理他,伸出细瘦的手指,指向符文旁一行小字注解。
夏熠顺着看去,那字他一个也认不得,只能挠挠头:“这又写的啥?”
“召雷。”段折阳说。
“召雷?”夏熠来了兴趣,“就是能打雷闪电那个?你会吗?”
段折阳摇头,“不会,在学。”
那天下午,夏熠跟段折阳到底说了多少东西,他也忘了,毕竟四岁屁大点儿小孩能经历什么,可日头落下去了。
天色暗淡,廊檐下的阴影彻底吞没了段折阳小小的身影,夏熠的师父也来找他了。
“熠儿,该回去了。”师父站在院门口唤道。
夏熠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他那天回去的路上,脑子里一直是段折阳腿上胳膊上的青紫。
所以第二次去的时候。
他拿了个小陶罐。
里面是些捣碎的草药,有些清苦,他蹲在地上,一点一点给段折阳的小腿跟胳膊上抹。
他最初也不知道段折阳身上这些青紫是怎么来的,知道是段折阳自己掐的之后,他很吃惊加奇怪。
为什么?
好端端地为什么要掐自己?
段折阳说。
“疼。”
夏熠愣住了,手停在半空,疑惑地看着段折阳:“疼?掐自己不是更疼吗?”
段折阳垂下眼帘,扯扯嘴角笑了一声,嗓音稚嫩:“外面的疼,盖得住里面的。”
夏熠那时候太小,理解不了这么复杂的话,段折阳兴许是个爱笑的人吧,可笑的从来只有嘴角,眼神永远不变。
他皱着眉,继续给段折阳涂药,嘴里嘀咕着:“那你也不能老掐自己啊,都紫了……”
有很多东西都是夏熠长大之后才意识到的。
为什么段折阳的眼睛看起来那么深,那么空。
段折阳从小缺爱。
被遗弃那件事,段折阳的大脑或许自动尘封了,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出现在龙虎山的,也不知道自己的生父生母是谁,但就像有那么一道活生生血淋淋的疤,刻在他灵魂上。
他不是在故作深沉,也不是天性冷漠,他麻木又疲惫,快要被抽离。
他又在渴望着什么,不信任着什么,害怕着什么,怕事情最后换来初始时的石阶和大雪。
他需要那么一点点可怜的安全感,给身体里那个还没长大的段折阳。
第一次被段折阳抱的时候,是段折阳四岁的时候,他们认识了一年。
段折阳像不长个子,一年过去都没变化,让五岁的夏熠高了他有一个头,身板子也比他厚实。
那天龙虎山下起了连绵的秋雨,冷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寒,上山过程中,雨水打湿了夏熠的鞋袜,寒意顺着脚心往上爬。
推开院门时,雨水顺着屋檐淌成一道水帘,将廊下那方小小的天地与湿漉漉的院子隔开。
段折阳还是坐在老位置,身上裹着一件棉袄。
他看起来更瘦了,小小的身体缩在棉袄里,埋头看书。
雨声淅淅沥沥,敲打着枯枝和瓦片,段折阳的手脚又冰又冷,夏熠收了伞问他,“怎么不去屋里?”
段折阳抬起眼,廊下光线昏暗,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就轻轻摇了摇头,又继续低头看书。
夏熠兴许不会知道,幼年时的自己,是段折阳与正常世界之间唯一一座摇摇晃晃的桥。
看着他的手指,夏熠眉头拧成一团,不由分说地拉起段折阳的手,用自己滚烫的手心捂着。
“咋这么冰!老天师没给你生炭盆吗?你再病了咋办?”
雨一直下,没有停歇的意思。
寒气无孔不入,即使躲在廊下,湿冷的空气也快浸透单薄的衣衫。
夏熠看看外头灰蒙蒙的天,拉着他往屋里走,“冻不死你个龟孙,你靠着我,暖和点。”
你是龙傲天?好巧,我以前也是 第144章
可能是师姐们给他做过表率,夏熠对比自己小的段折阳,是有种保护欲的。
虽然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觉得段折阳可怜,好几次差点夭折的人。
然后,夏熠进屋里一顿€€饬,忙前忙后,支了烤炉,又搞了一堆红薯,跟段折阳一块儿烤红薯。
“这不会把房子点了吗?”段折阳问。
“相信我的技术。”夏熠道。
“……”段折阳沉默后说,“有病吗?你上次说这话,差点把后山的树林燎了。”
夏熠脸一红,梗着脖子道:“那次是意外!是风太大!这次肯定不会!”
炉火映亮了段折阳苍白的脸颊,也驱散了些许寒意,红薯在火堆里慢慢散发出焦甜的香气,混着柴火味道,竟然让这个常年阴冷的屋子有了一丝暖意。
段折阳抱着膝盖,火光在他漆黑的瞳仁里明明灭灭。
夏熠用木棍拨弄着火堆,嘴里絮絮叨叨,终于,红薯烤好了,外皮焦黑,裂开的口子里露出冒着热气的金黄内瓤。
夏熠不怕烫,徒手扒开一个,热腾腾的,他掰下一大半,递给段折阳:“快尝尝。”
段折阳接过,吹了吹,小口咬下。
“甜不?”
