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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王子今天也不高兴

时间:2026-09-29 08:00:02  状态:完结  作者:客兮

半夜才回来,手里只有半袋米糠和几个硬币。

锅里最后熬出来的,只是一碗发灰的稀糊。

父亲蹲在床边,看着她慢慢喝下去。

直到后半夜,才背对他们,把锅底刮下来的焦壳慢慢塞进嘴里。

那天早上特别冷。

母亲咳得失去意识,血沫染红了前襟。

父亲蹲在门口擦鞋,鞋底已经烂了。他还是反复擦。

后来他说去工厂一趟。

门开的时候,雾一下涌进屋里。

小河后来很多年都记得那阵潮气。

父亲没回来吃午饭。

小河煮好了糊。糊冷了,凝成块。

小河把糊热了两遍。

母亲躺在草席上喘气,眼睛一直望着门口。

天快黑时,小河去了工厂。

里面很吵,铁皮棚又闷又热,机油味熏得人头疼。

父亲工位没人,地上却有一摊血。

有人朝角落抬了抬下巴。

小河走过去。

工头叉着腰,人群为小河分开一条缝。

父亲躺在那里,头下面全是血。

眼睛还睁着,一只手死死抓着工头裤腿。

旁边的人说,父亲想预支工钱,他老婆真的快不行了。

他苦苦哀求,甚至下跪。

换来的却是工头的嗤笑和拳脚——

“癞蛤蟆娶天鹅,活该!你那痨病鬼婆娘早该死了!”

混乱中,不知是谁下了狠手,父亲的头重重磕在冰冷的机器角上,一下就没声了。

临死前,父亲还紧紧攥着工头裤管不松手。

现在,工头用力踢腿。

父亲的胳膊晃了晃,手没松开。

两个穿工装的男人上前,粗暴地掰开那几根僵硬的手指。

父亲的手垂落,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工头掸掸裤腿,啐了一口,转身走了。人群低声议论着,散开。

没人看地上的父亲,也没人看站在阴影里的小河。

机器重新轰鸣起来。

小河慢慢走过去,蹲下。

父亲鞋底朝上,鞋边还留着今早没擦掉的一点鞋油。

他死后,那点微薄的赔偿金,转眼就被工头和他的爪牙吞得干干净净。

第84章 母亲

父亲的钱没回来。父亲也没回来。

这如同最后一根稻草,让母亲迅速枯萎下去。

阿凤姐每天都会多炒一点粉。她嘴上总说“卖不完浪费”,可每次留给他们家那份,偏偏都有肉。

后来王小河长得太快,裤脚总短一截,她就晚上坐在摊位后面,一边看锅一边替他接布边。

福伯在茶档坐着抽烟,谁来了都感慨一句:“那家孤儿寡母,太可怜……”

从那以后,旧堡的人见了他们,多少都会搭把手。

半夜停水时,总有人替他们多接一桶;台风天铁皮漏雨,也有人顺手上来压块砖。

陈阿婆进门第一句就是骂。

“又没死,装什么活不下去!”

她把米袋往角落一丢,累得扶着腰直喘。

“我看她就是命贱,天天躺着等人伺候!男人死外面又不是头一回,活不起就早点滚去嫁人!”

骂完母亲,又骂一脸木讷的小河:

“讨债鬼一样,养这么大有什么用!”

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块红糖糕,已经压得有点变形了。

她还是硬塞给他。

后来送来的药和米,母亲再没问过是谁给的。

她只是躺着,从天亮到天黑。

病痛和悲伤日夜折磨,她很快连最后一点光也看不见了,双眼彻底失明。

小王子今天也不高兴 第150章

有时候烧糊涂了,她会缩成婴儿的姿势,嘴里反反复复,只剩一句乡音。

“爹,娘,这里好冷啊……”

王小河怔怔听着,拿毛巾一点点擦着她脖子上的冷汗。

那时候他已经很少哭了,只是夜里偶尔会忽然惊醒,下意识去探母亲还有没有呼吸。

她烧得厉害,嘴里一直喊冷。于是他把自己那件薄薄的外套也盖到她身上。

他已经听不太懂母亲那些乡音了,却还是会小声回答:“不冷,妈妈,不冷……”

后来他听说,码头有个叫金牙陈的药贩。

有特效药,能救命。

他站起来,像曾经的父亲一样,在空荡的破屋里翻找。

什么也没有。

最终,他只能掀开潮湿的草垫。

手指碰到一点微凉。

母亲耳垂上,两粒小小的银点,江南的水光,家里唯一值钱的东西。

他伸出食指和拇指,捏住左边那只耳钉,咬牙,用力一捻,耳针滑出。

母亲的耳垂上留下一个微小的红点。

右边那只……

母亲无意识地呢喃:“爹,娘……”

王小河的手指收回来了。

他攥紧那点微凉的银光,硌进掌心肉里。

转身,冲出屋门。

码头脏得像一锅煮烂的东西。

河水又黑又浑,拍着烂木头桩子。

光膀子的男人后背淌着油汗,王小河从他们之间里钻过去。

他太小了,视线永远只到别人腰间。

湿裤腿,发黄的拖鞋,还有烟头与污水,在眼前来来回回晃。

有人撞了他一下。

他踉跄两步,又继续往前跑。

没人看他。

也没人管一个小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陈叔!”

他猛地扑到药摊前。

摊主慢吞吞抬头,嘴里金牙亮了一下。

“药!”王小河气喘吁吁,“求你了,痨病的药!”

“你有钱吗?”金牙陈笑着说。

“我……有耳钉,一只够不够?”

“可以啊。”金牙陈笑嘻嘻地掏出一个纸包,“药我拿出来了,吃下去,能把人给你从鬼门关拉回来——你那是什么耳钉呢?”

