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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煜没有再靠近,斜斜靠在墙面抱臂凝视黎恪,“你在学院时极其优秀,几乎没有短板,甚至被推举进入联邦一级培养计划,却在第三年无故休学,不知去向。你说没有权限查阅过往资料,我万分理解,那我换个请求。”说到这里,他站直身体,“我想知道你从学院离开后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以及……买下‘糖霜’配方的人到底是谁?”
第32章 黑色止痛剂
战后的停战区长久处于落后且混乱的状态,在地图上它是一块狭长的三角形状,像一把没有握柄的尖刀插在联邦西南角,轻易不可被操握。
糖霜最初的代号已经没人记得,它不过是停战区巨大黑灰色地带中的一个微小组成部分,从被创造出来到最后消失都只是短暂地引起过联邦政府的警觉。
虽然有一个无害的名字,但糖霜本质上是一款高强度止痛剂,同时也具备显著成瘾风险和不可逆的伤害性。
原本糖霜仅在驻扎兵团和雇佣兵组织内小范围流行,后来随着某个时期边境小型冲突频发,联邦数次下发短期征兵令以解燃眉之急。
迫于停战区恶劣的就业环境,大量青壮年不得不通过参兵获取维持生计的报酬。
随着一批又一批临时参兵者阶段性往返于战场与故乡之间,糖霜自然而然在停战区流行开来,一段时间后,其流通范围不可避免向停战区外蔓延。
直到周边几大区内的用药者开始产生严重成瘾性和不可逆的身体损伤,政府才姗姗着手调查药品源头。
一头是公权力介入,一头是暴增的需求量,控制着糖霜整个产销链的组织过山火瞄上了祝家留在停战区的那间本已计划在来年关停的制糖厂,虽然并不清楚过山火的头目甘四用了什么方法取得了制糖厂的使用权,但很快,某条特殊生产线上,第一瓶裹满糖霜的六角糖问世了。
过山火以六角糖作为掩护,将整条销售链转入地下,交易范围也从联邦境内转向向境外走私,即便停战区内依旧存有大量饱受糖霜摧残的普通民众,但政府的调查并未继续。
吞月之人 第34章
没有人会管区区一块野地民众的死活,停战区,这个本该按照战后初期规划成为第十一区个大区的地方,成了联邦政府眼不见为净的牺牲地。
费煜能够大致说清制糖厂当年的来龙去脉,费家显然花了不少心思调查过,这一点确实让黎恪比较意外,他没有继续往外走,“倒是查出不少。”
“确实费了许多功夫。”费煜想请他坐回原处继叙,见对方态度疏离,只得放软姿态,“我在政府并不担任职务,这次由我代表费家出面本就不是为了向祝家施压,而是谈合作。”
“祝家对你有养育栽培之恩,过去那些旧账你不愿提也情有可原,可现在的问题是……”费煜顿了顿似乎在衡量应不应该将内情拖出,在黎恪仍旧警觉的情况下,末了,他打算坦诚一些。
费煜指了指身后那瓶六角糖,“从去年开始,政府在停战区周边陆续发现了几个违禁药物窝点,将粉剂伪装为糖霜混入糖果销售,原本以为是巧合,但经过化验确认与当年从祝家制糖厂流出的那批复合型止痛剂成分一致。”
“黎先生。”费煜态度恳切,“我可以向你保证,上面并非要翻祝家的旧账,说起来祝家也算半个受害者,况且现今能报得出名号的大家族在战后那几年都是踩着尸山血海起来的,又有哪家敢自诩清白呢。”
“也包括费家?”黎恪的语气带着再明显不过的讥讽。
费煜神色尴尬,摊手道:“不敢说费家底子就完全干净,但如今联邦局势趋于平静,战乱阴影正在一步步退出历史舞台,黎先生作为大族话事人,难道不该为国家稳定献一份力么?”
“费煜。”黎恪头一次喊出了对方大名,“你来之前费老爷子难道没有提醒过,你的谈判能力欠佳,性格却很急躁,如果没有十足把握,与其讨价还价不如先维护关系?哈,‘来日方长’,这不是你自己的原话么,这么快就忘光了?”
费煜面上青红交错,几分钟前强撑的镇定被当头浇了盆凉水。
“既然你们调查到这个份上就应该知道,当年向我施予援手的不是将有异邦血统的孤儿排除出救助名单的联邦政府,而是祝家。试问如今我又为什么要为了某些官员的政绩,配合深挖当年的事呢?当今传媒业可比当年的小报小刊有能力得多,任何一个环节走漏了风声,对祝家能有什么好处?”
“‘糖霜’的供应链正在逐渐扩大,头目行踪隐秘,如果现在不加以遏制……”
“所以呢?这件事和我有什么关系。”黎恪沉声打断。
费煜张了张嘴,预感接下来再说什么,对方都不会给自己转圜的机会。
黎恪说得没错,谈判一事是自己强行争取来的,爷爷虽然口头答应却在四下无人时反复叮嘱:黎恪这人不可能乖乖配合,不要冒进,以诚相待稳住人心再谈其他。
费煜不敢再贸然继续话题,“既然黎先生无意合作也不好强求,我让秘书送你下楼。”
“甘四在制糖厂关闭后一直藏身在西联盟边境的一个小镇里。”
费煜惊讶于黎恪会突然开口,震惊之余赶忙追问,“他现在在哪儿?”
