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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什么时候放我回去?”
言康海不答,沉默地开着车。
回家的路都多少年没走过了,车越开越偏僻,离宋庭章越来越远。言恩卓控制不住地用肩膀去撞车门,装驾驶位的椅子。
他像是犯病的躁郁症患者,大声喊言康海停车:“你这是绑架。”
“老子是你亲爹,绑哪门子架。”言康海咬牙道。
“你不是!”言恩卓扑腾到前面去,张嘴狠咬言康海的手臂,试图逼迫他停车。
这与蚍蜉撼树没什么两样,男人完全不受他干扰,很容易便将他推开。
在陌生地方被丢弃,辗转几个地方,去讨好去适应,言恩卓从来不愿去恨。
但是当言康海再出现在他面前,言恩卓才发现自己没那么大度。
他恨,他怎么能不恨。
言康海在弃养他的那刻,就不再是他的亲人。言恩卓赤红着眼,胸膛的起伏一下比一下重:“你抛弃我,现在又想卖掉我,你有什么资格做父亲。”
“咔嗒”言康海点了支烟,他将手伸出窗外,难闻的烟草气一半扬进了热风里。
吸了几口,那双目不斜视的眼睛不如以前清亮,言康海说:“我没资格,你妈总有资格当你妈吧?”
黄小冰在得知言恩卓被领出去扔了的那年就病倒了,这么多年一直拿钱续命,两个儿子一开始也寄钱回来,嘘寒问暖。
时间一长,谁也经不住这么拖着。
金钱最能考验人心。
两儿子不管不顾,医药费在几个月前彻底断了。
言康海苦苦支撑,恰好听说村里王家出重金给长子娶男媳妇,当时李能文回村躲债,把小儿子的下落告诉了他。
救妻心切,言康海口头与王家约定,先拿了人家六十万的聘礼。
然而六十万砸进医院,该走的人还是走了。
言恩卓站在他妈的坟前,言康海佝偻着背跟他说苦衷,他说他没办法。
“当初不把你送走,迟早会被那些闲话逼死,咱们家也会一辈子被人戳脊梁骨,抬不起头。”
“所以,”言恩卓顿了顿,“你不忍心看着我被人排挤受苦,就干脆扔远点死在别的地方。”
“这样你心里就好受了,是吗?”
山风吹拂,林间坟头的茅草窸窸窣窣,摇摇晃晃。
言恩卓不原谅。
世界上那么多人各有苦衷,并不是每一个都值得被谅解。
言康海此行目的似乎也不在于取得他原谅。
他为了面子,为了不失信,更为了没法原封不动地归还给王家的六十万。
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言恩卓回去。
言康海法律意识淡薄,认为言恩卓既是他亲生,随便换了几任领养人,归根结底都是他的所有物。
他拥有绝对的支配权。
言恩卓下午便被锁进一楼柴房改的卧室,等着三天后嫁给王家二儿子当媳妇。
他反抗得太厉害,屋里一切摆件都被砸的稀巴烂。
言康海晚上带王鸣来给他送饭,本意是想让亲家公看一下“货”,没料到言恩卓躲在门口,拿垫桌脚的砖头砸破他的头。
当晚,言恩卓不见踪影不接电话,宋家人以为他与朋友相约出门游玩。
宋庭章查看到对方位置已经出了市区,落在与邻省边界中间。
闵宝珠总提醒他不要干涉太多,于是宋庭章思忖许久,难得听了闵宝珠的建议没有追过去,学着给言恩卓多一点的私人空间。
直到第二天六点,手机弹出定位暴力拆除的警示。
宋庭章肃了脸色,意识到出事。
驱车上路不到半个小时,定位消失,最后追踪到的地方是一家坐落于偏僻县城管辖中,一个小镇上的黄金回收店。
这年金价四百一克,言恩卓那条脚链不重,贵在出自谁手。
李能文拿到手转头就到金店融了,卖了三万多。
“宋庭章对你也就那样吧。”
言康海到王家去谈婚礼事宜,李能文大摇大摆拿了压在门口草凳下的钥匙开了柴房的门。
“他这么有钱就给你戴这么轻的东西。”李能文给自己倒了杯水喝,好奇道,“是不是你不够卖力,没讨到你爸……哦不好意思。”
他假模假样地道歉,笑说:“你管他叫哥,我弄混了。”
李能文喜欢男人,言恩卓其实不是他喜欢的类型,只不过十几岁时没那胆子,只敢对弱势群体下手。
之后再遇见,他恶意逗弄,想拿捏住一张长期饭票。
直到现在,他黏腻的目光从上到下扫视言恩卓,想的也只是报复。
报复言恩卓,报复宋庭章。
似乎深谙眼泪在在乎他的人面前才会有用这个道理,言恩卓离了宋庭章并不爱哭。
他冷冷看着虎视眈眈逼近的人,见他势在必得地解开皮带,言恩卓表情未变,抽出了藏在袖子下的水果刀。
乱枝 第29章
“砰!!”