小河把耳钉小心翼翼地拿出来,放在木板上。

那只指甲缝里都是黑泥的手,将耳钉拿走。

金牙陈坐在塑料椅上,慢悠悠捏着那枚耳钉。

“江南货?旧堡那种烂地方,还有人戴这个?”

说完,顺手揣进口袋。

“一只就想换药?小子,再拿一只来!”

“没了!就一只!”小河的眼泪和汗混在一起,糊了满脸,“我阿妈要死了!求求您了!”

金牙陈笑嘻嘻地说。

“规矩懂不懂?你求我我就给,我这生意还做不做了?你阿妈要死,我老娘还要养呢。”

“可是……你刚刚说,一只就能换……”

金牙陈乐了。

“我说过吗?你有证据啊!”

有人嬉笑着,拿脚踢了踢小河的膝盖。

“小鬼,别装傻!你阿妈都快死了,还留一只耳钉干什么?”

小河扑过去掏金牙陈口袋:“那你还我!我不换了!”

金牙陈一巴掌抽开他,笑得牙都露出来。

“听见没?这小崽子!东西给了老子还想往回要!”

周围一阵哄笑。

小河蜷在泥地里,半天没爬起来。

耳边全是嗡鸣,其实已经有点听不清了。

他又从泥里爬起来,猛地扑过去:“不还我耳钉,就把药给我!”

金牙陈被缠烦了,猛地一脚把人踹开。

“小狗一样,真恶心!”

他转身从旁边塑料桶里抓起一个玻璃瓶,里面液体发黄,是平时拿来通管道的东西。

有人脸色变了:“喂——”

可金牙陈已经直接泼了出去:“穷鬼家的痨病鬼,早死早投胎啊!”

“滋啦——!”

白烟瞬间炸开。

小河猛地缩起来,甚至愣了一秒,才后知后觉地惨叫。

皮肉像蜡一样开始化,雨水冲下来,带着焦黑碎皮往下流。

周围却没人敢上前。

只有金牙陈一边骂,一边挤开人群:“妈的,穷鬼就是麻烦。”

小河疼得在泥里翻滚,可他还是咬牙趴在地上,一点点伸手去摸。

终于。他摸到那个湿透的纸包。

里面的药已经被泥泡烂了。

他顶着满脸血水和焦肉味,跌跌撞撞往家的方向跑。

旧堡所有的人都吃惊地回看。

“小河?”阿凤姐喊道,“小河!”

小河没有回头。

他冲进昏暗板房,膝盖一下磕在地上。

“阿妈!药来了!”

母亲已经瘦得几乎只剩骨头,头发湿黏黏贴在脸边,嘴里全是滚烫浑浊的气。

她听见了声音,空掉的眼睛慢慢转过来。

“…小河……”

“吃药就好了。”小河虚弱地说,“阿妈,有药了,真的有药了。”

他疼得浑身发抖,但还是抱着母亲,用力掰开母亲牙关。把那纸包里几颗颜色诡异、散发着刺鼻怪味的药丸子,拼命往母亲嘴里塞。

“吞下去就好了……”

“阿妈,快吞啊……”

他用破碗里的一点浑浊脏水,胡乱地灌下去。然后,紧紧盯着母亲的脸,眼睛一眨不眨,等待奇迹。

母亲的身体在他怀里,温度一点点消失。她突然就开始剧烈咳嗽,喉咙里呛出点发黑的血。

他慌忙去擦。

“……阿妈?”

越擦越多。

原来那药,不过是掺了劣质香料的灰粉。

母亲枯瘦的手,攥住了他的衣角。

空洞的眼珠,固执地朝着门外,朝着某个再也看不见的远方。

“小河……回家……回家啊……”

她突然笑了起来,眼神竟难得清明一瞬。

“爸爸,妈妈,你们终于肯来接我了……”

那只手一点点松开。

她死了。

她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丢了一只从家乡带来的耳钉。

也不知道儿子头顶,已经被硫酸烫出一块永远长不出头发的疤。

小王子今天也不高兴 第151章

小河还在往她嘴里塞药。

“阿妈,吃了就好了,不要睡觉……”

血混着灰白药粉,一点点蹭在她嘴边。牙关已经开始发僵,狠狠磕在他指骨上。

他还是机械地塞。

直到怀里的身体一点点沉下去。彻底冷了,硬得像块石头。

后来,王小河想起来这一幕还是悔不当初。

母亲苦了半辈子,可只要他在,她永远先顾着他。

只有最后那一晚,她顾不上他了。她也变回了一个小孩,喊着自己的爸爸妈妈。

而那时候,王小河只是傻傻站着,往她嘴里塞假药。

没有像她对待自己那样,拍一拍她,哄一哄她。

后来很多年,他都没办法原谅那个什么都没有做的自己。

阿凤姐失魂落魄冲进来时,王小河还抱着他母亲。

女人身体已经凉了。

“小河……”

过了很久,小河才慢慢抬头。

他突然站起来,一把推开阿凤姐,冲向灶台。

“哐!”

菜刀被猛地抽出来。刀口早就豁了,边缘还沾着没洗干净的鱼血。

十二岁的孩子,提着刀,满脸泪和脓血地冲了出去。

——金牙陈!!血债血偿!!!

记忆与现实轰然重叠。

外面枪声不断,梁戈猛地收紧手臂,死死抱住不断挣扎的王小河。

“梁戈!我要杀了他!我要亲手杀了他!”王小河握着刀,哭着对他喊,“他把她害死了!我要他偿命!要他死,梁戈——”

“好了,我知道了……我都知道了……”

梁戈紧紧将他抱在怀里,额头抵着他的:“我帮你!他会死的,我一定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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