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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四年,卫鹤清也进了国家队的成人组,周翔却风光不在,成了队里的边缘人物。
“翔哥,”卫鹤清忽然笑了笑,“你还记不记得我在队里去问你的好,你让我赶紧滚蛋?”
“怎么,还记仇啊?”周翔也笑了,“我那是怕你沾了我的晦气。”
周翔一眼就认出了卫鹤清,因为认出来了,他希望这颗冉冉升起的临北新星离他越远越好。来队里两年,他和领导在个人发展方向上有本质分歧,领导希望他去充实双人滑的力量,可他摔成习惯性脱臼的右肩难以支持反复托举。
私心里,他也更喜欢单人滑。
矛盾是那时慢慢积累下的,一年后他和队里同样来自临北的恋人拥吻被发现,不过是引爆的契机。他在全队检讨,只检讨谈恋爱分散训练精力不检讨其他,他的恋人却检讨了和同性亲密的不正当性,并当众表示自己是受他强迫。
一夕之间,他成为众矢之的。
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队里没人理他,日常训练他都是一个人。等到当年的各大赛他又取得了不错的名次,领导再次要他单转双,并暗示队伍建设需要均衡,一个地区的运动员培养不宜过剩。
他拒绝了,对领导说明了自己的身体状况并立下军令状,要么在最近的国际赛事上取得名次要么就退役,只要让他继续单人滑。
领导说他不懂得把握机会。
现在回看会看清很多事,旧恋人搭上了派系斗争的快车,而他做错选择,在那时被放弃。卫鹤清来队和他问好的时候,他已经坐了一年的冷板凳,没有带教,也没有重要赛事可参加,整个人忧郁、易怒。
队里对新人说起他都讳莫如深,明里说他难管教、没有大局观,暗里说他是个专门骚扰同性的变态。
周翔不用亲耳听到也知道是这么回事。识相的新人都和他保持距离,但也有不识相的,比如挨了骂还总来找他的卫鹤清。
“你那会就是一傻蛋。”周翔锐评,“你知不知道挨上我别人都得怎么说你?”
“爱说说呗。”卫鹤清捧着杯子喝水,“我那是坚持正义。”
日召冰心 第40章
长两个旋儿的都是犟种,这话落在卫鹤清身上一点不假。他认定周翔不是那种人,认定了就我行我素,每天找周翔吃饭、说话。因为他是重点培养的苗子,领导提点几回后睁一眼闭一眼,慢慢的,队里其他人不再那么排斥周翔,周翔也不再那么排斥他自己。
后来他对卫鹤清说,那段时间他没彻底崩溃,卫鹤清功不可没。
周翔的状态好了起来,两人训练总在一起,周翔把他能在队里屹立的跳跃秘籍倾囊相授。一年后,卫鹤清成了队里第二个能跳阿克塞尔三周半的男运动员。
也是在那一年,周翔私下跳出了惊人的阿克塞尔四周,重返赛场。他的状态一度到达巅峰,为队里争得无数荣誉,直到某场赛前,他和另一参赛选手因为热身时距离过近被对方的冰刃割伤,他坚持赛完后被担架抬了下去。
“燕儿,你好好比。”他对送担架出体育馆的卫鹤清说,“能折在赛场是我的幸运。”
卫鹤清当时还不懂这句话的分量,从此以后,队里的跳跃双子星只剩下他一人。周翔伤愈后选择暂离国家队,放慢节奏自费训练,两人时不时会通话交流近况。在卫鹤清最难的那一年,是周翔的一通通电话让他坚持了下去。
又过了三年,周翔退役。这么多年比赛的奖金和一次性给付的退役费他拿出一半开冰场,另一半一直没动。
现在他要动的就是这笔拿铁骨肉身换来的钱。
“燕儿,哥比你大五岁,过了年就三十五了,之前半生全是为花滑活的,以后想换种活法儿。我不年轻了,人情冷暖真真假假都经过、看过,谁对我怎么样我心里有数。贺呈柳现在不是想跟我玩玩儿,我就得对他认真。”
周翔说贺呈柳知道了他过去的事,知道以后就疯了,从他的旧恋人到队里上下挨个骂了个遍。骂完他两天没露面,再出现人瘦了一圈,脸色郑重得难看,要和周翔结束过渡阶段。
“我过去的事和你没关系,”周翔给他顺毛,“你不用因为想补偿我就怎么样。”
“周翔,是不是非得我说我试得挺满意你才能听懂话,这段时间我没让你开心吗?既然开心了咱俩为什么不谈,我现在就是要和你谈,我还要买房子、还要给你个家,我要让你知道不是所有男的都是坑货,同性也是可以好一辈子的!”