村口王家正在试几种烟花效果,王家别墅建在乡镇岔路口,烟花摆在路边一排,小孩捂着耳朵横穿马路,宋庭章差点撞到人。
“草他妈的这傻逼孩子。”金店老板骂骂咧咧,开窗一阵痛骂,虽然他问候对方全家的祝福大多淹没在烟花声中。
金店老板得了宋庭章好处,坐在副驾领他来找卖他黄金的李能文。
宋庭章往外看了眼,金店老板解说道:“老王家娶媳妇,阵仗大得不得了。”
“老康也是神人,为了点钱把亲儿子送给别人玩。不过给的钱确实多。”十里八乡谁都知道这八卦,金店老板瘪着嘴朝宋庭章比了个手势。
宋庭章不关心,没多做停留。
金店老板是个瘦猴一样的男人,话很密,把李家一家三口全编排了一遍。包括李能文道德败坏,欺压小孩的那些龌龊事。
“一家子败类,老康那小儿子因为他吃了不少苦……诶前面路口转进去,往里再开三百米就到李家了。”
村里的房子集中,一般不会特别分散。车能开进去的大路就一条,宋庭章往里驶了一百米,突然有好几条狗从右侧小路窜上来,嘴里叼着一块偷来的腊肉。
向下的蜿蜒小路尽头是一户人家,一声声痛叫传出,含含糊糊夹杂着几句:“救命。”
几条狗争抢一块吃食,金店老板下车赶狗,准备上车时,冷不防看见一条黑狗吐出来一坨血糊糊的东西。
“我操!!”
宋庭章从来没想过言恩卓就离开他视线不到二十四小时,会变成那副模样。
衬衫又脏又皱,手上有伤,脚腕一条血痕。
言家屋檐下放着一个桶接雨水,宋庭章找到他时,言恩卓正蹲在白桶边捧着水洗脸。
李能文半个身子爬出柴房,下身殷红血色蔓延,不知是死是活。
金店老板五官乱飞,跑出去叫人。
下巴滴着水,言恩卓恍恍惚惚地缓慢站起,身体一直在发抖,连牙关都在颤。
在宋庭章面前言恩卓似乎可以软弱。
于是眼泪如同忽然降落的夏日暴雨,混杂着脸上未洗干净的淡色血水滴滴答答打湿了衣服。
被抱紧怀里的那刻,言恩卓抖得没那么厉害了。
不知道是不是之前在车上挨的那巴掌太重,他模糊的听不见他哥哥在说什么。
喉咙里好似塞进一团棉花,怎么吞也吞不下去:“哥……”
“血溅到脸上了……”言恩卓控制不住地擦脸,好似一辈子也擦不干净,哽住声说脏。
“不怕。”人语声杂乱,金店老板叫来麻将馆的牌友。
言恩卓状态太糟糕,宋庭章在众人到之前,托抱着言恩卓回到车里,“哥哥会帮你擦干净。”
那天两人没能顺利从小村离开,言恩卓失手划伤李能文,李能文父母拦车。
言恩卓让李家绝后,他们要他偿命。
王家一听准媳妇要跑,也吆五喝六叫上众亲戚拦路。
车窗外你一言我一语,宋庭章握着方向盘的手骨节泛白,脸色沉冷到了极点。
“到哪儿了?”宋庭章打给唐威。
“还有十分钟到您发的定位点。”
唐威接到宋庭章电话就赶紧带了数名保镖赶来,四五辆车一路疾驰,唐威问:“要不要叫警察先过去?”
