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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似青小小一张脸立刻变得冷漠。
“不要。”他讲,“不回家。”
小孩子做怄气的样子,在大人看来是很有意思的。阿婆笑呵呵地点头,讲好嘛好嘛,那你就在阿婆家里住下,做阿婆的孙子怎么样。
这话她只是开玩笑,在小孩子听来却当了真。阿婆转身去了厨房,那男孩随即对陈似青说:“既然这样,以后我都要做你哥哥了。”
陈似青看了他几秒,没说肯还是不肯,于是他又道:“我叫丛飞,记住了?以后要叫我哥哥。”
陈似青不吭声,丛飞伸手,把毛毯给他整理了一下,蛮不高兴地说:“你身上的小毯子都是我的。”
陈似青低头,看着身上的毛毯,上面印着叮当猫,的确是小孩子会喜欢的样式。被裹得太暖和,这时候,他也不大愿意把毯子脱下来还给对方。
“好吧。”陈似青妥协,“哥哥。”
紧接着,丛飞带陈似青参观他即将入住的新家,真像个称职的好哥哥,讲哪间房是大大和阿婆的,大大生病了,最好不要打扰他,又讲哪间是书房,哪间是琴房,到最里面靠院侧的那间,丛飞推开门,大方地将屋子分享给陈似青,说以后你就跟我住一间,桌子上的小孩琴归你了,我教你弹钢琴。
在丛飞家生活的那几天,陈似青是很无忧无虑的,白天丛飞走街串巷呼朋引伴,带着陈似青,把他没经历过的市井小孩的玩乐统统体验了个遍。
到晚上,两个小孩就被印着叮当猫的毛毯裹住睡在一处。小孩子忘性大,只是过了一夜,陈似青转头就将惹他伤心的家事忘到九霄云外,
他们家的院子,花园菜园分两边,陈似青来得不巧,花坛边只垂着几头残菊,景色衰败,因此他常坐在客厅窗台前看那棵鲜艳的冬珊瑚,丛飞一见就要提醒他,有毒,不能吃的。
又说,他们管这花叫吉庆果,但你跟着我认,这叫冬珊瑚。
陈政被突然回家的孟宏伟通知来接孩子的时候,丛飞正带着陈似青挖蚯蚓玩,天知道陈总见到自家漂亮儿子鼻头通红花猫似的抓着把泥铲子,蹲在白菜地里是什么感受,当天他就把陈似青接回了家,甚至陈似青都来不及收拾他换下的衣服。
丛飞丢掉铲子,跟着他们走出金鱼巷,眼睁睁看着陈似青被人宝贝地护着坐上那辆回家的车,脸上表情动也没动。直到见到陈似青终于回头看,他才走到了车边,隔着半降的车窗,看了他半天,对他说,“我叫丛飞,记住了?”
陈似青顶着一头丛飞每天起床都要给他仔细梳过,此刻却被风刮乱的长发,点点头,“嗯”了声,说,记住了。再见,哥哥。
然而时光荏苒,太多的记忆像丝线,编织进了成长的衣装,与小丛飞相处的短短三天时间,不过如同一朵傍枝的小花,在整片画卷一样的布料上是那么的不起眼。
没人能保证,自己在多年以后还会记得并辨认出已经长大的童年伙伴,陈似青连对方名字都遗忘,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现在这些事情能被他一一回忆起,是因为他重回故地,因为在他人生最无措的日子,丛飞的家成为承接他情绪落点的地方,所以显得特别,值得记忆。
“巷口有棵很大的桂花树,”陈似青说,“再往里走,看到那些院墙,再见到阿婆,感觉很熟悉,进了院子,看到葡萄树,你们家里的挂画,还有这棵冬珊瑚,我才确定。”
“不是说记住了么。”丛飞没什么表情地说,“哦,原来花花草草都记得,就是不记得我。”
“你和你小时候太不像了。”
丛飞声音很轻:“难道要怪我长得更帅了?”