贺呈柳拍到桌子上一张卡,要拉周翔去看房,周翔好说歹说才劝住小少爷不要冲动置产。但两人在那天冲动地确定了恋爱关系,并约定时候到了就进入下一阶段。
什么时候能判断到了没?贺呈柳说按他的耐性成不成的最多半年。周翔点头说好,他要为很可能到来的下一阶段先做准备。
“你把你的事都告诉贺呈柳了?”卫鹤清今天第三次大震惊,“以前你说你要把它们烂在肚子里,爱情的力量这么伟大吗?”
“嗯……就那么说了呗。”
周翔含糊其辞,没法跟卫鹤清说这事多少和你还有点关系。卫鹤清生病失联的那天他是真急,贺呈柳也陪着他急,等徐昭传来信儿俩人都放心了,贺呈柳却慢慢变了脸。
贺呈柳问他说过的话还算不算数。
周翔被问懵了,接下来被贺呈柳找了一天的事儿,哄也没哄到正地方。晚上贺呈柳憋不住了,杀上门对着周翔自爆。
“你说你看我有眼缘,要跟我处对象、往长了谈,这些话你说没说过?我当你是来真的,敢情不是,你这眼缘还一天一变!什么我到底怎么了,那小卫老师现在和我哥们好着你不知道吗?他你也敢惦记!不对……你俩早就认识了,你是不是早就惦记人家了?”
周翔没谈过这种炮筒子,有理插不进嘴,等贺呈柳轰炸累了才一五一十把什么都告诉了他。铁打的队友,过命的交情,他和卫鹤清是这样的关系,听完贺呈柳哑了半晌,调头把炮筒冲向他待过的队里。
周翔想着就笑起来,眉眼和气,不是他当年一个人坐在角落的孤冷。
音箱的歌曲播放到了《Human》。
“小卫老师!”
贺呈柳从门外进来,穿着挺潮的一件毛呢大衣,里面的马甲却灰了吧唧,完全不是同种风格。卫鹤清被他挎起来走到一边,听他问:“你和昭儿处得还好吧?”
卫鹤清看着他点了点头,有点想笑。
“好就行。小卫老师,昭儿真是第一回,没经验,也绝对没一点歪心眼。真的,这我能给他打包票,你把我那天在冰上说的话全忘了,你……你别拽我裤腿!”
贺呈柳弹了一下腿,没挣开,下一秒后颈就被周翔掐住了。“大哥,疼!”贺呈柳小声嚷,“这裤子真没法加秋裤!”
周翔看着他不说话,贺呈柳又赔笑:“马甲我不是穿上了么,不冷。”
“少跟我鬼扯,不冷你抖什么?都什么天了你还穿单裤嘚瑟,等给你腿冻废了你就老实了,到时候甭说秋裤,裤子你都省了穿了!”
