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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指他给你暗箱操作?”
“他不用暗箱。他往那儿一戳就是明示。你也说了,他是表演艺术家,给他儿子打分的都是同一系统的同事,甚至辈分、资历都比他轻。这种情况下结果还用说么?除非那些人不知道他儿子是我。过去我是这么骗自己的,可今天我发现,不是,连我随便一个同学都知道这层关系,老师们就更不用说了……”
徐昭的分析还挺有逻辑,一环一环,完全不像个喝高的人。卫鹤清撬起他的脑门看他,徐昭还是那种虚着视线的迷离劲,呼吸粗粗地烫上来,带了未解的酒气。
卫鹤清低头亲了他一口。
“这也只是你的猜测,也许你爸爸就是去看看你。你为什么对自己的表演没信心,觉得得高分是因为别人?形体课那么难你都拿了第三,这出戏你天天练,练得这么好,得第一完全不奇怪。如果今天有观众打分,我也会给你打最高,不止为了情感因素,而是你表现得真的很好。你应该有这个判断。”
金牌教练很会哄孩子,怀里的大孩子被他哄得找不着北,但眼里始终残存一点不信。冷静了少许,不信转变为憋屈,徐昭控诉:“你和我爸一个腔调!今天散场他打电话叫我回家吃饭,我问他有没有这事,他也说我应该对自己的表演有基本判断。”
这不就是没做的意思吗?卫鹤清捏住徐昭的鼻子。徐昭用嘴呼吸,青蛙似的呱呱叫:“你说呀,你怎么和他穿一条裤子?”
好吧,金牌教练也有滑铁卢的时候,卫鹤清决定撤回这个醉鬼很乖的结论。
分针飞转,三十圈并不算长,卫鹤清却筋疲力尽。在这堪比三十个世纪的漫长时光里,他至少完完整整听了徐昭的七遍分析,车轱辘话来回说,还有徐铭生不支持他学表演的坚决阻拦。
醉酒的人有一种是这样的,话多,还是鱼的记忆。卫鹤清一开始试图给他反向分析,后来发现徐昭接收不了理性输入。他用受伤的大眼睛看着他,里面盛的情绪不只来自今天。
悟到这一层后,卫鹤清和徐昭一唱一和。
——“你知道吗,他说我在表演这条路上永远都不会成功!”
——“啊,怎么这样?这判断也太武断了吧!”
——“没错,当时我心里特难过。他还说我没有天赋,学了表演也白搭,不能靠这个吃一辈子饭,不如趁早死了这条心!”
——“抱抱你,都过去了。你现在已经靠自己的努力立住了,你演得很好,我就觉得你特别有天赋!”
卫鹤清与徐昭站在同个战壕,同仇敌忾,徐昭的气焰逐渐随酒精挥发。他卸了力般呆坐着没动,很安静,给了卫鹤清难得的喘息。
又三圈之后,徐昭张嘴:“想吃饺子。”
冰箱里只剩下点小馄饨,卫鹤清征求意见:“馄饨行吗?”
徐昭抱着他摇头。
“那我叫个超市外送。”卫鹤清揉揉他头顶的毛茬,“吃什么馅儿?”
“不吃速冻的。”徐昭挑剔,“速冻难吃。”
这话还有点委屈,也挺幼稚,但卫鹤清不烦他,反而觉得可爱。能真实表达情绪和需求是种坦率,他不具备的东西,幸而徐昭拥有。
“怎么办,我不会包饺子。”卫鹤清理所当然地宠着,“那叫个饺子的外卖好不好?”