今夜换乘 第31章
陈似青莞尔,他微微仰头,一点点接近丛飞,看着他眼睛:“那你认出我,是因为我和小时候很相像么?”
实际上陈似青不知觉间露了许多马脚。他教人难以忘怀的铃兰初开的美丽,他的姓名,他家人对他的宠爱,还有他颈侧那块浅红色的胎记。
非要说的话,丛飞在学校见他第一面就已经确认。
但他此刻回答陈似青的却是:“你的脚链。忘记了?拽坏掉以后,那段红绳,是阿婆替你缠好的。”
陈似青怔了怔。
“当时我们两个都在旁边,我心想,以前从没听说过,这是哪里来的宝贝,磕不得碰不得,居然还要戴这样子的脚链。”
丛飞说,“没想到现在还戴着。”
陈似青眨了眨眼睛,讲,是小时候有段日子总生病,阿爸阿妈给我戴上的。
丛飞“嗯”了声。他将手机挂掉收回去,又替陈似青拿掉手机。
“说了这么多,我还没问你。”丛飞低头看着他,“陈似青,这么晚了,到我家来做什么?”
确实是很晚了,也快要到宿舍熄灯的时间,这个举动,放在无情感关联之下的任何人身上,都是很蹊跷的。而陈似青望着丛飞,把“来找你”三个字念得理所当然。
丛飞笑了:“找我做什么?”
陈似青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沙沙簌簌的声音愈渐大起来,忽起的雨。屋子里说不出来的闷热,把人逼出汗来,空气中,潮湿的气味带着一点点腥。
丛飞的注视仿佛也落尽夜雨,有种被打湿的深色。他看着陈似青,如同小时候第一眼见到他时那样不挪眼,但其中又多出好多别的东西,那些东西有生机,像长了触手,黏而滑,裹紧陈似青,要将他拉进热浪做的漩涡里。
“丛飞。”
丛飞“嗯”了一声。
半晌,陈似青说:“别这么看我了吧。”
丛飞曾对他也说过的,但丛飞说的时候,表情没有这么漠然,语气也并没有这么冷淡。
这让人很难拿准陈似青的态度。如那个人所说,丛飞没资格,没有资格,只好沉默。
可哪知道,下一刻,他听到陈似青轻声说:“我快要硬了。”
丛飞看着陈似青,原来对方被自己的影子结结实实遮住,光线太差,他注意力也一直被陈似青之前的言语引开,直到这时候仔细去瞧,才发现有地方不对劲。
陈似青盯着丛飞,不知什么时候变得呼吸急促起来,清冷的脸庞覆上一层薄薄的粉色,嘴唇干燥得起了皮。
心中洪潮般的冲动难以抑制,丛飞去抚他的发,随之慢慢降下脸,越来越近,差那么一点点,就要超越Kiss Cam那时的距离。
“对我说这种话,”丛飞显然呼吸沉了,雨声都不见,满屋子都是他们心如鼓擂的声音,“你真是……”
咔哒
就在这时,门锁一响,阿婆穿着睡衣,拉开门,双眼放空地从卧室走出来。
丛飞和陈似青同时顿住动作,都看向她。阿婆环顾四周,没注意到他俩近得异常,像是想找什么东西,在客厅转了半天,这里摸摸,那里看看,最终来到沙发坐下。
两个人的脑袋跟随她的动作转动。
阿婆安静地坐了几秒,才记起来似的,问,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肚子饿不饿,我去给你们下面?
陈似青心中诧异更甚,回头看了丛飞一眼。
丛飞习以为常地说:“阿婆,赶紧回去睡觉了。”
阿婆怪道:“叫什么阿婆,我是小芳。”
“你不是阿婆,你是小芳。”丛飞问她,“那我是谁?”
