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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此刻黎恪才缓缓转过身,视线经过祝闻昭时只是短暂停留,不带丝毫别样情绪,就像两人只是普通到不能更普通的关系。
祝闻昭的心在往下坠,他搞不清现在是什么情况,就像一个突然闯入陌生片场的路人,出口遍寻不得,唯一拥有的,只有半页被强行塞进自己手中的不着前后的诡异剧本。
廖大午被半架半拖进办公室,几个保镖并没敢使太大力,生怕给这病殃殃的小老头揪出个好歹来。
祝择林用鞋尖踢了一脚廖大午,“说说吧,你是怎么伙同黎恪害死我叔叔祝恒森的。”
“祝择林!”祝闻昭有些生气,就算祝择林想对付黎恪,怎么能用父亲的死来做文章,“父亲是病逝的,你在说什么胡话?!”
“是不是病逝,为什么不听听廖医生的专业意见呢?”祝择林冷笑着走到廖大午面前,将方才听到质问时已经瘫软倒地的男人单手拎起,“叔叔去世的时候只有你和黎恪在他身边,我们赶到时你说叔叔是心梗突发,这本来就是旧疾,死亡报告也写得清楚明白,当时没有人察觉异常,但你没过多久就离开祝家,在外头混得风生水起,别告诉我是因为彩票中了大奖。”
“我心有怀疑,查了当晚监控,你猜怎么着。”祝择林略略停顿,甩开廖大午,转而靠近祝闻昭幽幽道,“好巧不巧,唯独缺失了那一晚的记录。”
祝闻昭只觉脚跟踩进了身后的万丈悬崖,明明站在平地,却有种只要祝择林一松手,他便随时要下坠深渊的无边恐惧。
廖大午满头满脸都是冷汗,嘴唇翕动半天,下意识转头去看黎恪,只是对上那双淡色眸子的瞬间又咬牙别开脸,“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祝择林恶狠狠朝他小腿猛踹,“叔叔去世后你是第一个近身检查的医生,你说不知道死因,编也不编个像点的!”
廖大午抱着腿干嚎,“救命啊救命啊,要死啦,祝家人要杀我!”
祝择林简直快被这跳梁小丑气疯了,又想上脚继续踹,被祝闻昭拉住,“别踢了!”
两人拉扯间,却听对面传来轻笑。
黎恪靠在窗台,悠悠鼓掌,“真是精彩。”
祝择林脸黑得不行,他用力推开祝闻昭,强行平复下来,“啧,反正我有的是时间。”他向保镖使了个眼色,“把他带走继续审,随便用什么方法,不整死就行。”
原本还在干嚎的廖大午猛地起身踉跄冲向祝择林,被保镖拦腰钳住,他在半空舞着手叫嚣,“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啊!”
而祝择林只是嫌恶地剜了他一眼,“赶紧带走。”
见毫无回旋余地,他扭身对黎恪呼喊,“黎先生,我们说好的,只要我……”
“闭嘴。”
他的话被黎恪厉声打断。
身后祝择林双眼狡黠眯起,他在等的就是这一刻。
“黎先生,你不能见死不救啊,这几年我本本分分……”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廖大午突然停止了挣扎,布满血丝的双眼透出幽暗凶光,“黎恪,你这是什么意思?!”
黎恪冷冷看他,“你大可捏造点说辞出来,也让我听听。”
不知怎的,廖大午居然真的闭了嘴,被一左一右架着,宛若具没有生气的提线木偶,唯独那双血红眸子正神经质地飞快转动。
祝择林趁热打铁,“既然黎恪也想听,廖医生何不干脆说出来,我保证,只要你说了,我不会追究任何责任。”
“呵呵,你保证……”廖大午面上有气无力,语气却是实打实的嘲讽,“你们这种人的保证有个屁用。”
听到廖大午居然把自己和黎恪相提并论,祝择林刚消下去的火又冒了上来,恨不得立刻上前赏他俩耳光。
没想到廖大午居然比他动作更快,这几天来要一直死不活的身板不知道从哪儿借来的力气,陡然挣脱开保镖桎梏,带着绝望低吼箭一般冲向黎恪。
变故来得太突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廖大午身上,除了祝闻昭。
他从进房间后视线几乎没有离开过黎恪,于是,在这千钧一发的刹那,他清楚地看见了黎恪唇边勾起的笑意。
“黎恪……”
他喃喃着,脚步跟随而出,不知是要阻拦廖大午,还是想触碰黎恪。
而廖大午已经挥舞着拳头直冲黎恪面门,这点攻击力当然不算什么,可祝择林蹴然变了脸色,他怕的可不是廖大午对黎恪做出什么好歹来,“快!快拦住他!”
实则在命令发出前保镖已经冲了出去,偏偏还是慢了半步,廖大午的拳头被黎恪牢牢捉住,却不是反击,更不是压制,而是推波助澜用力送向了大开的窗口。
在坠落窗口的绝望瞬间,廖大午听到了让他胆寒的告别。
“永别了,廖医生。”
保镖们齐齐涌到窗口,而后纷纷呆滞原地。
空气中的躁动陷入死一般沉寂,祝择林头一次感到了无措,他不敢相信黎恪居然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杀人。
正犹豫要不要亲自下楼确认惨状,保镖之一已经飞一般冲出了办公室,“快追!”
