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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遂元有点讶异,毕竟他们之间有个规矩,凡是军中要事,都不会轻易在有旁人的情况下谈起的。
尤其这名副将,疑心更是比一般人要重上许多,今日却是不多言的就放任他们讨论起这些事情,也真是十分的奇怪。
后来问起,副将只神色平淡地说了一段话。
那日将军受伤以后,王爷震怒,单枪匹马的便是突破重围将那小头领一记长枪刺下了战马。小王爷手握长枪,腰间却是挂着柄弯刀,那战马受惊,前身往空中直起的时候,王爷左手抽出弯刀,怒到极致,竟是生生地就将那战马的两条前腿一刀劈断。
蛮人皆被此变故惊到,加之认出了瞳色已然变红的赫€€一族的后代,又见东原人丝毫没有被扰乱阵容,军心一时受损,见真的无法攻破,而后才认命一般偃旗退去。
副将说,虽然他目前还不会全然相信王爷这个人,但王爷对小将军的维护,以及王爷之前所做的种种事情,却是能让他退后一步,将此人纳入友军的范围之中。
董遂元笑说:“真不是因为他救了你?就像我小时候那会儿,你们老喜欢说的那人的战绩一样,削箭跟削土豆似的,旁人连反应都没来得及做,他就已经将你们都护在身后了。”
副将其实本是董长离的副将,与董遂元一样,都是在那场战役里九死一生活下来的,闻言,他笑着将酒吞下,时光多有残忍,此刻却是温柔了他已然沧桑的面容:“的确……是很像。”
离开中军大帐回到自己所属的帐篷时,叶时归瞅着江子吟愈发低气压的气场,无端就有点不敢开口说话。
回城暂定在明日,所以今夜还要在这边露宿一晚。
叶时归的帐篷只住了他们两人,满室寂静里,他鼓足了勇气,小声问道:“你……在生气?”
江子吟翻过身来,眼眸沉沉地盯着这人,直把人盯得满身发毛,才缓缓说道:“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你问?”
莹淡微弱的松油灯光中,江子吟半边的瞳色又是一片暗红:“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死了就死了,也不用管被留下的人是种什么心情了?”
叶时归有点被他的眼神吓到,下意识就说:“我不是啊……”
江子吟的胸口自来到这里那天开始就憋了股气,听他否认,当即就咬着牙,一翻身将他整个人压在了身下:“是,你不是€€€€所以你来到边关,走上战场,只身一人就冲进去蛮人的兵阵里面,都是因为你知道你不会死才做出这些事情的。”
叶时归:“………”
他要怎么解释,事实还真的就是江子吟猜的这样来着……
叶时归想着怎么回答,江子吟则等着他回答,相互沉默中,叶时归乍一掀起眼帘,就见到江子吟的眼眶似乎微微泛了红。
他心口处跟被人用针子戳了个洞口似的,解释什么的也不想了,只拍了拍这人的脑袋,老老实实地柔了声音低头认错。
江子吟看着这人示弱一样的姿态,抿着唇,半晌后,忽然道:“我想亲你。”
叶时归愣住,江子吟只盯着他,又是重复了一句:“我想亲你。”
不拒绝就是最好的回答。
江子吟在这人有点慌乱的神情中,低下头,轻轻的就是在那柔软的唇瓣处亲了亲。
就跟蜻蜓点水一样转瞬即逝。
叶时归手有点抖,不知不觉间,已经是撑着这人的胸膛想要将他推开。
江子吟反握住他的手腕,那双细长的眼眸稍稍侧着朝身下这人瞥去时,他将对方那虚软的掌心握到了面前,又是极为清浅地亲了一亲。
“我想和你在一起。”江子吟不再撑在他上方,而是收紧手,将这人牢牢的,就抱在了怀中:“你其实并不讨厌我这样,不是吗?”
叶时归被心中那股悸动惊的真是有点不知所措,能被表白吓哭的,他估计也是普天之下第一人了。
平稳的呼吸声中,他下意识地伸了伸手,却猛地又在半空中停下。
最后,那掌心握成拳,叶时归咬着牙,还是将手又收了回来。
做尽反派 第101章
……
由于怀疑军中存在细作,回去以后,董遂元便带着副将等人将一众士兵都彻查了一番。
叶时归想着简介会不会出来点什么提示,便求了个特例过来,跟在他们屁股后面逐个逐个地看过去。
副将最后将几个稍显可疑的人拎了出来审问,叶时归没见到任何新的简介浮起,包括都指挥使身上也没有任何的提示,就不再在这件事上插手了。
经上次一战,蛮人接连两个月都没有再来犯,叶时归与士兵们相处的尚算可以,虽然江子吟脸色还是有点沉,但自己过去跟人陪练的时候,他也还是会沉默地跟着一同前去的。
叶时归每回见到他不声不响地跟在自己背后的样子,那句“你别喜欢我了”几乎是要脱口而出。
再不情愿也好,他总归是要离开的,这天地这么大,人那么多,江子吟倒不如早点放弃去寻别的人过一辈子比较好。
但究竟为何每每撑到最后又说不出来,其中缘由,怕也是只有叶时归自己清楚了。
细作到最后还是没能被全部揪出来,但接下来的一年里,边关却迎来了一片和平,叶时归本以为蛮人是因为上回折损太多而修生养息去了,没想到一日,忽然有人传信过来,说是蛮人绕开了边关,直接跑去了旱州那边抢掠。
旱州与边关挨得近,往常也不是没被蛮人动些小心思,但因为地形不好攻打,且周边都设有城墙和烽火台的缘故,所以每回不等他们真的翻腾出些浪花出来,很快便又被太守派出的士兵与边关支援军赶走。
但这回不同,不止是边关有细作,连南庐内也有细作。那细作在城内的地位尚算可以,他潜伏数年,在博得众人信任以后,不知是使了什么手段,竟是连通蛮人,在深夜中避过士兵的耳目,硬是将城门重重破开了来。
叶时归策马赶回去时,南庐城内一片混乱,到处都是被蛮人掠夺过的痕迹。
梁太守见他茫然中带点难受的样子,宽慰他道,此次伤亡已经是降到了最低了,蛮人来的数量不多,主要目的是抢夺粮食与物质,所以也不像边关上回被攻破一样如坠地狱。
且后来士兵再与蛮人对峙时,因得百姓先前习武有了自保能力,他们也不用太费心思去管后方的人,所以只用了三天不到的时间,就又是将人赶了出去。
只是城门打开那日,那批被新分派过去的侍卫没能逃过一劫,均是死在了蛮人手下。
叶时归静静地听他讲完,声音平稳的,便又问道,有没有查出是谁干的?