言恩卓抱膝坐在副驾的脚垫上,听到警察两个字眼,肉眼可见的惊慌。
宋庭章看了看他,说:“不用。”
言恩卓对后来的事印象不深,记忆很模糊。
他因这件事留下极深的心理创伤,害怕、抗拒男性,包括他自己的身体,一度连小便都需要辅助。
言恩卓又一次住院,这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长。
住院初期,他求着医生向她讨要宋庭章,但当宋庭章真的出现,他又止不住抖,不能接受任何一丁点的肢体触碰。
言恩卓很难受,煎熬得仿佛置身地狱,他无时无刻不在想念这个唯一能带给他安全感的哥哥,但心理与身体却排斥,使他不能拥抱对方。
身体与思想似乎分裂成两半,言恩卓身体无碍,心里却重伤难愈。
那段时间言恩卓吃了很多的药,每天花大部分时间在治疗上,记忆力不如从前好了。
宋庭章为他办理休学,在十二月初终于达到可以出院的标准。
至少不再极端排斥、伤害自己的身体,可以不用借助导尿管。
初雪比往年早,气温下降,宋庭章给他围围巾,言恩卓往后退了一步。
两人都怔愣。
“哥哥怕你冷,特意带的围巾。”
闵宝珠解围,拿过来在言恩卓脖子上缠了两圈,挡住他瘦得尖了好多的下巴。
揽着言恩卓出住院部,闵宝珠笑着调节氛围道:“哥哥对你好吧?你不在家这四个月,哥哥天天想你。”
闵宝珠夸大其词,一点一点帮助言恩卓脱敏:“要不要抱抱哥哥?他可是推了特别重要的工作来接你的喔。”
一生病,大家都把言恩卓当成小孩呵护,说话总带着点哄的口吻。
言恩卓回头看宋庭章,对方的目光从未从他身上移开。
对视几秒,言恩卓嘴唇抿了抿,又放松,手指蜷了蜷。
“没事,不是什么重要的工作。”宋庭章不勉强他。
走到停车场,他自觉坐到副驾驶,不敢离言恩卓太近。
人接回来后闵宝珠不放心,在宋庭章这儿多住了两天。
“您别和小卓说那些,他会有压力。”
这天晚上,宋庭章送闵宝珠回去,他的情绪全部掩藏在平静之下,坦言并不想让言恩卓强迫自己来亲近他。
闵宝珠手心手背都是肉,两个人都让她心疼:“那也不能一直这样。”
“你是他最最亲近的人,如果他连你都不能接受,以后又怎么正常社交,怎么在社会上立足?”
“那些不是他该考虑的。”
宋庭章缄默,良久,他说:“我能养他九年,也可以养他一辈子。”
“你疯了?”
闵宝珠愕然,忍不住侧身面朝他正在开车的儿子,想从那认真的神色中窥探半分玩笑。
但无论她怎么看,宋庭章都不像在说假话。
他万分真心。
“你不结婚不成家,打算守着小卓过一辈子?”
宋庭章不言,闵宝珠泼他冷水:“你愿意人家小卓还不愿意呢。”
“……”宋庭章懒于开口解释,他说的不是她妈以为的那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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