几乎没有人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祝择林当机立断指示手下将黎恪禁锢住,这才匆匆走到窗边一探究竟。
窗下原本守着的两个保镖一动不动躺在地上,一条显眼车辙一路压过草坪隐入茂密的香樟林间,本该横死楼下的廖大午不见所踪。
完全没想到被逼到绝地的人还有这种阴险伎俩,祝择林劈手揪住黎恪衣襟,抡起拳头就要往下砸,却在半空中被从身后按住。
祝闻昭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将他的拳头一寸寸按下来。
那半页剧本又凭空多了一段,透漏是他最不敢得见的剧情。
要怎么解释,黎恪机关算尽也要让廖大午离开。
他宁愿……他宁愿……离开的是黎恪,至少现在自己不用在咫尺近前和喜欢的人呼吸同一片被怀疑浸染的空气。
“你拦我?!你还不清醒?!”祝择林简直快被眼前这个恋爱脑气坏了,这么多证据摆在眼前,这傻子居然还打算相信黎恪?!
祝闻昭依旧没有说话,明明有很多话想问,却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他松开祝择林的手,“我回本宅等你。”
整个过程,那双从未离开过黎恪的双眼再也没有向对方投去视线。
直到祝闻昭离开房间,黎恪才几不可察放松了一些。
祝闻昭出现在这里完全超出了他的预计,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这人总是出其不意地成为他计划中的唯一变数。
“黎恪,你别以为掳走了廖大午就能高枕无忧。”祝择林现在也已经冷静下来,失去了廖大午这个重要证人,黎恪的罪责顶多只能算职权懈怠,可他要的是以命抵命。
“其实不用这么麻烦,我可以配合。”黎恪平静道,“让我见祝向淳。”
“做梦!”祝择林怒斥,吩咐手下给黎恪上了手铐,封死窗户,三班轮替看管。
匆匆赶回本宅,祝闻昭依旧在之前那个小室待着,这次不需要额外把守,他坐在沙发朝天仰靠,既似放空又似思绪万千。
听到动静,祝闻昭坐正了些,只是看起来没什么精神。
祝择林坐到他身边,虽然在现在这种情况下要说出那些话实在有些对不起对方,可他们没有时间拖延,如果不将证据落实,仅凭职务疏忽,黎恪轻而易举就能通过保释继续逍遥在外。
“闻昭,你听我说,廖大午有可能没办法找回来,所以我想……”祝择林面上露出犹豫与不忍,“我想为叔叔做二次验尸。”
“好。”祝闻昭几乎没有犹豫。
“你答应?!”祝择林吓了一跳,他早就想这么做,只是苦于不忍心和祝闻昭和盘托出,他一直将对方视为亲兄弟,更是将叔叔和叔母看做父母以外最亲近的家人,即便多年来行事浮夸,可在维护维护祝闻昭这方面,他从来不遗余力。
“嗯。”祝闻昭缓缓弯下身子,将头埋进掌间,“我也想知道……真相。”
吞月之人 第49章
“那好!”祝择林拍手起身,“今天太晚了,明天,明天一早!”激动完,他又有些犹豫,“要不你就别去了……”
“我去。”祝闻昭也起身,拍了拍祝择林肩头,破天荒喊了一声,“哥。”
“嗯,嗯?怎、怎么了。”
“辛苦了。”祝闻昭收回手,拖着步子向外去,“早些休息。”
回到房间,他颓然倒进床铺,万千思绪攻击着他的大脑,有种高烧似的昏沉。
他不想怀疑黎恪,所以同意了祝择林的提议,他迫切想要一个无懈可击的答案。
他又觉得羞愧,他早就知道廖大午离开祝家后生活极为富奢,也曾觉得奇怪却从未细想。
父亲的死因,那些无故丢失的监控,要说没有蹊跷,就算他再天真也不可能不起疑。
可这些本该是他这个当儿子应当警觉应该调查的事,一直以来却由堂兄承担着额外的重任。
现在再回想祝择林对黎恪的那种极端敌视的态度,似乎有迹可循,也就是说祝择林从很早以前就在怀疑。而自己呢?他只是一次次自私地认为祝家对不起自己,反复逃跑,又反复被黎恪抓回来。
黎恪……
他从床上爬起,习惯性走到窗前,远远眺望香樟树后灯火通明的小白楼。
“求你……”他从口袋中拿出锦盒,紧攥在手,却不知在向谁祈祷,“求你……”
次日清晨,祝闻昭被敲门声唤醒,费力睁眼,只觉得腰腿酸痛,愣了好半晌才发现自己昨天居然就这么靠坐在窗边睡着了。
“择林少爷在楼下等您。”
“我马上下去。”
简单洗漱了下,来不及换衣服便匆匆下楼与祝择林汇合。
清晨草叶还沾着露珠,一行三辆车穿越迷蒙白雾,向墓园驶去。
开棺一事必须低调,祝择林并未带太多人,到达墓园后兄弟两人恭敬上过香,说明原委,几番鞠躬静默,许久才唤来手下开始作业。
祝闻昭不安地在旁盯着,祝择林虽然也紧张却还是生拉硬拽将人拖进车里,“没那么快,好了叫你。”
可没多久祝闻昭又下了车,祝择林这次也不劝了,权当难兄难弟一起站岗吧。
前不久祝闻昭因为和黎恪闹别扭才来过墓园,不曾想这么快又来了,而且还是如此叨扰父母安息的行事,他想着想着,眼眶有些灼热。
“老板,触棺了。”手下大半个身子都在土坑中,铲子甫一碰到东西,立马探出头报告。
“仔细着点!”祝择林赶忙叮嘱,“尽着左边挖,别影响到右边。”
右侧是喻凝的棺椁,挖坟已经够不敬的,祝择林万万不想再影响到叔母那侧。
原本大刀阔斧的作业变成了小心翼翼的沿边细刨,又过了快一小时,棺木终于完整露了出来。
“老板。”手下也有紧张,“现在开?”
祝择林转身用眼神询问随行法医,对方已经全副武装,“我带助手下去先看看现场情况。”
“有劳。”他说着,转身用力揽住低着头死盯着脚尖祝闻昭,叹了口气承认,“其实我也不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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