梁太守静默了片刻,道:“是曹管事。”
那个最初在收容所里负责管理人员的曹管事,后来爬到了一定的位置以后,是私下与蛮人接触,选择了帮助他们攻城。
叶时归记得这人,常年挂着和蔼的笑,看着跟尊小佛祖似的平易近人。
他道:“人抓起来了?”
梁太守嗯了一声:“在大牢里。”
曹管事一身脏乱地坐在薄薄的杂草堆上,手上锁着副极大的木手铐,见到叶时归时,他跟往常一样,是极为温和地朝对方笑了笑:“小王爷。”
叶时归初来南庐时还未成年,他们喊惯了小王爷这个称呼,加之对方没说过什么,便一直到现在也没有改过口。
叶时归遣散了牢狱的守卫,与曹管事对视了好半晌后,慢慢地盘腿坐在地上,隔着堵堵木柱,盯着那人毫不畏惧的含笑的双眼,缓缓道:“我能不能问一声为什么?”
曹管事先前挨过杖罚,闻言咳嗽了几声,鲜红的血流从鼻处留了下来,他艰难地用肩处的衣物擦掉,才开口回答:“我做了这些事,您还这般态度对我,可真是折煞我了。”
叶时归道:“不然你更希望我直接将你打一顿?”
曹管事想了想,点头说:“其实也好。您要是想揍我,我肯定不会有怨言的。”
叶时归胸口怒气腾升,但曹管事却已经又笑吟吟地道:“小王爷您也莫要再为我这种人生气,不值当。”
“你想知道的那些事啊,其实在我心底压了许多年了。一直没同人讲过,本也不打算要讲的,但我明日便要死了,对着您的时候,还是想将一些话讲与您听的。只是听完以后,您也莫要记着,只当听了个故事,寻了个不怎么欢喜的乐子,那样就成了。”
曹管事早年出生卑微,彼时旱州尚是末等人的地狱,他一家子过的艰辛,本以为这辈子都是没什么转机的了,没成想在他成年那年,却是遇到了他的妻子张氏。
张氏本是大户人家的姑娘,与他一见钟情以后,不知在家中闹了多久,竟是让她家父亲同意了这门亲事。
曹家被提携着一步跨出泥泞,在张氏诞下一女以后,他抱着襁褓中的婴儿,只觉得这一切都是如梦般的不真实。
而事后也证明,这一切,的确就是场梦。
马太守被派到南庐那年,张家因与此人意见不合,不久后,便被陷害的一夜之间跌入了深渊。
张氏一家被抄家被打入牢狱,张父被罚流放,张母不堪其辱选择撞墙自尽,而后在张氏开始精神受损的时候,那把火燃了过来,竟是连曹家也受到了牵连。
曹管事又一次摔落谷底,而且因着马太守掌权的缘故,南庐的等级观念一时间是浓重了许多,渐渐的,在旱情延绵而无法解决的时候,人开始了吃人。
当时南庐有个规定,每户人家每月要按照规定上交一定的粮食与银子,不然的话,交不出的人就会被拉去当没用的两腿羊解剖吃掉。
彼时曹管事的父亲染病去世,母亲因悲伤过度,不久后也跟着离世,他为了赚钱养活妻女,时不时的就会去接一些城外的重活。
之后有一天,待他回到家中时,发现人都不见了。
找到衙门以后,这回倒是愿意帮忙了。
张氏精神自她父母死后就一直不太好,但寻常里还是正常的。
但在他照常去城外干活的那日,张氏无端的,就抱着女儿推开门走了出去。
南庐街道多有乞丐,暗处更不必多提。而这些乞丐之所以还能安全呆着,全因为城内的人怕吃了他们会得病。
然后呢?然后他们没被人吃掉,反倒是抓了人来吃了。
那个传闻里有点疯癫的女人,就这样被虎视眈眈的一群人抓着去到了偏僻的乞丐集中营里当了粮食,包括那个尚只有一点大的孩子一起。
事后差役将参与过的人都关进了大牢里,曹管事本该是解恨了的,直到有一天,他听到了有人在议论当年张氏被吃的那件事情。
他们明明见到了,但是选择了见死不救。
连带着木屋里的其他乞丐,在听到他的质问以后,也只是桀桀怪笑地说,这些事哪能是他们想阻止便能阻止的了的,要怪,就怪你自己当日没看好你的妻女吧。
所以,后来收容所里,即便已经是过去了那么多年,当他看到那一张张污黑脏乱的脸时,他仍旧是,一眼就将那些人认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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