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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很疼吧?”
黎恪摇摇头,“有点凉。”
“我是说手术的时候……”祝闻昭说到这里声音低下去。只是一句简单问询,他能感受到掌心下黎恪的后背肌肉有明显收紧。
“忘了。”黎恪低声道,“没什么印象。”
祝闻昭喉头滚动,压着股难言热意,却怎么也咽不下去。
整台手术既没有上麻药也没有用止痛剂,在清醒状态下活生生挨刀怎么可能不疼呢?剖肉剜血,几近休克,根本就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为了和自己切割,黎恪竟然愿意做到这个份上,祝闻昭却只觉得心疼,根本一点也恨不起来。
不,也是恨的,他恨那个庸医见钱眼开,更恨黎恪一如既往不愿意与自己说实话,也恨黎恪偏偏不愿意用止痛剂。
止痛剂?
电光火石间,祝闻昭似乎意识到了一个长久存在却被自己忽视的事实。
明明黎恪的痛觉比普通人敏感很多,他却从来不愿意用止痛剂。
祝闻昭清楚地记得那年他们在七区受了牟冲的暗算,黎恪更是为了救他挨了枪伤,就是因为他不愿意用止痛剂,华垚只能转而拜托自己以信息素进行替代安抚。
一个比普通人更怕痛的人不但没有任何依赖止痛剂的迹象,反而坚决排斥止痛剂的使用,怎么想都很奇怪。但以前祝闻昭只是觉得黎恪这人本来就捉摸不透,反常的事情如果放在他身上好像也没那么奇怪,反正黎恪总是有他站得住脚的理由。
没错,如果是黎恪的话,一定有一个站得住脚的理由。
止痛剂……止痛剂……糖霜?
“嘶——”耳畔传来黎恪吃痛的抽气声。
祝闻昭手下力道随着思绪四散没个分寸,药棉使得太大力,洇上星点血印。
手忙脚乱扯过纱布,“很、很快就好了。”白色纱布在黎恪颈部缠绕几圈,在颈侧打了一个结犹不放心,想了想又多加了几道,“这样会不会太紧?”
黎恪抬手触了触那个乱七八糟的硕大死结,微微叹气,“就这样吧。”
包扎完伤口,方才疑惑再次浮上心头,祝闻昭忙不迭开口问道:“你当时为什么不愿意用——”
叮叮——来电铃声突兀响起。
吞月之人 第71章
这两天为了避免多余的事,祝闻昭的常用机一直处于关机状态,会联系这个号码的人屈指可数。
来电人是池禄,想来是有什么要紧事。祝闻昭没有特意避开黎恪,稍微走开几步便接通了电话。
那头池禄一股脑儿说了一串,祝闻昭听罢不禁挑眉,“沈嘉玉找我?”刚说完他随即意识到黎恪还在身边,不知怎的又莫名心虚起来,偷偷回头张望。
黎恪的背影端正如常,看不出任何变化,祝闻昭这才压低声音继续对那头池禄道:“我最近没空见他,全部交给你处理,他想要什么尽量满足,就这样。”说罢,不等那头池禄抓狂追问便果断挂了电话。
走回黎恪身边,“那个,”他轻咳一声,“一点公事。”他边说着边不着痕迹觑黎恪表情,对方看起来相当平静,似乎对方才那通电话没有任何兴趣。
祝闻昭悄悄松了口气,又自嘲地想这不是意料之中的事么,就算沈嘉玉当面跑来找自己,黎恪又能有什么反应呢?哈,说到底自己又在期待黎恪有什么什么反应呢?
他想接着之前的问题继续问下去,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被打断。
“困了。”黎恪沉声道,“我休息一会儿。”
“啊……好。”祝闻昭俯身再次检查了一下纱布,确认结足够结实才收了药箱,“那你休息。”
嘴上说着让黎恪休息,祝闻昭身形却丝毫未动,捧着药箱一动不动站在原地。
“不去床上么?”
“你不出去?”
两人异口同声。
祝闻昭低头抿了抿唇,他原本是想看黎恪睡着再出去,“你睡吧,我出去。”
直到门板轻轻合上,脚步渐渐远离,黎恪才摸索着座椅扶手缓缓起身。
走近床尾时深色床角与褐棕色地板融在一处辨不得清,小腿结结实实撞出闷响,黎恪难得爆了句粗口,忍着钝痛钻进被窝。
指尖不经意间勾到了那件祝闻昭的上衣,顺手扯进怀里,残留的琥珀香蔓入鼻息,腿上的疼痛也随之消减了不小。
标记也不是没有好处,他想。
至少在祝闻昭兴致过去,打算抹除这个标记之前,他还能从对方的信息素里得到真实的安抚。
放在以前,就算眼睛有恙,他也绝不会坐以待毙。只是此刻他感到分外疲累,在听到沈嘉玉的名字从祝闻昭口中出现时,那种疲倦感达到了顶峰。
是重新手术还是干脆结果他的性命,此般种种黎恪都疲于猜测,经由脊柱蔓延而出的隐痛在忍耐中消磨着他的精力,现在他只想好好休息。
这一觉睡得不算踏实,中途可能醒来过几次也可能只是梦中梦,等完全清醒过来时已经难以判定时间过去了多久,只能分辨出室内昏暗一片,也许是傍晚又或许是日升之初。
可见度实在太低,各种色块杂糅一处,甚至无法辨认家具的准确位置。
黎恪下了床,凭借着记忆去往开关面板的位置走去,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无法判定物体远近,他赫然发现似乎就连平衡能力也受到了影响,当第二次撞上沙发靠背时他不得不矮下身摸索着前行,勉强顺利地通行过一段,却不知道再往前走几步就有一张被祝闻昭顺手拖到沙发边放置药箱的矮几。
矮几连同药箱随着黎恪失衡倾倒的身形齐齐侧翻,药箱内里物件七零八落掉了一地。
“黎恪!?”
