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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自己回去?”相如澜这次知道了他的习惯。
果然,闻铮点头,相如澜也不送他,以闻铮的身份,不合适。
闻铮却没直接离开,他背了个包,很学生气的斜挎帆布大包,包底子是白的,上面印着活动标语,大概又是他某个兼职所得。
“相老师。”
闻铮从包里拿出东西,“去您家拜访前就画好了,一直没机会送给您。”
巴掌大的物件,相如澜马上反应过来,他没接,抬头看闻铮。
闻铮的眼睛,二十岁的纯净。
“这是什么?”
相如澜有些明知故问,能是什么?闻铮的画。
闻铮没回答,只是把手里的东西往前送了送,相如澜看到他的手臂,上面筋都在用力。
相如澜心下刹那如月光涌入。
闻铮不怎么会说话,他交际生硬,不善巧语,只一味拿着画,“我不是在拍老师您的马屁。”
相如澜浑身轻震。
闻铮像是怕自己表达不清,于是做出解释,“昨天不是,今天也不是。”
相如澜仍是没有接那幅画,他问他:“画的什么?”
闻铮没回答。
这个男孩子脾气很犟,相如澜不知道为什么,有心想挑战他的脾气,“谢谢,我不需要。”
闻铮缓慢地将手往回收。
他原没他想象的那么稳重,失望那样明显,声音也低沉了许多。
“对不起,相老师。”
相如澜忽然感到雀跃,一种久违了的,仿佛干涸的枯井重新冒出泉眼般的鲜活涌动。
那双手收回,放在自己腹前,不肯真放进包内。
他还是犟的。
“到底画的什么?”相如澜又轻轻问了一遍。
这一次,闻铮回答了,用他黑润的眼,温驯而执拗地看着他。
相如澜胸膛微紧,他听到了闻铮静默的答案。
你。
第12章
罗朗因一出家庭伦理剧被迫退出竞争,却没有不服气,这一顿打叫他成熟许多,打电话给相如澜,想将自己的助手借给闻铮。
“他不要助手,一个人完成。”
罗朗在电话里惊叫起来,“他有毛病?”
相如澜笑,“该好好养病的人是你。”
罗朗这几日雏鸟情结严重,动不动就要和相如澜通电话。
“他几岁,还没断奶?”
这一大早,江檀胳膊挡着脸,嘟囔地不满。
相如澜要下床去打电话,又被江檀从背后抱住,江檀脸腻腻地在他背上蹭,不肯放手。
相如澜只好又安慰几句,挂了罗朗电话。
江檀亲了下他后肩,懒懒地说:“罗亦笙和傅灵犀祖坟冒烟,叫他们生这么个孝顺儿子,以后罗朗成名,多挣几毛钱,可以供他们再多养几个健身教练。”
“别那样刻薄。”
“实话实说罢了。”
江檀鼻尖在相如澜背脊轻嗅,“幸好我们没孩子。”
相如澜静静听着,这点他倒认同,无论是靠孩子继续绑在一起,还是分开时拖累孩子,都绝非好事。
“我去上班。”
相如澜拉开他的手下床。
江檀人向后倒,慵懒地把手臂垫在脑后,等相如澜披上睡袍,这才也一鼓作气下床。
相如澜回头瞥他,“你要出去?”
江檀绕过床亲他的脸,“我也上班。”
两人难得早晨并排在盥洗室洗漱。
“罗朗现在焦头烂额,十周年展,你只有闻铮这个选项,我当然要帮你指导他。”
江檀手甩了甩传统剃须刀上的泡沫,转过脸对相如澜笑了笑,“否则,岂非丢你的脸。”
相如澜心脏怦怦乱跳,“你要指导他完成作品?”
“没错。”
江檀刮脸颊另一面,“我这个年纪,也该有个关门弟子,算他运气。”
江檀要去学校,相如澜则去海潮,两人一人一辆车,江檀开一辆银色的达拉拉,亲了相如澜的脸颊,直接跨入车。
“开慢点。”
过火(冻感超人) 第16章
相如澜仍是不由叮嘱。
“放心。”
江檀扬起脸,相如澜低头亲他脸颊。
江檀车先行呼啸离开,相如澜目送车影,觉得自己真可怕,心里犹豫着分手,面上却那样若无其事。
上了自己的车,相如澜余光瞥了一眼手套箱。
江檀要指导闻铮绘画,相如澜不知道他是不是认真的。
停笔的这几年,江檀时常突发奇想要去做什么,换了无数兴趣爱好,相如澜早已习惯,他想这次也许又是虎头蛇尾。
如果江檀真要指导闻铮,会不会发觉闻铮画的是他?
换作从前,相如澜认为江檀一定会马上察觉,但是现在,他不确定。
“石菲,”相如澜电话过去,“江檀上午要去学校指导闻铮,你提前知会闻铮一声。”
石菲问也不问为什么,直接说没问题。
相如澜挂了电话,他既没有出轨,也没有偷情,却有些隐秘的心跳。
大概是因为他车上手套箱里还放着闻铮送他的画。
那幅巴掌大的画到底画了什么,相如澜现在还不知道,他没有拆开看,只是根据闻铮的眼神猜测他画的可能是他。
相如澜回想他的眼神,那大概真是个疯子。
他既已知道他跟江檀的关系,怎么还敢那样看他?
相如澜呼吸微微急促,他瞥了一眼后视镜,看到自己的脸颊泛着春意的粉。
那么可耻、欣悦、愉快的颜色。
他鄙夷自己,该鄙夷的,可又无法控制,至少在这只有他一个人的空间里,他放任自己快乐三十分钟。
等到了海潮,下了车,相如澜神色如常,又变回那个客观冷静的相老师。
江檀晚上回来就对相如澜说:“你知道闻铮要画人体吗?”