黎恪目光落在脚下,“你们想通过甘四追查‘糖霜’无非是因为这人一直在暗处,线索太少,不过我劝你们还是不要继续做无用功。”
“怎么会是无用功?!”费煜有些不满,“如果可以确定他最后出现的位置,一定能追踪到新线索,黎先生不愿意合作就算了,何必说这种轻飘话。”
话音刚落,费煜就在对方锐利的眸光中读出危险的肃杀,他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音量也不由得小下去,“这个总得试试,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找不到的。”黎恪缓缓勾起嘴角,“太晚了。”
“以费家的能力,只要有线索总能找到。”说到这,费煜突然意识到什么,一下子有些结巴,“你、你把他——”
黎恪打断他,“不论你要问什么,我都不会回答。”
费煜觉得额头有点发凉,踌躇片刻,“现在流通的糖霜必然和当年的过山火有关系,就算甘四已经……退隐,那个组织里总有其他还在活动的核心成员员。”
黎恪敛目思索片刻,径直走到办公桌前,用上面的纸笔写了几个字,“你可以试一下,但我不能保证结果。”
费煜靠近,看清是两个名字,陡然欣喜,脱口而出,“为什么愿意帮我?”
黎恪嗤笑,“以费家的手段,下次来的人可就没你这么好对付了。”
费煜:“……”
黎恪:“我不想和费家扯上太多关系,可以进行有限配合,但对接人只能是你。”
费煜失笑,“那我还得感谢黎先生看得起我。”
“我仅以个人名义提供协助。”黎恪推开门,“请费先生务必记住,自始至终,这件事和祝家没有关系。”
黎恪走后不出半小时,秘书敲门而入。
“提供给黎先生方的赔偿文件,需要您过目签字。”
“拿来吧。”
费煜接过文件刚要签,突然皱眉道:“这不是……”
“黎先生的意思是相关赔偿金作为公益款项给到凝心公益基金即可。”
费煜突然畅快大笑,“立刻重做一份,追加一倍金额,既然是为了公益,我当然要支持。”
黎恪在与费煜会面后并不打算继续在夏园停留,他的目的已经达到——确认上面对祝家的态度。
既然上面并非是要翻祝家旧账,稍适配合,问题也不大。
毕竟对于糖霜,黎恪可能比大部分人都要痛恨这个——让他失去所有家人的东西。
祝闻昭在房间里等得焦躁不安,看到黎恪进门既高兴对方终于回来,又哀怨对方和费煜孤男寡男待这么久,可一听黎恪说即刻出发,那点哀怨又不见了,不出五分钟就收拾好了所有行李。
去机场的路上,邱楠问是否需要帮祝闻昭订回三区的机票。
祝闻昭大手一挥,“不用,我跟你们一起回五区。过几天就是大伯父寿宴,我当然要到场。”
这倒不是借口,大伯祝向淳这次适逢五十整岁,难得隆重操办,祝闻昭和祝择林两人一合计,既然没祝向淳为人低调,平日喜静不喜铺张,干脆将寿宴放在本家大宅,他这做侄子的自然要提前到场主持筹备。
回程飞机上,祝闻昭十分自然坐到黎恪身边,起飞后不久他便借着困意靠到对方身上,半梦半醒间,鼻尖又罩上了好闻的铃兰香,迷瞪瞪用手去触却扑了个空,蹴然睁眼,发现黎恪不知何时已经不在身边。
他皱眉转头,透过座椅间隙往后望,先看到的是邱楠弯腰的背影,片刻对方轻手轻脚将那个熟悉的小铁盒塞进公文包。
黎恪枕靠在后排座椅,闭眼沉沉呼吸,片刻,潮红从面庞上一点点褪下。
祝闻昭贪婪地望着那一段舒展延伸的脖颈,直到对方缓缓睁眼才悄悄转回了原本的坐姿,只当一无所知,佯装深睡。
三个多小时后,飞机到达檀城。
一行人坐车回到宅邸时,大宅空前热闹,进进出出俱是为过几日的寿宴做准备的工作人员。
祝闻昭这次回来毕竟是为了寿宴的事宜,便住回了本宅,夜幕深沉,他躺在久违的卧室大床上却无法入睡,干脆下了床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望向小白楼的方向。
黑压压的香樟林上方隐隐约约缀着颗暖色亮片,那是黎恪卧室的窗口。
他靠在窗台静静盯了一会儿,待那处亮光熄灭,终于有了些困意。
“晚安。”
次日一早,宴会厅前后愈发忙碌。
与主宅相比,小白楼则显得冷清很多。
邱楠照例准点将出差前未处理完的文件整理好送来。
“黎先生,有些文件需要您签署。”
黎恪看文件很仔细,几乎每一份都会来回看过再签字,除了最后一份,邱楠注意到对方几乎只是扫了眼抬头便作势要签。
这是一份牵涉捐款款项的文件,收款方是凝心慈善基金,金额并不算小,出于谨慎,他适时开口提醒,“这份您不用再确认一下么?”
黎恪没有抬头,“面子工程而已,金额不是太离谱就行。”
!
邱楠虽然相信百分百相信老板的判断,却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许是邱楠的不安太过明显,黎恪没有继续落笔转而开始翻阅,邱楠在边上看着,悄悄松了口气。
“嗯?这是什么?”
听到这沉声质疑,邱楠也是一惊,居然真的有问题!?
“这项物资我不能批。”黎恪换了红笔,将某页上的一整栏内容尽数划除。
邱楠扶了扶眼镜小心翼翼凑近去看,看清内容的刹那,表情变得有些古怪,“糖果有什么问题吗?”
“吃多了会蛀牙。”黎恪将文件塞回他怀里,“幸亏有你提醒。”
“……您过奖。”邱楠抱着文件在心里小声对孩子们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是叔叔多嘴呜呜呜。
见暂时没有自己的事了,他起身告退,临到门口瞥向墙边案几顺口道:“黎先生,这花已经枯萎了,我替您扔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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