惊喝声猛不丁从身后传来,黎恪有片刻愕然,祝闻昭是什么时候进来的,还是说这人一直都在?
不及他细想,祝闻昭已经冲到近前,“没事吧?”
“有点暗,没注意。”黎恪佯装收拾着地上洒落的物件,却一时不该将这些东西收拾到哪里。
“暗?”祝闻昭疑惑地望了一眼从巨大落地窗外射进的耀眼日光,伸手将黎恪手中杂物拿走,“我来收拾就行。”又倾身将黎恪抱上沙发,不由分说卷起他裤腿。
两条腿上各有一两处新鲜淤青,“怎么撞成这样……”他转身想去地上那堆杂物里找药膏,衣角突然被攥住。
“怎么了?”
“现在……”黎恪声音有些干涩,“几点了?”
祝闻昭低头看了下表,“快十二点了。”他托着黎恪双脚抬上沙发,“先别下来,可能会踩到安瓶。”
“十二点……”黎恪几不可闻喃喃,转头看向本该明亮却如今却在视野内晦暗不明的落地窗,眉心泛起凉意。
本以为只要经过足够的休息,视力会如同往常那样逐渐恢复,没想到距离标记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状况非但没有好转反而变得更差,如今就连光感也在退化。
祝闻昭收拾好东西又将矮几搬回原位,这才坐回沙发将黎恪的腿放到膝头,边涂药膏边问,“中午想吃点什么?”
黎恪现在胃口全无,沉声道:“随便。”
“那就随便吃点。”祝闻昭收了药,“等我一会儿。”
说着他起身往门口走去,行到半途又折返回来,“要看书吗?”
“……什么?”
“干等着也无聊。”祝闻昭说着走到书架前挑了几本书,摞到一起推到黎恪面前,“我随便拿的,你想先看哪本。”
黎恪依稀辨认出面前有一打书脊,只是书名是什么完全看不清。
“这本。”他随意点了一本。
祝闻昭将书抽出,展开塞到他手里,“没想到你会选这本。”
黎恪不接话,佯装翻阅,只是虽然看不清祝闻昭的脸,那种被死死盯住的感觉却清晰可辨。
“你不是要去做饭么?”
“嗯,马上就去。”祝闻昭替他往后翻了一页,“这一段你还记得吗?母亲以前给我们读过。”
“不记得。”
“嗯?你还问母亲这个主人公为什么要这么做。”说起童年旧事,祝闻昭兴致很高,“母亲当时怎么回答的你也不记得了么?”
黎恪目光在仅能依稀辨认出边角形状的页面上努力流连,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本就模糊的边缘直线也开始扭曲弥散。
啪的一声,他重重合上书,“我不想看了。”
“没事,那我问个简单点的问题。”祝闻昭凑近,在那双从来清亮如今却无法聚焦的淡色眸子里迫切寻找自己的影子,“你的眼睛怎么了?”
“……”
“黎恪,”祝闻昭将黎恪手中的书抽走翻回到方才展开的那页,带着对方的手拂过光洁的纸张表面,“你刚刚看的这一页,”他深深凝望对方逐渐露出慌乱的失焦眸子,再开口时声线有些颤抖,“是空白页。”
“什么时候开始的?”祝闻昭开始感到绝望,“是……因为标记吗?”
他缓缓蹲下又半跪在黎恪身前,“为什么不告诉我?”
黎恪微微皱眉,他的人生几乎有一半时间都在与棘手的事态周旋,向人求助从来不在他的计划之内,更何况就算和祝闻昭说了又能怎样,不过是多添些把柄在这人手里。
黎恪嗤笑,“反正你只想把我圈禁在这里玩过家家,看不看得见有什么区别。”
祝闻昭脑中一片空白,“不是的,我……黎恪?!”
鲜血毫无预兆从黎恪鼻腔滴落,他慌忙去擦拭血迹,触手瞬间却觉热血之下的脸庞冰凉不似活人温度。
那双淡色失焦的眸子中的讥诮被游离茫然取代,似乎努力想在一片模糊中与祝闻昭对视,“祝……”话音未落,冰凉躯体像被抽走了主心骨颓然坠进祝闻昭怀里。
第68章 生气才好呢
两批交班的护士聚在一起讨论着VIP区从第二十层往上全部封锁的消息,猜测到底是来了什么大人物,听说是董事长祝闻昭亲自送来的,中午就到了医院,这会儿天都快黑了还没离开。
“几点了?”祝闻昭在贵宾休息室里来回踱步。
!
池禄缓缓睁开眼,这一下午祝闻昭一刻不停走来走去晃得他眼晕,每隔十五分钟就要问一次时间,“五点四十。”
“检查怎么还没结束?”
“第二十五遍……”池禄小声吐槽。
“什么?”
“没什么。”池禄从沙发上站起身,“你等等,我去看看。”
“等一下。”祝闻昭不耐烦地指指门口,“直接把负责人叫过来,我亲自问。”
“你指的负责人如果是主任医师的话,这会儿他应该在帮黎先生做检查。”池禄有气无力道。
“哦,对……对对对。”祝闻昭似乎终于在走了几万步后感到了疲惫,捂着脸倒坐沙发,“我现在脑子太乱了。”
池禄叹了口气,拿过祝闻昭的杯子想替他换杯热水。
“池禄。”
“又怎么了我的大少爷。”池禄重重放下杯子一屁股坐到祝闻昭身边,难得煽情地揽过对方肩膀拍了几下,“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有些事不是你急就——”
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祝闻昭弹跳起身,池禄的手还来不及收回,被惯性带着差一点摔了个脸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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