徐昭仍然摇头,拿嘴唇贴着卫鹤清的锁骨吮,像给饺子捏边:“想吃家里包的。”
卫鹤清没辙了,原地当了会他的磨牙棒,决定叫回外卖盛进自家碗里,用障眼法糊弄大孩子。徐昭还在一下一下地磨人,吮不行,还用鼻尖顶着嗅,酥麻的感觉,也不知道是馋什么。
“别闹。”卫鹤清推他的头,“我去给你包饺子。”
“好,”徐昭只答应不撒手,慢慢地哼,“去年过年我都没吃到正经饺子……”
卫鹤清把徐昭推得仰靠在沙发靠背上,听话听音,预感他是要另起话头。这个醉鬼每开始一遍新的讲述都会在上一遍的基础上查漏补缺,卫鹤清顾不上思考饺子是怎么不正经的,先去穿鞋,要逃离战场。
手机响了,徐昭从兜里摸出来递给卫鹤清,搞不清楚状况:“你的电话。”
卫鹤清盯着屏幕上来自“老徐”的来电,伸手准备挂断。
日召冰心 第34章
“你接啊,”徐昭善解人意地嘟囔,“我悄悄的。你接完我再跟你说话。”
电话继续叮当响,徐昭捂着嘴看卫鹤清,见他没接,又把肩膀往上抬,似乎是想堵住耳朵。卫鹤清吸了口气,嘴一撇笑了。
“你说你过年没吃到饺子,对吗?”
卫鹤清把徐昭的手掰开一条缝。徐昭更正:“是没吃到正经饺子。”
“那是怎么回事?你给我讲讲。”
诱哄的语气,说完卫鹤清按下了接通。徐昭困劲上来了,歪头又黏住卫鹤清,却不忘问:“你不接电话了?”
“不接了。”卫鹤清反手按开免提,“我先听你说。”
第39章 哪有床伴做到这份上的
徐昭受到了重视,拱着头,愈发肆无忌惮地黏人。卫鹤清把手机摆在一个合适位置,和它一起听他的故事。
“去年过年我没回家,跟团巡演,除夕那天在柏林,演完有庆祝的宴会,红酒香槟,吃了西餐。散场回去已经是夜里,我们都和家里通了电话。”
卫鹤清点头表示在听。电话那头“喂”了两声,听到徐昭的声音安静下来,没再说话。
“当时北城是下午,爸妈在家里贴对子、准备年饭。小狗穿着红衣服,桌上有花,我的房间干干净净,在视频里看着特别温暖。我和他们聊了好久,挺高兴的,挂了电话却睡不着,胃里空,想吃饺子,就在群里问,最后攒了十几个人,大家去找夜宵。”
徐昭说他们走了好几条街,街上的餐馆都关门了,只有一家售货亭还亮着灯,零点关门,也快到了闭店的时间。他们一行进店扫荡,把压箱底的饺子都买空了,回住处煮着分食,吃着吃着,有人哭了。
“团里有年纪小的,还上学呢,哭得都趴桌子上了,我们没哭的就得安慰人家。我记得我安慰完这个安慰那个,后来饺子下肚全凉了,那味儿……我就没吃过那么不正经的饺子,真是又贵又难吃。后来收拾完躺下,我觉得我的胃都让饺子馅儿粘住了,腥得我想吐,偏偏这时候老徐在群里@我,发了好些硬菜照片,尤其中间那盘饺子,皮薄的,馅儿都撑出来了。他用筷子夹开喂了小狗半个,另半个自己吃了,还问我说,今年你吃不到这口吧?给我气的,你说他还是人吗?!”
