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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恪……”
他对着忙音轻唤。
“你不是答应过我吗?”
“骗子……”
“你回来好不好?”
雨势越来越大,刚冲出五区边境线继续向前疾驰的黑色厢式货车不得不减缓车速。
车厢内,何述掏出一个小型文件袋,“黎先生,这是新身份证件。”
黎恪接过,“廖大午怎么样了?”
“已经安排他和妻女团聚了,现在应该已经离开东联邦。”何述道,“他还托我转达歉意,之前在小白楼多有冒犯。”
黎恪轻笑,“为了保护妻女,就算与我同归于尽也没把实情告诉祝择林,倒是难得有了次血性。”
“是啊。”何述也觉得感慨,“黎先生,您先休息吧,离停战区还有很远的路。”
“我暂时不去停战区,三小时后在隆市下。”
何述愕然,按照之前的计划,他们本应该一起到达停战区再分别。
“可以问一下原因么?”
“嗯……”黎恪似乎思考得很认真,“不行。”
何述被噎了一下,虽然黎恪神态自若,但他还是很担心,“黎先生,不如还是按照原计划走吧?现在是风声最紧的时候。”
黎恪朝他做了个安抚的手势,“我睡会儿,到隆市叫我。”
三小时后,黑色货车在一片低矮建筑前停下,何述透过小窗往外看,很难判断这个看起来甚至有些破旧的小商业区到底有什么值得黎恪特意来一趟的价值。
黎恪背上背包,没有说再见,径直跳下车。
“黎先生!”何述不由自主想跟上去。
黎恪朝他摆摆手,“保重。”
4-1709。
这是黑市诊所的门牌号。
他的腺体正在胀痛,身体在发生微妙变化,祝闻昭的易感期应该会在今晚来临,更或许,对方的易感期已经来临,这是被标记后的omega自然而然能够感知到的事情,甚至比伴侣更加敏锐。
祝闻昭无法一个人度过易感期,所以他必须尽快洗掉标记。
这个点早已不是营业时间,当医生睡眼惺忪开门时表情相当不悦,“哎我说,这都几点了?”
外头湿透的男人直接推开他踏入诊所。
“你干嘛呢,信不信我——”
一个厚厚信封迎面砸进他怀里,医生立马不困了,堆上职业假笑,细细打量眼前的男人。
相当好看的男人,有着一对漂亮的浅色眸子,气质却极为冷硬,即便阅人无数,他依旧难以琢磨这人底细。
“我要洗标记。”
医生了然,标记清洗手术具有极高危险性,被官方严格限制,就算按照正规流程委托专门机构层层申请也会有七成概率被驳回,是以他们这种小型地下诊所,每年做的标记清洗手术甚至远超大型医院。
医生带黎恪进入地下室,这是一间为洗标记单独布置的手术室,整个空间十分简陋,角落溅射着已经干涸的暗红色不明液体,而手术床边唯一的一组桌椅便是临时拼凑的问诊台。
例行问诊。
“性别,标记时间,理由。”
“omega,一年,我的alpha死了。”
每一个走投无路寻到这儿的omega都是这套说法,医生早就见怪不怪。
“贵姓呢?”
“重要吗?”
医生摇头,一副我都懂的表情,从身后的柜中取出手术服,“换上吧,我们立刻开始。”
黎恪在隔间换好手术服,面朝下躺到手术床上。
“先消毒,会有点凉。”医生将他后背绑带扯开,“嗯,你这背是撞哪儿了?怎么这么大一片淤青。”
“不用管。”黎恪淡淡道,等标记解除,这块撞出的淤青兴许就是祝闻昭在自己身上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了。
“止痛剂脊髓注射,会比较痛,你忍着点。”医生举着针管正要下手,却突然被对方扭身拍开。
“止痛剂?”黎恪戒备地盯着那针管,“麻药呢?”
吞月之人 第53章
医生也很无奈,“麻药是有严格管制的,我们这种小诊所一年的申报量有限。”他挥了挥针管,“你放心,这个效果不比麻药差。”
本以为解释完会让对方放心,意外的,医生却在这个自从进门后一直镇定自若的男人脸上看到了微妙退缩。
“那我继续打……?”