相如澜端咖啡的手顿了顿,“知道。”
江檀马上发现了真相,“你支持他。”
“为什么要反对?”
江檀完全不赞成,“十周年展,你让一个大三的小孩子画主展品,巨幅人体,如澜,你太冒险了,你甚至没有备选项。”
“罗朗出意外,谁都不想。”
“算了吧,你肯定一听闻铮说要画巨幅人体,你就已经偏向他了。”
相如澜神色复杂,轻轻地说:“谢谢你还了解我。”
江檀摇头,“如澜,你会后悔的。”
“你认为他画不好?”
“问题关键不在这里。”
“这是海潮的十周年展,你把那么重要的位置留给他,如果他的作品不达预期,你要承认有这个可能性,你至少该有个Plan B,这是基本的商业逻辑。”
“我认同你的商业逻辑,”相如澜点头,“所以,你就是我的Plan B。”
江檀原本略显急躁的表情一瞬呆住,随即安定下来,化作微笑。
相如澜握着咖啡杯,低下头,“你以前的作品,随便一幅都够格做主展品。”
完全临时的应对。
既然江檀那样喜欢把商业挂在嘴上,相如澜便以此回敬。
可江檀却像是很高兴,他过来从背后搂住他的腰,深深吸他头发上的香气,吻他的侧脸。
江檀边亲他的脸颊,边说:“那就不该叫Plan B,那叫我为你兜底,你早就想好了,是不是?”
人一旦开始堕落,可能就很难再回头,相如澜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颤抖,短时间内撒了他的第二个谎,“嗯。”
闻铮在画构图小稿,石菲与江檀每天都向相如澜汇报。
进度很快,闻铮创作欲望非常强烈,江檀说闻铮画的是背。
“像男人,又像女人。”
“你给他找的哪个模特?”
江檀坐在相如澜办公桌上啃苹果。
相如澜翻阅新一批快要到期的展品目录,“你也想画?”
江檀立刻摆手。
相如澜心如止水,“正经教学生,好玩吗?”
“还不错,”江檀说,“他算有点天赋,”手指在相如澜桌上敲了敲,“你把那么好的机会给他,如澜,我提醒你,你要当心。”
“不是你在替我拿住他吗?”
江檀笑笑,目光看着相如澜,颇为迁就溺爱,“你就吃定我。”
相如澜不言。
跟相如澜预料得差不多,江檀头几天还日日去学校催探进度,过了一周,就不去了。
石菲依旧每日过去察看进度,向相如澜报告,对闻铮赞不绝口。
“他脾气犟,话也不多,不过做事很用功,每天都有新进度。”
对于艺术家来说,每天都有新进度,那他所有的缺点都可以忽略不计。
石菲连催稿都不必做,只要每日过去晃一圈,拍两张照就好。
相如澜看了她手机里的照片,石菲拍的是小稿,她只拍到闻铮的手,闻铮有双大手,看上去结实而有力,骨头筋络分明硬朗。
闻铮那里定好小稿,石菲带来给相如澜看。
那是个雌雄莫辨的背,在月光下,森林里,画中人拿着一件长袍若有似无地罩住自己,微微低着头,乌发一直长到没入画框,与闻铮的签名相接。
相如澜拿着那张小稿,久久不言,他翻过去,看到后面的画名《 Selene》,月神。
石菲不是学美术出身,用完全商业的眼光预判,“他要成名了,国内外收藏圈会爱死他。”
相如澜把小稿还给石菲,他什么都没说,石菲收起小稿,转身又转回,“老师,您不评价吗?”
相如澜抬眼,眼神微凝,一点压迫感足以让石菲耸肩卖乖,举手投降,解释自己今天为什么对老板发问:“是未来艺术家,他很关心老师您的看法。”
相如澜一怔,“什么?”
“我每回过去看他,他总会问,相老师有没有说什么,相老师觉得好不好,相老师喜不喜欢,老实说,我一开始还以为他是个挺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人。”
石菲微笑,“我误会他了,原来他没有艺术家的脾气,还是懂得尊重金主的。”
小稿被重新包好,静静地躺在副驾驶位,相如澜开着车,车辆飞驰在街头,油门指针转动,他开到一百码。
距离上次见到闻铮已过去两周。
这两周,相如澜依旧忙得不可开交,他每天要跟数不清的人与事打交道,要维持一个综合体画廊的良性运转,他必须付出他几乎全部的精力与时间。
很久以前,相如澜有某种幻想,等事业到了一定的台阶,他就可以放松,拥有更多属于自己的时间。
事实是不断扩建壮大的海潮像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它把他缠住,让他连片刻的喘息都变成奢侈。
相如澜咬牙忍耐,没关系,至少江檀变得自由。
而现在,相如澜必须承认,他没有他想得那么无私伟大。
车停在学校附近,相如澜夹着那幅小稿下车步行,一直步行到接近校门口时,他停了下来。
学校与他当年上学时期相比,变化何止万千,可路始终还是那条路。
相如澜站在街边,定定地望着,仿佛看到无数的他与无数的江檀。
他们并肩走在路上,江檀把手偷偷放进他的脖子,他痒得一激灵,嗔怒地看他,江檀嬉笑着,毫不避讳地亲他的脸,他吓了一跳,紧张地转头看有无人注意,江檀却向前跑了,张开手臂,对着他放肆大喊,相如澜,我爱你——
凌晨的学校,无数人在等待月食,漫天的惊呼声中,黑暗逐渐侵蚀整个城市,他依偎在江檀怀抱中,既恐惧又兴奋,江檀紧紧地抱着他,吻他的额角,他相信他们会爱到世纪末日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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