卫鹤清不答此问,拍拍徐昭,听他说他搁下手机去了卫生间,张嘴就把那顿饺子全吐了。身体很好的人很少不舒服,也很少多愁善感,但在那晚他水土不服,深刻体会到了什么是思家。
徐昭彻夜难眠,异国放大飘萍的孤寂,成就带来的快感如此微不足道。他回顾自己离家闯荡的八年,想起了许许多多难以下咽的时刻。租房被骗过押金,为了省钱挨过饿挨过冻,临北的冬天太长,他从这个团跑到那个团刷脸自荐,站一下午才能有一个短暂的试戏机会,可能几分钟,可能十几秒。没人认识的时候也少有人愿意看他完整表演的层次,被轻视和随口否定是十之八九,他回去坐在小房间里搜寻下一次机会,不及消化便统统咽下。
可在那晚,那些东西集体造反,抱团打滚要从他身体里出来。徐昭和它们对抗,失败后去翻通讯录,里面有很多不错的朋友,还有父母、发小,但他近乡情怯、难以成言。说到底这条路是他一意孤行,现在所有是他自找。徐昭最后给他自己发消息,语音的,一条条前言不搭后语。
“我对自己说你还不错。那些都过去了,你能自食其力、不靠家里。我列举我演过的戏,可列举哪个都觉得不值一提。那种害怕,那种自我怀疑的无力和灰心让我特别想打给家里,我想问问他们看过我的戏吗?想问老徐是不是还觉得我走错了路?我乱七八糟问了自己好多,没问他们,怕得到的那个答案让我受不了,怕我真的坚持不下去。那个晚上我感觉自己的过去人生就是盘速冻饺子,看着像样,其实早临期了,吃吃不下、吐吐不出……”
徐昭困糊音儿了,把说过的话又来了一遍,哼唧着叫“小卫老师”。卫鹤清果断捂嘴,拿起手机取消免提。
贴耳听,那头默了稍许,问:“徐昭?说话。”
“徐昭睡着了。”卫鹤清让徐铭生放心,表明身份道,“他现在在家,我是他的合租室友。”
“让你受累了。”徐铭生微舒口气,“孩子,麻烦你给我个具体地址。他不舒服会闹人,我把他接走,免得你休息不好。”
“没关系,他挺安稳的。”卫鹤清向着徐昭说话,“大晚上您别来回跑了。”
两人又简单说了几句,徐铭生并不相信徐昭能安稳,挂断前说自己手机会保持开机,让卫鹤清处理不了随时打来。卫鹤清挂断后拍醒徐昭,架着他去卫生间冲脸、漱口。
徐昭很配合,让干吗干吗,被扶到门外还等着卫鹤清。卫鹤清洗完出来看他直着眼乖乖蹲着,喜欢得不得了,伸出胳膊让他搭车。
小车开进主卧,卫鹤清推徐昭上床。徐昭在他的授意下解开了胳膊,但腿没有禁令,便自作主张,一夹把卫鹤清夹进了被窝。
“徐昭,腿打开,”小卫老师这会态度还很好,“我要回房了。”
“不让你走。”徐昭听了把胳膊也缠上去,“不舒服,你陪着我。”
“哪里不舒服?”卫鹤清给他按着胃部。
“好多地方。”徐昭张嘴就来,“胸闷,喉咙酸,头也烫,好像发烧了……”
卫鹤清挺当回事地挨个去摸,摸着摸着觉得不对。哪有人喝个酒能喝得腿麻膝盖疼?他要收回手,徐昭却闭着眼贴他:“你再摸摸,我还有好多地儿不舒服。”
“不舒服就睡觉,”卫鹤清不上当了,在他颈上一拍,“再乱动我让你爸爸给你领走。”
卫鹤清作势去拿手机,徐昭捞他到身前盘住,胳膊长腿长,整个一个八爪鱼。卫鹤清捶他、打他,他全无反应,放任鼻息作乱,睡着了还无意识地蹭人。
果然是他天真,现在手机就在小柜上他也无法求救。卫鹤清长叹口气,努力把脸转出来呼吸又被宽肩盖住,他气闷地踢徐昭,踢完看了看熟睡的人,又把这家伙抱住。
陪聊陪睡,哪有做床伴做到这份上的?还乱蹭,他又没被酒精麻痹感官!
真是的。简直可恶。
虽然埋怨,卫鹤清还是睡着了,两人一觉到天亮。徐昭口渴先醒,掀开被子下床,灌了杯水走回来,猛地扑到床边。
什么情况?床上怎么长出了小卫老师?
徐昭脑袋很懵,把被子合上短暂冷静,又揭开去看。
人还在。不是做梦。卫鹤清背对着他呼吸香沉,头发都睡乱了,毛乎乎的很好摸。
徐昭的心漏了一拍,跪上床,低头先闻闻自己。床垫轻微下陷,卫鹤清不受影响,身体线条浸在晨光里,安然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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