“等等。”黎恪面色有些白,再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直接来吧。”
“直接?!”医生神情严肃,“绝对不行,不上止痛剂没人能扛过去。”他将针管放到一边,“钱退你,你另外找地方吧。”
“双倍。”黎恪握紧双拳,“我付你双倍。”
医生犹豫许久,做了个投降动作,“三倍。”
黎恪起身,从包中又取出两个信封甩在桌面,“开始吧。”
第50章 十字路口
医生翻找出一大捆尼龙绑带,“躺下吧,我得给你捆上。”
黎恪依言面朝下平躺,而后他就发现,被绑住的不知是手脚,事实上除了手术部位,几乎整个身体都被里三层外三层牢牢固定在手术床上。
“我也不想把你绑成这样,但是……”后面的话医生没说下去,只是一味叹气。
“这个,”他又朝黎恪递去一卷缠得紧实的医用纱布,“受不了的话就咬着。”
黎恪用嘴去衔,他又胆战心惊把手缩了回去,“现在打止痛剂还来得及。”
黎恪垂下目光,盯着手术台边缘一颗螺丝钉看得极其认真,仿佛小小金属物件上凝着大千世界,就在医生拿不准这是默许还是神游时,却见对方缓缓低头埋回床面。
“我赶时间,抓紧开始吧。”
疼痛对黎恪来说,是最为无法忍受却又最为熟悉的知觉,是外力刺激蛰伏于他每一条神经上的过度反射,难以习惯却总是避无可避。
手术刀划开皮肤,心率检测仪的滴滴音陡然加快,下刀刹那的触感并不明晰,但他不敢确认,然而也由不得他回避,麻木的空白期只持续了不到一秒,随即,疼痛连绵成巨浪将他拖进了沸腾火海。
医生似乎大声和他说着什么,好像是询问,好像是让他咬住纱布,但他耳鸣得厉害,所有声音都被爆裂的呼啸声覆盖。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回答,只知道张嘴时牙关在打颤,不,岂止是牙关,即便整个身体都被牢牢绑住,可每一个细胞都在互相推拒,试图让癫狂的颤抖将疼痛挤出躯体,他想吼,想嚎叫,想咒骂,分不清东南西北。
那卷纱布,他想抬头去找,可脖颈只是微微移动,血槽皮肉便仿佛被徒手挤压,一瞬间,眼前什么都看不见了,他只知道汗水一股股钻进眼里,但眨眼时挤出去的又变成了泪。
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好像不痛了,意识忽近忽远,脑海里全是应和着电刀嗡鸣展开的细窄平行线。
“不要憋气!”医生大吼着提醒他,“正常呼吸!我动作尽量快点,三分钟,不两分钟……”医生说到这儿,心率和血氧检测仪双双似疯了般拉长蜂鸣。
可眼下已经没有退路,饶是手中早过过上千台手术,他依旧对眼下情境感到力不从心,他必须再快一点,不然真怕这个男人死在自己手术台上。
黎恪试着找回呼吸,可该死的,连呼吸也变得疼痛,灵魂旋转着像是要从后颈刀口挣扎出去,冲到破口处又被电刀吓回了躯体。
“实在痛就喊出来!”医生高声提醒,既怕他持续挣扎,又怕他不再挣扎。
但下方痛苦到极点的男人却始终没有发出声音。
这并非是黎恪还能承受,而是此时此刻,他连喊叫的力气都已耗尽,声带像被弹拨的琴弦般虚弱跳动,却连最不体面的哀嚎都发不出来。
他就要坚持不住了。
他坚持不住了。
几百公里外,祝闻昭惨叫着在地板上扭动翻滚,人生第一次,他经历着痛苦到几乎让他发狂的易感期,仿佛正有人拿着利刃从他心口凌迟下血肉。
意识起起伏伏,他捂住心口,但还是有什么东西源源不断从那处剥离,“别……别拿走……”
他伏地虚弱哀求,说着连自己也不解其意的胡话,“我只有这个了,我只有这个了……”
魔鬼似乎正站在他身上做着交易,每抽离掉一些未知,便还予他一些平静。
当天明的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户照到他木然的脸上,易感期的高热仍在持续,他却觉得冷。
仰躺在地板,双手交叠覆在心口,心脏依旧沉稳跳动,但那只是一颗心脏而已——一颗失去标记的心脏长在了一个被抛弃的alpha身上而已。
黎恪不会再回来了,他努力平静地咀嚼着这句话,口腔泛着血腥苦味。
眼眶蓄不下泪水,顺着额角流进发丝,一颗接着一颗撞碎在地板。
滴滴嗒嗒。
滴答滴答。
滴答——滴答——
黎恪梦境的最后画面,是年纪尚小的祝闻昭盯着自己默默哭泣的样子,扁着嘴,不说话,只是哭。
泪水断弦似的往下落,他想伸手给他抹泪,却眼睁睁看着面前人逐渐虚化又逐渐清晰,下落的水滴变成了头顶输液软管中的透明液体。
“我的老天爷……”医生双膝一软差点没给黎恪跪下,注意到对方试图起身,他赶忙把人按下,“别动别动,药效还没退。”
话音刚落,他就注意到对方的眼神变得尖锐,直直盯向了头顶的点滴袋,他赶忙解释,“一袋镇定消炎,一袋补充能量,都是正规药物,你放一万个心。”
黎恪胸口起伏了一下,显然是舒了一口气,向医生点头致意,可只是微微动弹,后颈伤口的拉扯痛楚又让心率仪提高了分贝。
“都叫你别动了。”医生擦了擦额头冷汗,“手术很成功,不过后续或多或少会有些后遗症,但你也别太担心,大部分人症状都比较轻,回去好好保养,不要操劳。”
黎恪低低哼出一个音节算是回复。
医生又嘱咐了一些话,只是他越听越觉得声音离自己远去,不多片刻便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地下室四面无窗,分不清外头是白天还是黑夜。
他试着动了下手臂,感觉力气回来不少,咬牙撑住床面起身,拔掉黏连在身的各类仪器,推着点滴架走到墙边柜前。
那是一字排开的三个柜子,中间的柜子里放着各类手术药品。
他透过玻璃柜门依次打量,终于在最角落发现了一板没有具体标识的白色粉末小瓶。
打开柜门,他取出一个小瓶,去了封口,忍着抵触远远放到鼻下轻嗅,一股熟悉的酸甜气味钻进鼻腔——确实是糖霜。
“怎么下地了?”医生端着餐盘下来,看到床边站着的人也是一惊,“感觉怎么样?”
“躺得有点累,起来走走。”这一开口,黎恪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哑得厉害。
医生将餐盘放在桌上,“吃点东西。”说罢还不忘补充,“不加钱。”
黎恪轻笑,“那谢了。”
即便已经对这张脸相当熟悉,但医生还是第一次看到对方展露笑容,这家以信息素调理打掩护的诊所接待的病患几乎全是omega,这个群体不论男女容貌姣好是常态,他之前只觉得这个男人拥有omega理所当然的好相貌,可手术的煎熬磋磨掉了对方身上生人勿近的冷硬气场,虚弱与微笑使得这种美变得真实又具体,更遑论那双少见的浅色眸子,种种叠加让他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只觉匪夷所思,他想不通到底是多么眼高于顶的alpha才舍得抛弃这样的伴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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