阿婆呵呵地笑,说:“我怎么会知道,你来说说看好了。”
她竟是连自己最疼爱的孙儿都不认识了。
陈似青久久说不出话。看到阿婆径自拿起遥控板,对着电视摁了半天,误打误撞地将电视打开,旁若无人地看起来。丛飞几次催她赶紧回屋睡觉,她也当充耳不闻,抬眼见到陈似青,认了他半天,无果,干脆招呼陈似青坐到她身边去,跟她一起看电视。
陈似青小声问:“阿婆是不是……”
丛飞“嗯”了声,继而露出点没办法的表情:“陪她坐一会儿吧。喝点什么?家里只有瓶装的橙汁。”
陈似青点点头:“也可以。”
丛飞转身去了厨房,陈似青则坐到阿婆身边,低声问:“阿婆,还记不记得小青?”
“哦,小青啊,我知道,嫁给山下的厂工了,”听起来她像在胡说,“好多年都没回家了。”
从前只在媒体上听说,第一次接触阿尔茨海默症,陈似青很受一番冲击,拉着阿婆的手,有些鼻酸,不甘心地问:“阿婆,真的一点都不记得我了吗?”
阿婆笑呵呵地盯着他看了半天,自顾自地说:“瞧这孩子,长得真是灵。”转而又去看电视上的新闻重播。
“别跟她聊了,再聊,她能半夜三点都不睡觉。”丛飞把橙汁递给陈似青。
陈似青看着橙汁发了一会儿呆,才对着杯子喝一口。他问丛飞:“她这样很久了?”
丛飞点头。
踌躇了一下,陈似青又问:“大大呢?”
丛飞说:“那年过后的夏天去世的。”
陈似青沉默下去。丛飞拿烟去了另一边的阳台,点燃吸了一口,讲:“没必要难过,人老了,生病很正常。”
陈似青“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或许太安静,夜也太深,没多大会儿,阿婆靠在沙发睡着了。丛飞把她送回卧室安顿,出来跟陈似青说:“晚上带她去散步,太累了,本来早就该睡,但如果客厅有人,她就一直不愿意好好睡觉。”
陈似青下意识问:“那我们是不是不该待在客厅?”
丛飞看着他,半晌,似笑非笑地讲:“来吧。带你参观你小时候住过的地方。”
往里走,经过书房、琴房,到最里面丛飞的房间,记忆其实并不清晰,但总有给陈似青留有印象的细节一一出现在眼前。
比如丛飞的房间其实很大,还有一个阳台,连接着小院,这一侧也能供人进出,比如他床头的壁灯是只瓷做的孔雀,窗帘有着彩色的复古花型。
陈似青跟在他后面进了屋,环视四周,有些惊讶没想到的是,丛飞屋里多了好几组衣橱,每组衣橱都挂得满满当当。
惊讶过后,又觉得好笑,怪不得总是见他穿得不重样。
再仔细瞧,一些小型乐器都被他放在阳台的置物柜上,其中有好几种陈似青见都没见过。
他走过去看了半天,叹道:“这么多。”
“写歌采样用到的。”丛飞站在他身后,“琴房放不下才摆到这里。”
“我们家就没人有音乐天赋,小时候妈妈给过我一把口琴,可惜坏掉了。”
“下次拿来,我给你修好。”
陈似青忽然转身,见到丛飞正抱着手臂靠在桌边看着自己,嘴角带着浅笑。
“怎么了?”丛飞道貌岸然地问,“等雨停了,我送你回家?”
陈似青摇头,一步步接近丛飞。只是倏忽之间,他的眼神变了,变得湿、变得软,春光朦胧地看着丛飞。
这样的眼神,丛飞见过,在那个午后,令他每每夜里梦回,总是记忆犹新。
往后两三步,就是床,但丛飞没退,是陈似青站到他面前,手掌抵着他胸膛,直直盯着他,一点一点将他推到床上。因为惯性,在丛飞倒下去的那刻,陈似青也往前跌。
丛飞伸手将他稳住,拿自己的胸膛给他做肉垫,令他不至于摔到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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