周翔带着贺呈柳往休息间走,贺呈柳想向卫鹤清求救,卫鹤清及时调头当没看见。一墙之隔很快响起抗议声,断断续续,是在威胁再扒他裤子他就不处了,卫鹤清把音箱的音乐声调大,低头喝了口水。
入口清甜,水中泡着梨块和罗汉果,徐昭早上放进去的,卫鹤清睹物思人,很想念他。
徐昭像有心电感应,恰在这时打来了电话。
“下课了吗?”卫鹤清笑问。
“下了。”徐昭气若游丝,“你来找我好不好?我在医院。”
第47章 等你好了的……
一通电话让卫鹤清飙车如飞。徐昭怕他担心,装了会儿虚弱便改口了,说自己就是去拿点药,但卫鹤清能听出他状态和平时不一样,路上没人时油门直接拧到了底。
十多分钟后,小电驴在医院门口急停。
徐昭正和姨夫在大厅的角落说话,没防备,后背被刹不住的卫鹤清一头撞上。
“咚”的闷响。
徐昭皱着眉回头,看到冒失鬼是小卫老师后一秒变脸。卫鹤清揉揉他的肩胛,手交握着搓了搓,站近去贴他的额头。
“这是你朋友?”
被遗忘的姨夫出声刷存在感。为了方便卫鹤清,徐昭的脖子已经探出去了,闻言他停顿一刹,转过笑得很不值钱的脸准备介绍。
“是的,我来接他。”卫鹤清紧急插话,收回手问,“大夫,他病得严重吗?”
穿白大褂的姨夫笑了,对徐昭道:“还得接呢。你说严不严重?”
徐昭不答,也笑着两面介绍。卫鹤清听见“姨夫”俩字就哑巴了,默默往旁边挪了一脚,徐昭浑然不觉,扣住他肩头大方说:“我俩现在合租在一块,这是我男……”
徐昭的腰被及时一拧。卫鹤清生怕他不小心秃噜出床伴这种难为长辈所容的爆炸性言论,拧得很实在,徐昭当他是脸皮薄,硬生生忍住疼续道:“……室友。”
好一个男室友,此地无银、欲盖弥彰,偏姨夫没看破其中门道,又叮嘱了他两句就去忙了。
卫鹤清舒了口气,埋怨徐昭:“刚才真怕露馅。你打电话怎么不告诉我你姨夫也在?”
“他值班,我俩正巧碰上了,没想瞒你。”徐昭解释,又说,“其实让他知道没事的。”
“怎么没事?这种关系能拿出来说吗?!”卫鹤清惊诧地瞪他,片刻后左右看看,捧着脸抵了抵他的额头,“还有点烫,怪不得你说胡话。”
大厅人来人往,嘈杂声中,卫鹤清的口吻带着拿他不知如何是好的嗔怪,很亲昵,徐昭心里那点模糊的失落随之烟消云散。
“嗯,烧了一下午。”徐昭把下巴窝在卫鹤清肩颈,“没力气了,要小卫老师带我回家。”
小卫老师心很软,听了二话没有,在众目睽睽下把无法独立行走的黏人病号驼上了车。徐昭艰难窝在后座,腿没处安置,朝前憋屈地踩在脚踏板上,卫鹤清从两边把他的小腿夹住,还给他戴了头盔挡风。
“很快的。你抱着我闭会眼睛就到了。”
电车又飞了出去,夜风凉凉的,徐昭搂抱着卫鹤清偏头看,一辆又一辆车被他们甩在身后。这波流感威力惊人,今天他着实难受了一天,下午走戏时尤其如此,脚是虚软的,头很蒙,身上不停地打冷战,表演全靠硬撑。身边同学都没看出来,徐铭生还说他演得比昨天好,演出了周萍那股文弱的气质。
徐昭想想就想笑,不委屈,还觉得挺有意思,在临北生活的几年里,他已经和每个独居过的人一样学会把解决问题放在解决情绪之前。哪种不舒服要吃哪种药,病到什么程度要去医院,最难受的时候撑着墙一步一步地往缴费窗口挪,他以为自己有无穷的意志力。
可现在,他发现不是的,一点点头疼脑热他都想依赖。所谓坚强独立原来是成年人不得已而为之的金身,是包装给外界甚至自己看的,在有的人面前它自动作废。
卫鹤清就是那个让他甘于失去伪装的人。对爸妈和哥们都不太好意思表露的一面却可以放心展示给他,明明幼稚的像个小孩子,也被包容着、疼爱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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