“难吃。”
“放你的屁,”夏熠说着,自己来了一口,这回他承认了,确实难吃。
他苦着个脸,“咋这样,早知道我从山脚上来的时候在路边买两个了。”
可就算难吃,两个人还是全吃完了,雨声渐渐变小,天色愈发昏暗,炉火的光芒成了屋里唯一的光源,两个小小的身影依偎在一起。
吃饱了,身上也暖和了,困意便涌上来,夏熠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嘟囔道:“这雨下得人真困……”
他侧过头,正想说我先眯一会儿,却忽地顿住。
段折阳不知何时靠在了他的肩膀上,小小的脑袋压得他肩头微沉。
他没睡着,整个人都靠了过来,身体紧贴着夏熠,抱住了夏熠的一条胳膊,抱得很紧。
夏熠低下头,借着光线,看到段折阳的眼角似乎有些湿润,睫羽上挂着细小的水珠。
他又想起前几天师父闲聊时说的话。
师父说,老天师捡到段折阳时,他在襁褓里看着寒天,看着世界,又看着老天师。
仿佛在问。
为什么?
被遗弃在冰天雪地里的婴儿,是怎么活下来的?
那深入骨髓的寒冷和孤独,是不是就像现在这样,即使烤着火,即使身边有人,也驱不散?
夏熠就轻轻拍着段折阳单薄的背。
“没事了。”
然后段折阳就抱他了。
他从来没抱过段折阳,那真的是第一次,骨头硌死个人,像骷髅架子,没一会儿,夏熠的衣服就湿了一小片,段折阳在无声地流泪。
那一刻,夏熠忽然明白了段折阳身上那些青青紫紫的掐痕,明白了他那句“外面的疼,盖得住里面的”是什么意思。
段折阳心里有一块地方,是空的,是冷的,是被遗弃在冬日石阶上的绝望冻伤的。
他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听见别人听不见的,那些东西或许日日夜夜都在折磨着他,侵蚀着他。
而身体上的疼痛,是他对抗内心那片荒芜和寒冷,唯一能抓住的真实感觉。
外面的雨停时,夏熠还在紧紧搂着段折阳的背,屋檐往下滴水,一滴,两滴,敲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段折阳一直没有松开手。
夏熠也没有动。
再后来,他们慢慢长大。
夏熠回昆仑山的时间多了,段折阳也开始跟着老天师学习正统道法。
他的性格变了许多,跳脱、促狭,疯疯癫癫,跟谁都能勾肩搭背,称兄道弟,嘴皮子利索得能气死人。
夏熠也是后来才恍然。
段折阳从小缺的,不过是毫无条件足以对抗被遗弃恐惧的爱。
他需要那个东西来填补灵魂深处巨大的空洞,来安抚那个始终没有安全感,害怕再次被抛弃的幼小自己。
可他同时又矛盾地抗拒着。
他用疯癫推开别人,用各种不靠谱的行为试探底线,何尝不是内心深处渴望与恐惧交织的体现?
只是,夏熠万万没想到。
这个看似对一切都满不在乎,游戏人间的疯子。
这个内心深处比谁都渴望被爱,也害怕去爱的混蛋。
最终会选择用这样一种惨烈的方式,去爱一个人。
用自己的命,去换对方一线生机。
……
这他妈算什么爱?
这根本是疯子的自毁!
夏熠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
泉水中那张安静像睡过去的脸,霜雪一样的白发,让夏熠胸腔里翻涌着痛惜与怒火,无处发泄。
“段折阳……”
“你赢了,你这个畜生,你他妈真的赢了。你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把身边所有人都变成傻逼,陪你一起疯!”
第169章 弑天枪
“你知道吗?这神经病以前总跟我说,算到自己这辈子活不长,迟早要死在什么劫数里。”
“老子每次都骂他乌鸦嘴,让他少放屁。”
“没想到,这乌鸦嘴,还真他妈灵。”
……
幽冥裂谷,大地皲裂,深不可窥,阴冷刺骨的寒风不断从裂谷深处吹出。
这里,是生者的禁地。
而此刻,两道身影出现在裂谷前。
东方孤影紧了紧身上的衣服,尽管以他如今的修为早已寒暑不侵,但这裂谷中吹出的阴风,让他很不舒服。
冷道成垂眸望向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白发在死气的阴风中微微拂动。
“走吧。”
东方孤影吞了口唾沫:“直接跳?”
“不然?你还指望幽冥界给你发请柬,铺红毯?”
东方孤影干笑两声:“那倒不是……就是觉得,咱们好歹也是……嗯,有身份的人,这么偷偷摸摸的,不太符合气质。”
冷道成懒得理他,纵身一跃,便没入了裂谷的黑暗之中。
东方孤影见状,也只能咬咬牙,一键跟跳。
下坠的过程极其漫长。
“那个叫段折阳的小子呢?能救活吗?”东方孤影忍不住问。
“三年之内不能醒来,就死了,能醒来估计也就是个傻子,能忘不少东西。”冷道成答。
“那夏熠那小子,啥反应?”东方孤影好奇。
“哭了。”
“哦?”东方孤影挑眉,随即又感慨,“倒也是……换谁都得难受,本尊之前还给你哭过丧呢。”
“呵,”冷道成嗤笑一声,“哭得挺早。”
东方孤影讪讪道:“啊€€€€我那不是以为你真嗝屁了么,谁知道你命这么硬……”
这个持续下坠的时间,长的出奇。
约莫持续了有五天五夜,两人才落入一片死寂。
头顶是永恒灰暗之天,脚下是寸草不生之地。
空气里,赫然充盈着浓郁的死亡气息。
“这儿是幽冥界外围了吧?变得真多,马上看不出来了。”
冷道成嗯了一声。
段折阳的预知中,幽冥界的裂口大开侵蚀人间,他这才刚进来,就貌似知道了造成那个局面的原始初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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